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全球化背景下在華外資退出趨向與穩外資對策研究

摘要：在國內外環境深刻復雜變化的當下，理性認識外資退出現象并進行合理引導和應對，是推動中國外資擴增量、穩存量、提質量和暢通國內國際雙循環需要面對的重要問題。本文從全局視角考察了在華外資退出的新趨向和新特征，并進一步探討了外資企業退出的前因后果，為留住優質外資和控制外資退出負面影響提出了應對策略。研究發現，我國正處于新增外資擴大和部分存量外資撤離并存的階段，其中，低端制造業和高端制造業同時面臨外資退出壓力，服務業尤其是生產性服務業外資退出勢頭明顯增強。究其原因，既包括由優勝劣汰機制下競爭優勢喪失而引起的被迫撤離，也有傳統引資優勢衰弱和他國競爭性引資政策雙向推拉因素作用下的主動外遷，同時還有中美貿易摩擦催化下的政治性撤資。高端制造業外資退出可能會對我國產業高質量發展帶來不利影響，而低端制造業和服務業領域的外資退出長遠來看具有“騰籠換鳥”效應。因此，應從構建外資安全動態預警系統、發揮區域聯動優勢推進中西部地區承接外資產業轉移等方面設計針對性舉措。本文對于新形勢和新挑戰下“穩外資”目標的實現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關鍵詞：外資退出；制造業回流；穩外資；逆全球化

中圖分類號：F27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3-5559-（2024）07-0005-11

基金項目：廣東省基礎與應用基礎研究基金項目“外商撤資對中國出口貿易高質量發展的影響研究：效應、機制與對策”（項目編號：2023A1515110581）；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逆全球化背景下的外商撤資與風險控制研究：以珠三角城市群為例”（項目編號：GD24YYJ05）；中山市社科規劃項目“中山外資流動趨向及穩外資對策研究”（項目編號：自籌202426）。

作者簡介：熊然（1993—），女，廣東藥科大學醫藥商學院講師，博士，從事國際投資研究；張慧（1978—），女，廣東藥科大學醫藥商學院教授，博士，從事國際貿易研究；張程程（通信作者，1993—），女，華東理工大學商學院博士后，從事國際投資研究。

一、引言

近年來出現了諸多干擾在華外資穩定發展的不利因素：歐美發達國家密集出臺的制造業回流計劃、逆全球化輿論的升溫、中美貿易摩擦和俄烏戰爭等外部沖擊；要素成本尤其是勞動力成本的快速攀升、國內市場競爭的日趨激烈及政策規制的收緊。在國內外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之下，外資企業退出中國市場的新聞時常見諸報端。特別是2012年之后，以三星電子、飛利浦、歐姆龍、英特爾、Teradata、愛普生、富士康為代表的外資巨頭相繼撤離，引起了社會廣泛的關注。據商務部統計數據顯示，截至2018年，退出我國的外商資本已經達到786.23億美元，年均退出外資企業數量超過2萬家。外資退出逐漸成為中國經濟發展中不容忽視的重要現象。那么，當前我國外資退出的規模到底有多大？是否出現外資撤離潮？外資流動具備哪些新趨向和新特征？決定外資企業退出的深層次原因是什么？外資退出的影響又如何？怎樣控制外資撤離風險和降低其負面沖擊？上述問題均有待進一步深入、系統地探究。

外資企業扮演著資金供給者、先進技術傳授者和市場機制承載者的角色，對中國經濟發展和出口貿易做出了重要貢獻，大規模外資退出將會對國內就業穩定、產業升級等帶來較大沖擊。因此，“穩外資”始終是宏觀經濟調控的主要目標，也日益成為學術界關注的重要話題。早期外資退出相關研究側重于分析跨國公司撤離特定國家的決定因素，從母公司和子公司的規模[1]、業績[2]、生產率[3]、戰略調整和角色定位[4-5]、東道國的勞動力等要素成本的變化[6-7]等多個維度，對外資企業退出行為進行了解釋。近幾年，以Javorcik and Poelhekke[8]、Mohr et al.[9]、Fang et al.[10]、嚴兵和程敏[11]為代表的學者從經營績效、出口貿易、研發創新等微觀視角，對外資退出的經濟后果進行了探討。但整體而言，在逆全球化暗流涌動和國際分工持續深入的背景之下，學術界對外資退出的研究仍需要進一步加強[12-13]。

本文將利用中國工商企業注冊數據識別外資企業和測度外資退出活動，該數據來源于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包含了企業名稱、成立時間、所屬行業、企業類型、注冊資金、注銷/吊銷時間等重要變量。我們首先通過企業類型字段識別出所有的外資企業樣本，然后根據企業當年登記狀態信息，如果含有“注銷”“吊銷”“撤銷”字段，則認定該外資企業退出中國市場，在剔除重要信息缺失、重復進入退出等異常觀測值之后，最終獲得2000—2020年共計420059個外資企業退出樣本。在此基礎之上，我們從總體趨勢和異質性特征兩方面詳細分析外資退出情況，并進一步基于當前低端制造業外遷、高端制造業回流和服務業外資退出持續走高的特征事實，對其背后的動因和潛在的經濟后果進行系統剖析，最后從多維視角為留住優質外資和減輕外資退出對我國經濟發展的負面沖擊提供應對策略。

本文從以下兩個方面對外資退出研究做出貢獻：第一，外資企業退出測度的準確性、全面性和時效性。既有文獻對外資企業退出的測度大多基于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14-16]，該數據目前可獲得的最新年份為2015年，無法反映近年來外資企業的退出趨勢。另外，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中主要是大中型制造業企業，對于服務業外資企業的進入退出無法進行研究。洪俊杰等[17]、葛順奇等[18]、嚴兵和賈輝輝[19]采用商務部提供的外商投資企業數據庫，但僅更新至2018年。本文基于全樣本工商企業注冊數據識別2000—2020年外資企業的退出行為，有助于得出更為準確、全面且兼具時效性的研究結論。第二，對于回擊“外資撤離潮”和積極有效利用外資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本文按照“現象——前因——后果”的邏輯對外資退出我國市場行為進行了系統考察，闡釋了外資退出對我國經濟發展的“雙刃劍”作用，以期反擊西方媒體對我國“穩外資”的輿論唱衰。同時，本研究有利于引導政府部門在引進增量外資的同時，進一步思考如何促進存量外資在轄區范圍內的可持續發展。

本文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為在華外資企業退出的特征分析，第三部分對外資退出的深層次原因進行了剖析，第四部分探討了外資退出對我國經濟發展的多維影響，最后一部分是中國的應對策略。

二、在華外資企業退出的特征分析

（一）外資企業退出的總體趨勢

圖1和圖2從數量和規模兩方面描繪了2000—2020年在華外資企業進入退出的絕對和相對變化概況。整體而言，歷年在華外資企業進入規模始終高于退出規模，外資企業進入數量也均高于退出數量。分階段來看，2001年中國入世、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2018年中美貿易戰大致將在華外資進入退出動態劃分為三大階段。第一階段是中國入世到美國次貸危機前夕（2000—2007年）。該階段外資企業進入數量和規模同時出現了大幅度的提升，外資企業退出數量和規模在該階段較為平穩，退出—進入企業數平均比率低于50%。第二階段是美國次貸危機到中美貿易戰前夕（2008—2017年）。由美國次貸危機引發的全球金融危機對我國的外商投資產生了深遠影響，外資企業進入數量和規模跌入低谷，直至2014年才出現了明顯的回轉。該階段外資企業退出數量呈現出“V型”走勢，在2008年躍升至歷史峰值，隨后出現了相對平緩的下降。2008—2017年，退出—進入企業數平均比率為56.37%，高于2000年至2007年的47.93%，2008年曾高達75.03%。第三階段是中美貿易戰至今（2018—2020年）。該階段外資進入數量直線下降，外資進入規模變化相對平穩，外資企業退出數量和規模均呈現顯著的上升趨勢，并且外資企業退出—進入數量和規模比率也出現同步增長態勢。

外商退出是跨國公司國際化進程中常有發生的普遍現象，當前我國正處于新增外資趨緩與部分存量外資退出并存的階段。外資企業退出行為自2015年起趨于活躍，逐漸發展成為難以忽視的重要經濟現象，減少外資尤其是優質外資的撤離對于“穩外資”宏觀調控目標的實現意義重大。

（二）外資退出的異質性分析

1.地區異質性：東部沿海地區特別是珠三角和長三角兩大城市群，一直是外資退出的重陣。

表1展示了2000—2020年東、中、西部三大地區外資企業退出的情況。其中，東部地區的廣東、江蘇、山東、浙江和北京五個省市的外資企業退出數量居于全國前列，占全國外資企業退出數量的比例達到57.49%。中部地區外資企業退出數量的平均值為6503個，遠低于東部地區的29551個，僅有河南和湖北兩個省份的累計退出數量超過了10000個。除了四川、重慶之外，西部地區省市的外資企業累計退出數量均未超過5000個。整體而言，2000—2020年中部地區和西部地區的外資企業退出數量的變化均較為平緩，而東部地區外資企業退出數量在2008年和2015年出現了明顯的轉折點，與外資企業退出的總體趨勢演變保持高度一致。

本文進一步基于城市層面考察了重點區域外資企業退出的情況，圖3描述了京津冀、長三角、珠三角三大區域2000—2020年的外資企業退出數量。可以觀察到，長三角和珠三角一直是外資企業退出的重要陣地，二者合計占全國外資企業退出數量的平均比例達到45.58%。其中，珠三角的深圳、廣州、東莞三市的外資企業累計退出數量分別為42425個、19158個、9082個，居于全國前列；長三角的上海、蘇州、杭州、寧波、南通、南京六市的外資企業累計退出數量均超過了5000個；京津冀北京、天津兩市的外資企業累計退出數量為24877和17965個，遠高于其他城市。從演變特征來看，珠三角和長三角外資企業退出數量的總體趨勢具有較高的相似性，且與全國外資企業退出演變趨勢基本一致。

2.行業異質性：服務業外資企業退出持續走高，制造業面臨低端和高端外資企業退出的雙重壓力。

圖4刻畫了2000—2020年外資企業退出的行業異質性特征。從制造業和服務業兩個行業大類來看，2008年制造業和服務業外資企業退出數量前后發生了重要轉折，在此之前制造業外資企業退出數量始終大于服務業外資企業退出數量，此后服務業外資企業退出數量不斷攀升，遠高于制造業外資企業退出數量。

本文進一步將制造業按照不同生產類型分為三類：高端制造業、中端制造業和低端制造業，考察制造業內部外資企業退出情況。由圖4可知，2000—2014年低端制造業外資企業退出數量始終居于首位，2015年之后發生了逆轉，高端制造業外資企業退出數量反超低端制造業，成為制造業外資企業退出的主力軍。

因此，當前階段我國制造業同時面臨低端和高端外資企業退出的雙向夾擊，且高端制造業外資企業退出勢頭漸猛。值得注意的是，生產性服務業作為與制造業緊密聯系的行業，其外資企業退出數量一直維持在較為可觀的水平，且近年來出現了明顯的上升趨勢。

從兩位數細分行業來看，2000—2020年退出的外資企業主要分布在商務服務業，批發業，零售業，紡織服裝、服飾業，電信、廣播電視和衛生傳輸服務、計算機、通信和其他電子設備制造業，約占退出外資企業總數的45.57%。根據外資企業退出的三大發展階段來看，外資企業退出的重點行業出現了部分變化。2008年之后，紡織服裝、服飾業，紡織業等低端制造業的外資企業退出數量發生了顯著下降，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科技推廣和應用服務業等生產性服務業的外資企業退出數量所占份額不斷上升。

三、外資退出的深層次原因

外資企業退出我國市場的原因復雜多樣，既包括要素成本的持續攀升、外資優惠政策的調整、產業結構的變遷、市場競爭的日趨激烈等國內經濟環境的變化，也包括全球價值鏈重構、制造業回流戰略、中美貿易摩擦、他國競爭性引資政策等國際政治與經貿關系的變動，同時包括外資企業經營績效惡化、多元化戰略調整等自身因素。本文將分別闡釋中高端制造業和服務業外資企業退出現象的動因，具體如下：

（一）外資企業經營績效、戰略調整等自身因素的變化是其市場退出行為的普遍誘因

外資企業在特定東道國的經營績效對退出決策的影響最大，三分之一左右的跨國公司撤資案例均可歸因于該因素[20]。以李玉梅等[2]、羅長遠和司春曉[14]為代表的國內研究也證實了外資企業自身經營不善和難以適應市場變化，是導致最終被迫退出中國市場的直接誘因。同時，母公司的經營績效惡化或低于預期目標將加速全球戰略調整和業務重構步伐，增加了部分與母公司關聯程度較低的在華外資企業的撤離風險。此外，在華外資企業的退出決策與其年齡、規模、經營年限、研發創新、生產率、出口行為等自身因素息息相關，同時在華外資企業與母公司之間的業務關聯、戰略匹配、價值鏈聯系等因素也會對退出決策產生一定影響[21-23]。

（二）勞動力、土地、環保等廣義要素成本的變化是外資企業尤其是中低端制造業企業退出的直接原因

自2004年起勞動力價格不斷上漲，特別是2008年以后國內勞動力價格遠超越南、印度、墨西哥等國際引資競爭對手，并逐漸接近發達國家工資水平，傳統引資優勢日趨衰弱。與此同時，2006年市場化改革之后工業用地價格一路飆升，由2007年的139元/平方米增長至2018年的288元/平方米，住宅用地價格在2003年之后也出現了快速上漲。勞動力和土地價格優勢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吸引外資企業的核心優勢要素，其價格的持續攀升抬高了在華外資企業的經營成本，致使部分外資企業尤其是低生產率、低端制造和加工貿易企業遷往更具區位比較優勢的國家或地區[15，19，24-25]。另外，日益嚴格的環境監管在改善環境質量的過程中也將增加部分外資企業的治污成本，加速了污染密集型外資企業退出我國市場的步伐[26-27]。勞動力、土地、環保等要素成本的上升擠壓了在華外資企業的利潤空間，導致蘇州、東莞等對外資依賴程度較高的東部沿海城市跨國公司撤離事件屢見報端。

（三）優勝劣汰機制下競爭優勢的喪失是部分服務業外資企業和中低端制造業外資企業退出的根源

外資企業的大規模引進極大地提高了國內市場的競爭程度，使其面臨雙重競爭壓力。一是來自他國在華投資企業的競爭壓力。隨著更多實力強大的跨國公司進入國內市場，一些競爭優勢不明顯、水土不服、本地化不力的外資企業被并購或淘汰出局。二是來自快速崛起的中國本土企業和品牌的競爭壓力。在餐飲業、零售業、汽車制造業、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計算機、通信和其他電子設備制造業等多個行業，涌現出大量諸如華為、阿里巴巴、京東、騰訊、百度、青島啤酒、一汽等優秀的民族企業，成為與外資企業爭奪中國市場乃至全球市場的強勁對手[28]。相較于外資企業，本土企業的競爭優勢不僅體現在生產要素、市場環境、人際網絡等方面的比較優勢，也體現在吸收跨國公司先進技術、管理經驗的基礎上形成的后發優勢。本土企業的成長使得部分外資企業原有的技術、品牌、資本等先發優勢大幅弱化甚至喪失，銷量表現持續走低，撤離中國市場成為其迫不得已的選擇[29]。外資企業的進入和退出，折射了內外資相對競爭力的變化，體現了“優勝劣汰”的市場機制的運行邏輯。通過觀察退出外資企業的行業分布可以發現，服裝生產、電子產品組裝等低端制造業在其中所占的份額一直較高，這部分技術水平低、可替代性強的弱勢外資企業的退出是市場經濟條件下的正常現象。

（四）他國競爭性引資政策和國內外資優惠政策的結構性調整也是部分中低端制造業外資企業退出的重要推手

近年來泰國、越南、菲律賓、墨西哥等國家不斷改善營商環境，出臺了一系列力度較大的外資優惠政策，例如泰國的“七年投資促進戰略（2015—2021）”、越南的“四免九減半”、菲律賓的“投資優先計劃”等。他國的競爭性引資政策為跨國公司提供了較低的生產成本和嶄新的市場機會，成為外資企業退出我國并遷至第三國的部分誘因[30]。另外，2008年我國實施了“兩稅合并”政策，外資超國民待遇逐步取消，引資優惠政策開始從粗放式的總量優先向以結構優化和質量提升為核心的內涵式發展轉變。外資優惠政策的不斷調整增加了部分成本導向型和市場敏感型跨國公司的經營成本，是引發在華外資企業退出我國市場的重要原因之一[31]。

（五）國外制造業回流和中美貿易摩擦是高端制造業外資企業退出的催化因素

金融危機之后，歐美發達國家開始密集出臺制造業回流計劃，對回遷的制造業企業給予高額的資金獎勵和優渥的政策扶持，使得全球制造業回流案例呈現大幅上升趨勢。中國一直是發達國家制造業回流的重點區域，占全球制造業回流案件的比重超過50%，并且回流產業集中于電子設備、金屬制品和電器機械等領域[32]。值得注意的是，歐美發達國家的制造業回流計劃并不是簡單地回歸傳統產業，而是通過部分高端制造業和新興產業的回遷，對本土傳統制造業進行價值鏈重構[33]。在制造業全球競爭條件變遷和歐美日等國家激進政策的助推之下，發達國家制造業尤其是高端產業鏈環節的回流，將成為一種長期存在于經濟全球化過程之中的新型國際生產轉移方式，而從中國這一引資大國的回流比例也將繼續保持較高水平。

作為中國最重要的貿易合作伙伴之一，美國政府近年來通過對以華為和中興為代表的中國高科技企業進行技術封鎖和出口管制，多次挑起兩國之間的貿易爭端，力圖對中國實施戰略遏制。清華大學“中國與大國關系數據庫”對歷年的中美關系進行了打分（見圖6），結果顯示，自2018年貿易戰以來中美關系分值持續下滑，2020年9月中美關系分值跌至-8.2，是1979年中美正式建交以來的最低值。中美之間日益緊張的政治經貿關系導致在華外資企業面臨更多的不可控因素，加劇了部分跨國公司尤其是高技術公司回流至投資母國和重塑全球生產鏈、供應鏈、價值鏈的傾向。此外，根據美國經濟分析局的數據發現，在《減稅與就業法案》實施之后，美國海外跨國公司的利潤再投資總額直至2020年第二季度仍明顯低于匯回國內的利潤總額，表明現階段美國政府大規模減稅方案的執行可能會導致其在華外資企業出現撤離。

四、外資退出的多維影響

外資企業退出的影響廣泛而深刻。從宏觀層面來看，外資退出會對我國經濟增長、勞動力就業、進出口貿易、產業結構與安全、價值鏈分工等方面產生影響，但這種影響的性質和方向尚存在爭議。從微觀層面來看，外資退出的影響分為對國內被投資企業的直接影響和對同行業、上下游企業的溢出效應。其中，短期內直接影響主要表現為負向，但長期來看外資的退出可能會刺激部分本土企業由模仿式創新轉向自主創新，由此帶來企業生產率的提升；外資退出在行業內部水平溢出效應的方向與程度取決于示范效應和競爭效應的博弈，在上下游行業的垂直溢出效應取決于該跨國公司的供應鏈地位和技術、知識外溢程度。因此，外資退出對中國經濟發展具有多重影響，不能簡單地從單一維度進行分析。本文將基于當前低端制造業外遷、高端制造業回流和服務業外資退出持續走高的現實，著重分析不同類型外資退出對我國經濟發展的影響。

（一）高端制造業外資退出將加劇我國與發達國家在高技術領域的競爭，加大制造業轉型升級和向價值鏈高端攀升的難度

在高端制造業領域，我國同時面臨“大而不強”問題和“卡脖子”風險，部分高精尖產品和關鍵零部件尚處于嚴重短缺狀態。在短期內，由外資企業帶來的技術外溢與技術擴散紅利仍然是部分內資企業技術進步的重要來源，其退出于一些對外技術依賴程度較高的內資企業而言將產生嚴重的負面沖擊，通過破壞已經形成的價值鏈條、切斷知識技術溢出渠道、降低中間品供應的種類和質量等路徑，對內資企業的穩定發展和轉型升級產生不利影響，拖延中國向價值鏈高端攀升的進程[18]。同時，高端制造業回流作為外資退出的主要形式和動機之一，旨在不斷完善母國產業鏈，深化發達國家在全球產業鏈條中的“前向聯系”和“后向聯系”，且通過跨國公司主導的研發活動中心的回遷，提升其對上游制造業產業鏈條和相關產品的壟斷力度[17，33]。上游行業壟斷程度的提高不僅加劇了國內下游企業的“斷供”風險，而且增加了我國同類產品進入國際市場的貿易壁壘[34]。

（二）低端制造業外資退出短期內會對勞動力就業和出口貿易帶來直接沖擊，但從中長期來看卻是對我國產業結構和外資利用結構優化升級的倒逼機制

2000—2020年期間，在制造業外資企業退出總量中，低端制造業年均占比將近45%，折射出該領域萎靡的發展態勢。低端制造業為穩定民生就業提供了重要支撐，該領域大量外資企業的快速外遷不僅會對國內勞動密集型產業的就業產生直接影響，而且降低了勞動密集型產品的出口競爭力，不利于我國保持全產業鏈優勢和維護產業鏈供應鏈安全[25]。與此同時，我們需要清醒地認識到，這些低技術、低生產率的外資企業退出是我國外資利用結構調整和產業結構優化的必經階段，符合市場經濟條件下優勝劣汰的競爭規律[24]。因此，從長遠角度來看，低端制造業外資企業的退出反而為優質內資企業和外資企業騰出了市場空間，有益于引導外資由傳統制造業向先進制造業轉移，促進國內產業結構轉型升級和勞動力資本優化配置[35]。另外，低端制造業外資企業的退出也可能會加速部分實力強勁的內資企業的對外投資進程，主動開辟國際新市場，延伸跨境產業鏈條[33]。

（三）服務業領域的外資退出折射出內資企業的崛起和外資企業比較優勢的衰減，為本土服務品牌的培育和壯大提供了契機，也警示了現存外資企業要投入更多的精力進行產業鏈本土化和技術創新

近年來餐飲、零售等服務業領域“師夷長技以制夷”現象抬頭，諸多沒有明顯技術優勢和品牌優勢的外資企業，在與內資企業的市場競爭中慘遭失敗。這些外資服務企業大多已經在生產、經營或管理等方面出現了嚴重問題，其供求規模、吸納就業、知識技術溢出效應早已呈現下行趨勢，其退出行為對國內經濟發展的影響可能極為有限，反而為內資企業的成長和壯大提供了空間。同時，服務業領域的激勵競爭對新進外資企業和存量外資企業具有較強的警示性意義：一是要依托中國超大規模市場新優勢，深度嵌入本土產業鏈條；二是要聚焦于新興服務領域，加強技術創新與資本投入。值得注意的是，制造業外資退出可能引發與其融合度較高的生產性服務業的隨遷，在加劇關聯產業鏈條跨境轉移風險的同時也會倒逼國內生產性服務業跨境服務能力的提升[36]。

五、中國的應對策略

外資退出本身是一個中性詞，既包括影響東道國產業升級的資本外流和政治性撤資，也包括跨國公司優化全球產業布局的戰略性調整，對應會產生正反兩面的影響。如何留住優質外資、減輕外資退出對我國經濟發展的負面沖擊是當前應關注的核NxSqe1pxGc6mwfOCQ22bsg==心問題。基于以上對在華外資退出新趨向和新特征的系統分析及外資退出前因后果的多維剖析，本文著重從建立外資安全動態預警系統和長效治理機制、發揮區域聯動優勢促進中西部地區承接外資產業轉移等方面，為存量外資的穩中提質提出如下對策建議：

（一）建立外資安全動態預警系統和長效治理機制

當前，我國處于新增外資擴大與部分存量外資撤離并存的階段，盡管外資流出比例相較于外資流入還較小，但是作為全球外資流入和流出均居于前列的國家，面對波譎云詭的國際形勢、復雜敏感的周邊環境和艱巨繁重的改革發展穩定任務，我們需要堅持“居安思危”的戰略遠見和“未雨綢繆”的底線思維，全面認識外資退出對中國經濟發展的影響并做好充分準備，從撤資前的預警、撤資中的干預及撤資后的“補鏈”等方面建立妥善的應對機制。

具體而言，其一，政府應建立和完善外資安全動態預警系統，及時掌握關鍵行業外資企業生產經營活動的異常情況，形成對外資流出尤其是集中大規模撤資和高質量外資撤離的預警指標體系。其二，對于某些具有較為明顯撤離傾向的大型外資企業，地方政府應及時介入，充分了解跨國公司退出的動機和緣由，協調與撤離緊密相關的就業、負債等方面的問題，促使外資企業合法、有序地退出中國市場。其三，在外資企業退出之后，一方面要保證國內資金能夠迅速補充撤出的外商資本，制定針對性較強的系統性產業援助政策；另一方面，對一些撤資嚴重的行業要隨時做好內資“補鏈”的準備，切實保障外資退出帶來的產能缺位不會對國內產業鏈安全構成較大威脅。其四，政府部門應將過去的“引資”模式轉化為“選資”模式，有選擇性地引進高技術、高環保等對國內產業具有較大互補作用的外資企業，逐步實現引資結構的優化升級。其五，外資企業能夠引進來是第一步，更為重要的是建立外資企業在華可持續發展機制。因此，政府部門應推動建立外資企業發展的長期規劃，對跨國公司在華的長期性投資和再投資行為進行引導和支持，對短期的資本套利行為進行識別和規制。

（二）發揮區域聯動優勢促進中西部地區承接中低端制造業外資產業轉移，鼓勵東部沿海依托大規模市場優勢提高對服務業外資企業吸引程度

受要素成本攀升的影響，集中于東部沿海地區的外資企業尤其是勞動密集型跨國公司面臨較大的生存壓力，從而更容易出現退出行為。但是，廣闊的中西部地區仍然具有明顯的資源稟賦、成本優勢和政策紅利。因此，應充分利用我國產業發展多層次并存的特點，變外資撤離為東中西部地區間的產業梯度轉移，在穩外資的同時推動區域間的均衡發展。

具體而言，可以采取雙向舉措促進東部地區退出外資到中西部地區進行再投資：（1）東部沿海地區政府部門應密切跟蹤在華外資企業的經營動態，積極對有較大傾向關閉工廠、轉移生產的外資企業進行引導，同時要與中西部地區政府部門形成完善的對接機制，通過協調處理外資企業退出的就業、債務、社保等問題，降低外資企業轉移投資的后顧之憂；（2）中西部地區政府應致力于創造更有吸引力的外商投資環境。一方面，積極配合“一帶一路”建設和中西部發展戰略，根據地區資源優勢和產業特點制定新的引資政策，對從東部沿海地區轉移至中西部地區的外資企業在稅收優惠、信貸支持、土地供給等方面給予政策傾斜。另一方面，中西部地區要結合資源優勢培育承接外資轉移的產業集群中心，進一步通過集聚效應降低外資企業的進入成本和運營成本，逐漸形成對跨國公司具有較強吸引力的“成本洼地”。另外，東部沿海地區在傳統引資優勢不斷衰弱的背景之下，需要在制度建設、新興產業、集聚經濟等方面挖掘潛力，依托國內大規模市場優勢構筑引資新優勢，繼而促進外資擴增量穩存量提質量。

（三）培植一批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創新型龍頭企業，在高端制造業領域加快形成我國主導的全球價值鏈體系

外資退出的潛在負面影響警示我們應增強自主創新的內生動力，在高端制造業領域打造中國主導的全球價值鏈領軍企業，避免陷入外部技術依賴，提升產業鏈供應鏈的韌性與安全水平。具體而言，一是要培植一批在細分市場領域和關鍵環節位于全球前列的龍頭企業，對其研發創新尤其是核心技術的攻堅給予更多的資源扶持，幫助其在消化吸收外資先進技術的基礎之上形成可持續的自主創新模式。二是要引導外資企業在中國設立研發中心和參與承擔國家科技計劃項目，鼓勵內資企業和外資企業開展對等的研發合作和技術協作，由此實現外資企業的高水平內資化。三是要鼓勵龍頭企業推進中國產業鏈供應鏈外溢，一方面要以發達國家制造業回流為契機，支持部分有條件的企業走出去，填補其他國家因制造業回流而造成的空白，擴大我國優勢產業的布局范圍；另一方面要積極配合“一帶一路”政策，加強與沿線國家的產業鏈合作，在部分領域逐漸形成我國主導的全球價值鏈體系。四是要積極推動供應鏈的多元化和國產化建設。針對部分高度依賴外資的產品，應盡快在國際市場建立多元化的供應渠道，以此降低特定外資退出之后國內供應鏈癱瘓的風險；針對關鍵環節和核心領域應以龍頭企業為中心，加快建立自主可控的國內供應鏈體系，以此保障供應鏈的安全性和可靠性。

（四）構建以本土“鏈主”企業為核心的現代化產業集群，引導高端制造業外資企業進入

具有集群特點的產業配套協作體系不僅能夠吸引外資進入，而且提高了跨國公司退出特定東道國市場的障礙與機會成本。因此，我國高新區、經開區、科技園、自貿區等產業集群載體應妥善調整外資布局，積極構建以本土“鏈主”企業為核心的現代化產業集群，有意識地引導高端價值鏈環節外資進入和低端價值鏈環節外資退出。具體可從以下方面著手：其一，產業集群內部應支持部分競爭能力較強的“鏈主”企業發展“Win-tel”式的產業聯盟，由此帶動本土企業形成較為穩固的產業生態體系和完善的產業配套協作體系；其二，產業集群內部應進一步推進“專精特新”企業卡位入鏈工程，支持“專精特新”企業與“鏈主”企業進行深入的對接合作和配套協作，形成安全可控的產業鏈和供應鏈體系；其三，支持“鏈主”企業和“專精特新”企業深度嵌入跨國公司的全球價值鏈條，與跨國外資企業形成命運共同體，以此提高外資退出壁壘；其四，在產業集群內部引入競爭機制，鼓勵內資企業和外資企業進行市場競爭，實現外資利用結構的優化升級和內資企業競爭力的提升；其五，產業集群內部引資重點由勞動密集行業轉向技術密集行業同樣有利于提高跨國公司的退出壁壘，主要因為技術密集行業相較于勞動密集行業，固定資產等前期投入較大，面臨較高的沉沒成本。

（五）加強生產性服務業的配套功能和跨境服務能力

在高端制造業回流和低端制造業外遷雙重背景之下，提升生產性服務業的配套功能和跨境服務能力至關重要。一方面，當前我國生產性服務業在專業化、高端化領域發展不足，難以有效匹配高端制造業的需求，在歐美制造業回流后隨遷概率較低；另一方面，我國生產性服務業的跨境服務能力相較于發達國家仍然存在一定差距。因此，可從以下三方面激活生產性服務業的穩外資作用：第一，加快建設與先進生產性服務業相關的大數據中心、5G基站等新型基礎設施，實施先進生產性服務企業重點培育工程，打造系列具有國際影響力的生產性服務品牌。第二，支持生產性服務業利用制造業外遷的機遇，主動走出國門開拓多元化市場，通過收購、兼并、參股全球知名生產性服務業的方式增強本土生產性服務企業的國際競爭力，同時借助自由貿易試驗區、服務業擴大開放綜合試點城市等政策的引領效應，建成一批生產性服務業對外開放的前沿陣地。第三，鼓勵生產性服務業的科技創新和集群式發展，加快推進生產性服務業的數字化轉型及其與制造業的深度融合，實現生產和需求的精準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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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ends of Foreign Capital Withdrawal in China under the Background of De-Globalization and Strategies for Stabilizing Foreign Investment

XIONG Ran1，ZHANG Hui1，ZHANG Chengcheng2

（1.Guangdong Pharmaceutical University，Guangzhou，Guangdong 510006，China;2.East China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Shanghai 200237，China）

Abstract：In the context of profound and complex changes in both domestic and international environments，ratio-nally understanding the phenomenon of foreign capital withdrawal and effectively guiding and responding to it is crucial for promoting the expansion，stabilization，and quality improvement of foreign investment in China，as well as for facilitating the smooth operation of the dual circulation strategy.This paper examines the new trends and characteristics of foreign capital withdrawal in China from aholistic perspective，and further explores the causes and consequences of the withdraw of foreign-funded enterprises.It proposes countermeasures to retain high-quality foreign investment and mitigate the negative impact of foreign capital exit.The study finds that China is in astage where new foreign investment is expanding while some existing foreign capital is being withdrawn.Among them，both low-end and high-end manufacturing are facing pressure from foreign capital exits，with anotable increase in the exit of foreign capital from the service sector，particularly in producer services.The reasons include forced with-drawals caused by the loss of competitive advantages under the survival of the fittest mechanism，active relocation driven by the decline of traditional investment advantages and the dual push-pull factors of competitive investment policies from other countries，as well as political divestment catalyzed by Sino-US trade frictions.The withdrawal of foreign capital in high-end manufacturing may have anegative impact on th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Chi-na's industry，while the withdrawal of foreign capital in low-end manufacturing and service sectors may have a"changing birds in acage"effect in the long run.Therefore，targeted measures should be designed，such as estab-lishing adynamic early warning system for foreign investment security and leveraging regional synergy to promote the transfer of foreign-funded industries to central and western regions.This article provides important reference value for achieving the goal of stabilizing foreign investment under new situations and challenges.

Keywords：foreign capital withdrawal;manufacturing reshoring;stabilizing foreign investment;de-globalization

（責任編輯：丁曉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