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中國動畫深深根植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深厚沃土,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獲得了豐富的創作靈感,和源源不斷的文化滋養,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首任廠長特偉提出了“探民族風格之路”的響亮口號,自此,中國動畫開始深入發掘傳統藝術的精髓,大力挖掘神話傳說、民間故事等傳統文本,以此作為內容創作的活水源頭,同時注重將古典美學的精髓注入技法工藝中,不斷展現獨具匠心的中式美學境界,為觀眾帶來了視覺與心靈的雙重享受。
《中國奇譚》顧名思義,動畫的創作動機之一,便在于講好“中國故事”。整部作品通過對經典文學作品、民間傳奇故事等中國傳統文化的重新演繹,講述了充滿想象力和民族性的中國故事,為觀眾帶來了全新的視覺和故事體驗。故事縱橫古今,從神話傳說到身邊故事,從童年回味到未來展望,從鄉土記憶到人文自然,其動畫劇本不僅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延續和傳承,更是大膽的探索與創新。作品通過現代技術手段,深入挖掘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寶藏,并巧妙地將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潮流相結合,為觀眾呈現出別具一格的中國哲理之美。同時,動畫畫面也頗具中式美學風格,令觀者沉浸在中國古典美中。《中國奇譚》讓觀眾看到了傳統的傳承、技術的進步、制作的誠意、民族的風格。基于此,本文以《中國奇譚》中較有典型性的動畫短片為實例,對作品中中華傳統文化的呈現和演繹進行深入分析,從文化視角探討《中國奇譚》的創作,以期在理論層面對傳統文化在當代動畫創作中的融入和運用有所助益。
二、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作品回顧
《中國奇譚》的出品方之一,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成立于1957年,歷史悠久,是我國第一家專門制作動畫作品的制片廠,也是我國動畫產業的發源地之一。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自成立以來,就深入發掘優秀傳統文化的精髓,制作、出品了獨具中國特色的經典動畫作品,在我國動畫發展史上占據了諸多“第一”。其在1960年制作出品的首部水墨動畫片《小蝌蚪找媽媽》,以獨特的藝術風格開創了動畫制作的新紀元;第一部彩色剪紙動畫《豬八戒吃西瓜》巧妙地融合了民間藝術與動畫形式,為觀眾帶來了別具一格的視聽體驗;第一部折紙動畫《聰明的鴨子》更是憑借創新的制作技術和生動的角色形象贏得了廣大觀眾的喜愛;第一部木偶系列片《阿凡提的故事》以深入人心的故事情節和栩栩如生的木偶形象,成為無數觀眾心中永恒的記憶。而1964年完成的《大鬧天宮》更是被視為中國動畫的豐碑,它融入了傳統繪畫、水墨畫、京劇、昆曲等多種中國風元素,以獨樹一幟的藝術風格在動畫領域大放異彩,摘下了多個權威的國際獎項,深深影響了幾代人。動畫短片《三個和尚》《鷸蚌相爭》還先后斬獲柏林電影節的銀熊獎。這些作品憑借其獨特的東方韻味與超凡的表現力,成功塑造了一系列深入人心的經典形象。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憑借這一類民族特色鮮明、中國美學元素濃郁的作品,還形成了“中國動畫學派”這一流派概念。《中國奇譚》這一優秀作品的誕生,正是源自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在過去幾十年積淀的動畫制作土壤。導演在訪談中也表示,創作《中國奇譚》的初衷之一,就包括“傳承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的創作精神”。
三、對傳統文化的新演繹
《中國奇譚》由八個富有東方美學意蘊但又風格各異的獨立短片組成,對傳統文化進行了深度挖掘和現代演繹。這部作品不僅展現了傳統文化的深厚內涵,更在新時代語境下,賦予了傳統文化新的生命力和時代意義。
在《中國奇譚》中,傳統文化元素貫穿始終,從美學設計、劇情文本到作品配樂,囊括了方方面面。首先,《中國奇譚》中的短片主要采用了傳統繪畫風格,如水墨、剪紙、皮影等,使得動畫作品充滿了濃郁的東方美學韻味。其次,《中國奇譚》在音樂、配音、道具等方面,也充分展現了傳統文化的魅力。如短片《飛鳥與魚》采用了古風音樂,為觀眾帶來一場視聽盛宴。而配音方面,更是邀請了一批實力派演員,用聲音詮釋了傳統文化的韻味。再次,《中國奇譚》注重對傳統文化內涵的傳承和發揚。如短片《林林》講述了人與自然、人與動物之間的關系,傳遞了和諧共生的傳統理念;《小妖怪的夏天》中則從側面體現了中國傳統家庭的溫情與關懷,這些都讓觀眾在欣賞動畫的同時,深刻感受到傳統文化的魅力。同時,這種運用和表現,又不是單一的刻板運用,而是與現代審美、現代文化相結合,構成了對傳統文化的全新演繹。如《玉兔》將科學幻想與傳統神話相結合,講述了一個太空環衛工和自以為是玉兔的機器兔之間發生的奇妙故事。《小妖怪的夏天》則在保留《西游記》原著中經典形象和情節的同時,又加入了職場、打工等現代元素,令觀眾不時會心一笑。這種古今交融的敘事手法,使得傳統文化在動畫作品中煥發出新的光彩。由此可見,《中國奇譚》不僅傳承了傳統文化,更通過對傳統文化的現代性演繹和創新,展現了文化自信,為我國動畫產業樹立了新的標桿。
四、對傳統形象的新塑造
《中國奇譚》對傳統文學、民間傳說中的經典人物形象進行了新的塑造,為觀眾呈現了一系列既熟悉又充滿新鮮感的角色形象。開篇的動畫短片《小妖怪的夏天》就是典型,其以中國古典文學名著《西游記》的世界觀為背景,實現了對經典形象的重新詮釋和創新敘事。
在短片中,小豬妖作為《西游記》中眾多妖怪中的一員,被賦予了全新的性格和命運。小豬妖在工作中勤勉踏實,不斷嘗試創新卻鮮少得到認可。他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邪惡反派,而是成為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感有夢想的“小人物”。而小豬妖對待媽媽,也和眾多普通人一樣,努力地報喜不報憂。豬妖的媽媽深愛著自己的孩子,但由于視野的局限,往往無法給予孩子更為長遠的建議。但是小豬妖是一個孝順的孩子,他內心深處渴望成為符合家長期待的形象。然而,父母的建議并不總是與他的個人發展需求相契合,這使他感到痛苦卻又難以言表。他在家庭期望和個人追求之間掙扎,承受著無法言說的壓力。媽媽反復提及的葫蘆也是其中一個匠心獨運的巧思,它不僅承載了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1986年經典之作《葫蘆兄弟》的深厚底蘊,更象征著中國傳統文化中“葫蘆”包容萬物的精神。同時,其中也暗示了小豬妖在特定環境下堅守隱忍為上的生存智慧,應對各種挑戰。
短片中的其他角色,如狼大王、熊教頭等,也都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西游記》中妖怪的形象特征,但又被賦予了更加復雜和立體的性格。此外,短片中的許多情節都與《西游記》中的經典場景相呼應,如小豬妖為大王準備捕捉唐僧的工具、下山打聽消息等。這些情節不僅增強了觀眾的代入感,也使得觀眾能夠在熟悉角色,快速理解劇情的同時,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新奇,從而繼續觀看下去。
《西游記》的主人公孫悟空作為支撐和推進這一短片劇情和藝術表達展開的重要核心,在創作者巧妙的設置下,同樣實現了對這一傳統文化中經典角色的全新演繹。
孫悟空作為《西游記》中的主要角色,以其獨特的性格特征和傳奇經歷,成為中國傳統文化中一個極具代表性的符號。他不僅僅是一個單純的故事人物,更寄托著古代勞動人民破除黑暗、向往光明的不屈精神,具有深遠而豐富的象征意義。
故事的最初,在生存困境中掙扎的小豬妖,從說書人的口中聽聞“齊天大圣”的故事,對孫悟空產生了模糊而真摯的憧憬,這個虛幻的孫悟空形象,成為小豬妖面對困境時的精神寄托和希望。而這一故事的高潮,則是當小豬妖打破了內心的禁錮,實現了意識的覺醒,向唐僧一行勇敢疾呼時,真切的悟空也就此出現,并當頭一棒痛擊妖怪。故事的最后峰回路轉,孫悟空不僅識破圈套,解救了村莊,還報之以保命毫毛,給了小豬妖新生。值得一提的是,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還特地請來了1986版《西游記》唐僧的配音張云明老師,悟空一出現,熟悉的聲音響起便帶觀眾回到了童年,大家一起守在電視機前的那個夏天。水墨暈染的畫風,中式留白的畫面布局,體現言有盡而意無窮的意境,采用中式美學講中國故事,令觀者沉浸在中國古典美中。
此外,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1961年就通過對《西游記》的改編,制作出品了經典動畫電影《美猴王》,使孫悟空在大銀幕上更具個性和魅力。他有著聰明的頭腦和無與倫比的武藝,同時又有著天真爛漫的一面,形象設計也富有特色,頭頂猴毛、手持金箍棒,身穿花衣。《美猴王》成為中國動畫史上的經典之作,并贏得了觀眾們的喜愛和贊譽。
因此,《中國奇譚》中憑借孫悟空這一角色,完成作品本身核心的藝術表達之余,也是對《西游記》中“齊天大圣”的創新呈現,對經典動畫角色美猴王的無聲致敬,使孫悟空在作品之外,成為跨越時間、傳遞情感的橋梁,而回到作品內部,又使整部短片的主題得到進一步升華。
五、對傳統故事的新解讀
《中國奇譚》以獨特的藝術手法,對傳統故事進行了現代重構,使傳統故事能夠為當代觀眾所熟悉和理解。以《中國奇譚》第二季,短片《鵝鵝鵝》為例,其取材自南朝神話志怪小說《續齊諧記》里的短文《陽羨書生》,是一個與妖共行、妖懷鬼胎的故事。動畫對故事進行了視覺上的再現,但并不只是簡單復刻。
開場的鵝山運用了中國山水畫的繪畫技法“皴法”。“皴法”里有“北斧頭,南麻繩”的說法,南麻繩就是“披麻皴”,北斧頭則是“斧劈皴”,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1986年出品的《葫蘆兄弟》里面的葫蘆山就是“斧劈皴”。在短片《鵝鵝鵝》的原著《陽羨書生》里說:“東晉陽羨許彥,于綏安山行。”這個“許彥”就是故事里賣鵝的貨郎,“陽羨”是今江蘇宜興,“綏安”則在福建漳州,而福建的山屬于南方山脈,所以短片《鵝鵝鵝》中鵝山的畫法是“披麻皴”,這里山體的畫法給人的感覺是一塊石頭上披了一條條麻繩。該短片畫面以丹青水墨為主要風格,巧妙地融入了中國畫特色的留白意境,營造出深遠而富有詩意的畫面氛圍。狐貍書生則身著唐宋時期的直裰服飾,以戲曲小生的裝扮呈現,其薄施粉黛的妝容和耳邊簪花的形象尤為引人注目。此外,短片中狐貍書生休憩時所用的屏風設計,更是借鑒了南宋畫家馬麟的《梅花圖》等經典藝術作品,充分展現了中式文化的深厚底蘊和藝術魅力。
整部短片全程沒有臺詞,僅以字幕卡表示,是一部少有的“第二人稱”動畫,在原著《陽羨書生》中,許彥一直都是個旁觀者,只是代替讀者的眼睛,而現在讀者成了“你”,我們也進入了故事中,以“你是個貨郎,今天要送兩只鵝到鄰村。”作為開場,讓我們借賣貨郎之眼,共進鵝山。
作為一部取材于南朝志怪小說的動畫,其中沒有刻意植入道理,結局又極具開放性。動畫僅僅塑造一個“幻中生幻,變化無窮”的情節,卻讓觀眾跟著賣貨郎,經歷了一場“玄幻”之旅。這個套中有套的故事,也許是賣貨郎的夢中之夢。又或許,賣貨郎早已在欲望之山里,迷失不知所蹤,正如蒲松齡所說,人間何事不鵝籠。
《鵝鵝鵝》全片色調只有單純的黑白紅,隨著劇情發展進行比例變化,既突出故事的詭異陰森質感,也把人物心理一覽無遺。戲曲的起承轉合,加上水墨的山巒重重,“國風”效果,耳目一新。《中國奇譚》以傳統文化為根基,展現了獨具中華韻味的東方美學,塑造了鮮明的本土藝術風格,讓觀眾看到了傳統的創新、文化的傳承、技術的進步、制作的誠意。
六、結語
綜上所述,《中國奇譚》展示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多樣性和獨特魅力,將中國傳統文化帶給現代觀眾,這樣的創作不僅能讓觀眾體驗到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也能促進中國文化的傳承和發展。優秀的動畫既要傳承,也要創新,既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中國奇譚》通過故事背景和設定、角色形象、情感表達、視覺呈現以及主題和內涵的新演繹,為觀眾帶來了全新的動畫體驗。這種新演繹使傳統文化煥發出新的生命力,同時也與觀眾建立起更深入的情感聯系,傳遞出關于勇氣、友情、家庭、責任和愛的深層次思考,為中國動畫的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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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麗陽,女,碩士研究生在讀,長春理工大學,研究方向:動畫藝術設計)
(責任編輯 張云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