《論語》記載了孔子及其弟子具有重要意義的言行與思想。“論”有論纂、編輯之意,“語”即言語,為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于夫子之語也”(班固《漢書·藝文志》)。因此,《論語》所記載孔子的教誨之言或點到為止,或侃侃而談,具有深刻的教育意義。“宰予晝寢”一文見于《論語·公冶長》,在解讀此文時,學術界的爭論大致集中于對“宰予晝寢”的真實含義及孔子對此態度的解讀。
針對“宰予晝寢”一文,傳統觀點大多將“晝寢”釋為“白天睡覺”。如邢昺《論語注疏》:“‘宰予晝寢’者,弟子宰我晝日寢寐也。”朱熹《論語集注》“晝寢,謂當晝而寐。”傳統觀點認為孔子是針對宰予白天仍在睡覺的行為作出了較為嚴厲的指責,朱熹《論語集注》:“胡氏曰:‘宰予不能以志帥氣,居然而倦,是宴安之氣勝,儆戒之志惰也。古之圣賢未嘗不以懈惰荒寧為懼,勤勵不息自強,此孔子所以深責宰予也。’”可當作此類觀點的突出代表。此類觀點意在強調孔子對弟子不當行為的警示,維護孔子責備的合理性。后有人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提出“晝寢”其實是專指“睡午覺”,如杜貴晨的《“宰予晝寢”新解》以《左傳》“君子有四時:朝以聽政,晝以訪問,夕以修令,夜以安身”和《淮南子·天文訓》“禹以為朝、晝、昏、夜”為例,認為“晝寢”不應籠統地解釋為“白天睡覺”,釋為“睡午覺”更加得當。清代劉寶楠《論語正義》認為“晝寢”應為“畫寢”,《論語正義》中征引《漢書·揚雄傳》“非木摩而不雕,墻涂而不畫。此正雄所作《甘泉賦》,諫宮觀奢泰之事,暗用《論語》,可證‘畫寢’之說。”并摘錄《韓李筆解》“舊文作畫字”加以佐證。現代房建昌《“宰予晝寢”辨》,楊志玖《“宰予畫寢”說》,李鳳能《論“宰予畫寢”之說成立》亦持此觀點。房建昌認為宰予為孔子得意弟子,孔子如僅因“晝寢”斥之,不符合“夫子循循善誘人”的形象,且“畫寢”亦與后文“糞土之墻不可圬也”相對應。楊志玖認為“宰予畫寢”有違禮制,對于重視禮教的孔子而言顯然是不可接受的,“晝寢”并不算違禮,孔子無須如此責備宰予,“晝寢”應為傳抄失誤所致。李鳳能則認為宰予“畫寢”與孔子欣賞安逸簡陋的生活理念不符,且宰予僭越周禮,因而孔子對宰予加以責備,“晝寢”為“畫寢”之誤傳。
此外有學者認為“宰予晝寢”應釋為“宰予身體有恙臥床休息”。程樹德在《論語集釋》中引清代學者錢坫所撰《論語后錄》所言:“‘寢’依字當作‘寢’,鄭說是。說文解字有‘寢’,云:‘臥也’。‘寢’,云:‘病臥也’。病臥與臥息義近。古者君子不晝居于內,晝居于內,問其疾可也。宰予無疾而晝寢,與病臥者殆同譏歟?”現代蕭月賢《從“宰予晝寢”說開去》對此觀點進行引申,提出宰予雖具備不少優點和長處,但在孔子面前他的長處如學術上的革新思想無法得到很好地發揮和認可,甚至會遭到孔子的責備,因而有時會使得他感到壓抑,認為自身才氣得不到賞識,被“心病”所累。 我們可以從相關字詞釋義、孔子的思想、宰予人物形象以及《論語》編撰體例四方面探究“宰予晝寢”一文的真實含義。
一、從相關字詞釋義看“宰予晝寢”
在先秦時期,“晝”字常有“白天”之意。《說文》:“晝,明也。日之出入,與夜為介。”《禮記·檀弓上》:“晝居于內。”《周髀算經》:“晝者,陽。”早在陰陽歷術之學發明前,古人在每天天亮之時做記錄,用來計算度過的時日。故“晝”的本義可釋為“日出時提筆記下新的一天”。《論語》中“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中的“晝”與“夜”相對,同樣也指白天。“晝”表“正午”之義極少,僅有《左傳》一處。故將“宰予晝寢”中的“晝”釋為“在白天”是合理的。“寢”字在先秦時期多有“睡覺”之義,如《禮記·曲禮上》:“寢毋伏。”《論語》中“食不語,寢不言”“寢不尸,居不容”中“寢”皆表“睡覺”之義。《說文解字》:“寢,臥也。”“臥”的本義為“人伏在幾案上休息”,焦循《孟子正義》言:“臥與寢異,寢于床,臥于幾。統言之則不別。”依據王力先生在《訓詁學上的一些問題》中所言:“我們在注釋一句古書的時候,除非有了絕對可靠的證據,否則寧可依照常義,不可依照僻義。”將“寢”釋為“病臥在床”屬衍生之義。古人通常習慣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白天睡覺是不合常理的一件事,孔子自然也會對其進行一定的責備。經過對相關字詞的釋義探析,將“晝寢”釋為“在白天睡覺”是較為合理的解釋。同時期的文獻如宋玉的《高唐賦》:“昔者先王游高唐,怠而晝寢。”《呂氏春秋》:“孔子窮乎陳、蔡之間,蔾羹不斟,七日不嘗粒,晝寢。”亦可以證“晝寢”有“在白天睡覺”之義。
“晝寢”實為“畫寢”的觀點,以釋為“在房間繪畫”與“裝飾房間”的觀點為主。“畫”字在先秦時期主要有“劃分界限”“停止、截止”“繪畫”等義。如《說文解字》:“畫,界也,象田四界,聿所以畫之”;《論語》:“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尚書·周書·顧命》:“東序西向,敷重豐席,畫純,雕玉”;《左傳·襄公四年》:“芒芒禹跡,畫為九州”。查閱先秦典籍可知,“畫”后如接賓語,那么賓語一定是絲織品,如《周禮·考工記》:“畫繢之事,雜五色。”“畫”一般不位于處所賓語之前,故“宰予晝寢”釋為“宰予在房間里繪畫”不當。而將“宰予晝寢”釋為“宰予想要將房間裝飾一下”雖與后文的“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相通,然根據對“畫”的考究,先秦時期“畫”并無裝修、裝飾之義。“畫”表修飾之義始見于東漢劉熙的《釋名》。《釋名·釋書契》:“畫,繪也。以五色繪物象也”。故“宰予裝飾房間”之說當屬后生義。“畫寢”之說不成立。
二、從孔子思想看“宰予晝寢”
作為儒家學派的開創者,孔子提倡以“仁”待人,以“禮”服人,認為君子應具備高尚的品德與道德修養。孔子對養生亦十分重視,提出“仁者壽”的觀點,主張要有規律地生活。故對于將“晝”釋為“正午、中午”這一論斷,我們可以從孔子的思想觀念上著手辯證一二。
早在先秦時期人們已有午休的觀念,《黃帝內經》:“陽氣盡則臥,陰氣盡則寤”。可見《黃帝內經》認為睡眠與醒寤是陰陽交替的結果,而陰陽交替之時亦是養生的關鍵時刻。陽氣與陰氣盡時往往為子時與午時,故每天子時與午時需要按時入睡,即“子時大睡,午時小憩”,故午休是“順應天時”,對身體是有益的。
孔子平時生活起居合理恭敬,飲食小心謹慎。《太平御覽》曰:“孔子病,子貢出卜。孔子曰:‘吾坐席不敢先,居處若齋,飲食若祭,吾卜之久矣’。”(《御覽》引《莊子》)在作息方面孔子亦提出了“寢不尸”“寢不言”等要求。對養生之道如此在意的孔子怎會因弟子在正午睡覺而斥其為“朽木”“糞土”?顯然這與孔子提倡的養生觀念是相悖的。故“晝”為午休的解讀無法自圓其說。
孔子對言行十分重視,《周易·系辭》中記載孔子有言:“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制動之主。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可不慎乎。”孔子提倡“言必信,行必果”。對于弟子言行一致,孔子亦有著很高的要求。在《論語》中“言”字出現了126次,“行”字出現了75次,如《論語·里仁》中“君子欲訥于言而敏于行”,《論語·衛靈公》中“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宰予晝寢”一文中“始吾于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亦展現了孔子對于言行的強調。學術界大多將“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釋為“腐朽的木頭是不能用來雕刻的,用垃圾堆砌成的墻體是無法粉刷好的”,從這兩句話中不難看出孔子通過類比的方法表達了對宰予的失望。故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測宰予應當是在言行方面未能做到一致,且反復無常,孔子才如此指責宰予。
三、從宰予人物形象看“宰予晝寢”
宰予字子我,春秋末期魯國人,為孔子著名弟子,位列“孔門十哲”之一,“孔門三十賢”之一。曾跟隨孔子周游列國,在游歷諸國之時常受到孔子派遣,出使各國。宰予于《論語》全書中出現5次,細讀這5處文段,可以發現宰予思想活躍,好學深思且善于提問,是孔子弟子中唯一一個敢于正面對孔子所說提出異議的人。如《論語·陽貨》篇中針對孔子倡導的“三年之喪”制度,宰予提出將“三年之喪”制度改為“一年之喪”,對于重禮法的孔子而言顯然是“不仁”的。宰予最大的特長也在其“言”上。宰予在問道孔子之時常常讓孔子也難以回答,如《論語·雍也》中宰予曾問道于孔子:“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之也?”,子曰:“何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針對孔子倡導的核心思想“仁”,宰予用犀利的言辭直接向孔子發出挑戰,使孔子一時間感到為難,故孔子先反問“何為其然也”,再以“可欺不可罔”這類模棱兩可的語句答復宰予,可見宰予能言善辯。《論語·先進》中所言“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論語》將宰予列在“言語”科中,且位于子貢之前,可見孔子對宰予的態度更多是贊賞。然在孔子曾言:“以言取人,失之宰予”,認為宰予存在言行不一的問題。由此觀之,“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其中頗有些“愛之深,責之切”的意味。故對于宰予在白天睡覺的行為,孔子的指責看似是對其白天睡覺行為的恨鐵不成鋼,但是究其根本應是通過指責宰予言行不一的問題,表達對宰予更深層次的人格要求。
四、從《論語》編撰體例看“宰予晝寢”
如若從《論語》的編撰體例來看“宰予晝寢”一文,會發現開頭“宰予晝寢”四字應當是一句引語。總結《論語》在文章中對人物稱呼的使用情況,可發現《論語》的編撰者在提到孔子以及孔子的門人弟子之時用語往往十分客氣,一般是直呼其“字”而非直呼其“名”。如宰予字子我,其中“子”表明他為男性,古代男性或是在其“字”前稱“子”,或是在其后稱“甫(父)”。如若此處為《論語》的編撰者進行陳述之語,內容應為“宰我晝寢”,如《論語·陽貨》中“宰我問”。因此“宰予晝寢”四字并非以編撰者的角度陳述的事實,而是《論語》的編撰者引用他人說與孔子之言,很可能是某位同門師兄弟將宰予白天睡覺的事情告知孔子。試想:孔子白天走進課堂想要觀察弟子們是否都在課堂內認真學習,此時有一名弟子乘機向孔子打“小報告”,告發宰予并沒有按時到課堂中進行學習。因此孔子所言“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不僅是對宰予遲到行為的責備,也有利用此事告誡他人的意味。
此觀點從文中的后半段亦能得到相關印證。“宰予晝寢”后半段中,子曰:“始吾于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于予與改是”。楊伯峻在此句的注釋中提出:“以下的話雖然也是針對‘宰予晝寢’而發出,卻是孔子另一個時候的言語,所以又加‘子曰’兩字以示區別。古人有這種修辭條例,俞樾古書疑義舉例卷二‘一人之辭而加曰字例’曾有所闡述。”其認為在《論語》的同一段落中,為了區分同一人在不同時期的不同論述,會在第二處論述之前加上“某曰”以示區分,故此處的“子曰”與前文應當不是同一時期的言論。然而《論語》修撰者將發生在不同時間和空間的兩部分內容放置在同一段落中的情況是少見的,其中的用意和內涵值得深思。一般而言,這兩部分話語雖然并不出自同一時期,但其內容之間應有關聯。據此可推測“宰予晝寢”一文中的第二個“子曰”部分具有“回頭反思”的意味。從這個角度看,前文中孔子所言的“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不僅是針對宰予,還蘊含著孔子對其他弟子的告誡。
五、結語
通過相關字詞釋義、孔子的思想、宰予的人物形象以及《論語》編撰體例四方面對《論語》中“宰予晝寢”篇進行分析,我們可以對該篇總結出一個較為客觀的解讀:孔子針對宰予在白天睡覺的現象進行的評述并非強烈的責備,而是基于孔子思想主張對宰予更深層次的人格要求,同時也包含了對其他學生“以此事鑒之”,進一步“修身”的語言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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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龔澤同,男,本科在讀,長春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阮綺欣,女,本科在讀,長春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
(責任編輯 程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