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深入理解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哲學基點,對于全面把握文明建設與發展的基本脈絡至關重要。具體性在以下三個方面扮演著關鍵角色,成為這一哲學基點的核心:首先,從唯物史觀的角度來看,具體性是社會歷史發展的本質特征,深入分析中華文明與現代世界文明的具體相遇過程,是理解‘第二個結合’的關鍵所在;其次,在哲學淵源方面,具體性是中國傳統哲學與當代轉化及馬克思主義哲學對西方近代理性哲學批判性反思的結合點,這一結合點成為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堅實的哲學基礎,通過對三大哲學傳統的深入梳理與融合,構建了其哲學根基;最后,在文明的未來發展上,具體性是衡量文明成果的根本尺度,中華民族現代文明以人民的具體生活實踐為動力和評價標準,其深刻的具體性理論素質將為世界提供一種建設民族現代文明的中國模式。
關鍵詞:中華民族現代文明 具體性 唯物史觀 “第二個結合”
中圖分類號:G122;D6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24)10 — 0073 — 06
隨著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進程不斷深化,主體性的理論自覺問題日益成為國內學界關注的焦點。2022年10月,習近平總書記在考察河南安陽市時首次提出“中華民族現代文明”這一重要概念,這不僅為我們從時代視角審視中國式現代化與民族復興的經驗提供了新的理論視角,而且為從學理層面構建我國文明主體性指明了方向。
在深入理解這一重大時代命題的過程中,“具體性”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哲學基點。它不僅彰顯了唯物史觀指導下社會發展的本質定向,還揭示了中華民族哲學思想的深厚底蘊與當代融合的理論核心。更重要的是,它將當代中國人民的生活實踐視為檢驗文明成果的根本準則。從這三個維度把握具體性,有助于拓寬歷史視野,整合思想資源,從而實現對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全面而深刻地理解。
一、具體性作為唯物史觀演歷的本質定向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唯物史觀是我們共產黨人認識把握歷史的根本方法。”①唯物史觀,作為馬克思思想體系的兩大基石之一,強調擺脫形式化和教條化的束縛,深入挖掘歷史事實,從中揭示歷史發展的必然規律。然而,第二國際理論家及其蘇聯后繼者對唯物史觀的誤解,導致其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被簡化為“還原論”和“決定論”,這成為西方馬克思主義者批判的焦點。對此,恩格斯尖銳地指出,那些表面上堅持唯物史觀的人,實際上往往是教條主義的信徒,他們把唯物史觀當作“不研究歷史的借口”。
唯物史觀的核心在于具體和充實,它要求我們在深入分析具體歷史進程的基礎上,不斷提煉和升華。因此,要深入理解中華民族現代文明,首先必須準確地把握其歷史脈絡,這不僅關乎對中華文明各個階段形態及其歷史意義的正確理解,也關乎對其現實發展趨勢的準確判斷,進而實現歷史主動與文明發展的統一。
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建設,首先面臨的是世界歷史進程中的“非原生性”現代化浪潮。自十八世紀中期的工業革命以來,先發的資本主義國家如英國,憑借其工業生產能力,通過血與火的征伐開辟市場,擴張殖民統治。這一過程使得世界歷史獲得了強大的發展動力,而“未開化”和“半開化”的國家則陷入了民族危機。鴉片戰爭后,中國開始了非原生性的現代化進程,這一過程激發了民族意識的覺醒,但也促使了民族自我否定的開始。面對積弊,中華民族選擇了“除弊”和“立新”的雙重路徑,形成了近代中國特有的“學徒心態”。這種心態雖然為現代文明的早期建設提供了必要的素材,但也存在降低自我認同、構建文明“洼地”的風險。因此,這種自我否定的姿態并非無目的的貶損,而是在期待在特定歷史階段重新贏得主體尊嚴,實現向“自我主張”的歷史主動躍遷。
在對海量的世界文明素材開展普遍認識的過程中,中華民族的文明素質與馬克思主義的歷史性結合漸露端倪,并以此為基礎形成了文明的初步認同。作為世界“先進思想”之一,馬克思主義受到中國知識界的廣泛關注,首先是起于前者堅決徹底的革命立場;正是這種革命立場指導下的俄國十月革命的勝利,向中國的早期知識分子傳遞了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推翻現實壓迫、抵御外來侵略的實際可能。然而,相遇并不能確保“相知相攜”,“結合的前提是彼此契合”,理解馬克思主義與中華文明自身革命的結合時,絕不能簡單地停留于直接初步的實踐需要,而是必然要不斷深入地開展理論比較,嘗試以外部比較或內在融洽的方式闡明二者之間的必然關聯。為此,以毛澤東同志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一方面堅持學習鉆研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一方面堅定扎根中華大地、維系民族淵源,將民族的深厚文化積淀視為其建構自身現代文明的過程中必須“總結、繼承”的重要文化遺產;正是在這樣的比較和會通過程中,“天下為公、講信修睦的社會追求與共產主義、社會主義的理想信念相通,民為邦本、為政以德的治理思想與人民至上的政治觀念相融,革故鼎新、自強不息的擔當與共產黨人的革命精神相合”①等愈漸深入的理論關聯得到了日益充實的把握。在此過程中,中華文明的內生性傳統要素既在與馬克思主義的溝通過程中不斷豐富其現代化的內涵,又在辯證的揚棄過程中不斷凝練自身、清洗塵污,恢復其生動的本來面貌。盡管其中誠然存在過一些野蠻的、過激的做法,甚至造成過“文化大革命”的災難,但也正是在這種持續深入的革新歷程中,深陷封建統治中的傳統文明得以不斷洗刷其助長剝削、支持壓迫的落后文化片段,不斷為其在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形成中充分展現生機活力、發揮“尊古不復古”的重要作用構筑現實的可能。其中,黨的領導人在處理對待傳統文明的態度時長期堅持辯證看待、去蕪存精的基本觀點,提出了“從孔夫子到孫中山,我們應當給以總結,承繼這一份珍貴的遺產”②“我國古代和外國的文藝作品、表演藝術中一切進步的和優秀的東西,都應當借鑒和學習”③和“第二個結合是又一次思想解放”④等切合時代發展脈絡的重要表述,為處理傳統文明成果標明了鮮明的理論方向。在一系列的革命和建設實踐歷程中,中華傳統文明不斷在與馬克思主義的深入溝通中揚棄、提煉自身,與后者共同將“第二個結合”推向深處,為自身的現代轉化做好了初步準備。
改革開放是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事件,其持續深入的推進,使得已經確立起馬克思主義基本內涵的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得以在擺脫了“冷戰思維”的歷史基地上繼續全面汲取世界文明成果,以初具主體性的態度為自身現代文明的落成進一步獲取借鑒。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和建構自身現代文明這一理論視野的展開,對于在“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歷史時期中長期被打上“資產階級”或“唯心主義”標簽的、內在于西方資本主義現代文明中的理論形態的研究成為學界熱潮,越來越多此前一度被遮蔽、被忽視或被貶抑的觀點得到了其應有的重視和深入剖析,康德、胡塞爾、海德格爾等具有深刻現代視野的哲學家重新獲得其應受的關注;馬克思主義學科方面,“異化與人道主義”“實踐的唯物主義”“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等此前一度被擱置的話題得到了進一步的深入探討。然而,與近代早期“文明洼地”式的虹吸效仿不同的是,此時的中華文明已然經歷了馬克思主義立場、觀點和方法的訓練,來到了對資本主義現代社會及其文明成果具有一定鑒賞力、辨別力的理論高度上,這使得中華文明得以在一定程度上揚棄了先前那種嚴苛地自降身段的“學徒心態”,以更為自尊和周全的態度看待文明的溝通比較,逐漸形成了更有利于現代文明生成的“平等心態”,為中華文明得以重新擁抱世界廣袤文明場域而不致迷失,、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在其歷史發展過程中得以跨越“卡夫丁峽谷”提供了必要保證。與此同時,對于中華傳統文明的理解也在這一歷史過程中得到了恢復、釋放和發展。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國學熱”“傳統文化熱”等先后以民間潮流的形式彌漫開來,伴隨著學界以“情本體”“和合學”“生生哲學”等角度對中華傳統文化的理論內核進行的闡釋,為當代重新恢復和理解中華傳統文明中的優秀要素提供了具有深刻意義的理論先導。
隨著國民經濟的長足發展、理論活力的進一步釋放,交會融通的思想進程極大地豐富了中國人民的生活情態,也從根源上為“第二個結合”培植了其賴以茁壯生長的現實土壤。作為同一歷史過程的兩重理論表達,“第二個結合”與“思想解放”呈現出互為增益的良性互動關系:思想解放所引致的充裕活力為“第二個結合”提供了更為廣闊自由的生長天地,以此為契機得到充分發展的“第二個結合”有關成果又為思想解放和主體性理論自覺的進一步落成夯實了具有重要意義的理論地基。“‘結合’本身就是創新,同時又開啟了廣闊的理論和實踐創新空間。‘第二個結合’讓我們掌握了思想和文化主動,并有力地作用于道路、理論和制度”①,正是在這樣的辯證演進過程中,“第二個結合”不斷融會和吸納二者的優秀理論基因,將其持續顯化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現實發展歷程;對“第二個結合”的主體性理論自覺的確立,為建構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提供了日趨成熟的時代條件,也為我們在當代開展哲學省思、把握各項哲學淵源之間的融會關系提供了基本的理論立場。
二、具體性作為哲學淵源當代會通的理論中心
盡管在唯物史觀的視野中,哲學或思想并不具有其“超感性的”外觀、沒有其獨立的歷史和發展,而是人類社會之歷史發展的有機組成部分,但對于思想來說,成建制地構成對世界的系統解釋的趨向總是引導著它們以“理論自身的方式”展開對話,從而不斷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實現新的會通形態;理解這個過程、抓住這一形態,對我們把握哲學這種“時代精神的精華”、管窺歷史發展有著不容忽視的重要作用。以此為指導,就需要深入到在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建構過程中起到突出作用的三項哲學淵源——以具體生活世界的樸素關照為內核的中國傳統哲學、以復歸人類具體生活世界為革命性特征的馬克思主義哲學、以自我意識和人的能動性為根本立場的近代西方哲學當中,通過開展理論對話的方式厘清其中關系,找到辨明三者思想關系的理論中心所在。對此,本文認為,“具體性”構成了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各項哲學淵源在當代會通的理論中心;理解這種具體性,是我們從哲學思想高度把握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建構的要義所在。
首先,樸素的具體性關照是中國哲學有別于西方哲學傳統的獨特品格。中國傳統哲學是中華文明在漫長演進過程中自我孕育生成的原生性思想,蘊含了中華民族經年積累的民族品格與民族智慧,是中華民族長久立足于世、維護自身延續性與主體性的重要精神保障。承載這種文明形態之“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等突出特質的,正是對人類具體生活的體貼:它借人的具體情感體驗由以來顯,憑人的具體實踐工夫加以深化,在人的具體生活情境中達至圓融,最終實現人與世界的協調統一。這種樸素的“具體性”,標識性地提示了中國傳統哲學在漫長歷史進程中積淀下的基本思想形態。然而,之所以又將之視為“樸素”的,則很大程度上是在與西方哲學的對照中以“學徒心態”審視自身文明缺陷所得出的結論。黑格爾的世界史觀在這點上頗具代表性:當他將“未能超出這種抽象的開端”因而“未能進入到真正的歷史聯系之中”②的中國哲學僅僅視作歷史的“兒童期”時,主要依據的正是中國哲學沒有在發展過程中徹底脫離這種具體性的宰制,從而“上升”到純然抽象的彼岸世界,實現獨立性思維的徹底發展。從這一點上來說,堅執“具體性”與否可以看作在近代地平上審視東西方哲學之根本差別的指針。就西方哲學方面而言,其自柏拉圖主義傳統便已確定了作為“理念”的形而上、超感性世界對感性人間的統攝,以及人類憑借理性得以觀照和返回“理念”世界、回歸真理的基本思想建制。及至近代,這種超感性世界在中世紀基督教神學的進一步鞏固之下,與笛卡爾式“我思”的自我意識相結合,構成了自我意識通過思索超感性的“絕對者”來理解和支配外部世界的強大主體性結構。
其次,具體性構成了黑格爾—馬克思批判性省思西方現代社會的根本立場。前文談到了黑格爾對東方具體性思維的貶抑,然而,當他在此基礎上指認持有充分抽象精神的歐洲世界為“歷史成熟期”時,卻又并未打算讓歷史終結于此;因為他同時還看到,正是在這種主體性結構中,關系、知識被抽象化為外部律令,形式思維配合著資本邏輯的自我演進,塑造了西方式現代化過程中頗具典型性的“市民社會”形態。在這種市民社會形態的展開過程中,黑格爾意識到個體性的自由與“需要的體系”所內含的資本統治力之間無可避免的強大張力;為此,黑格爾提出“國家是市民社會的內在目的”,試圖通過內在關聯的激活來達到“普遍的最終目的和個人的特殊利益的統一”①。盡管這種努力最終沒有達成,反而不可避免地導向了“絕對精神的自我瓦解過程”,但是,以辯證法超越抽象個體性和外在反思、以揭露具體社會關系的方式調動市民社會自我批判、自我革新的任務已然得到了歷史的提出。因此,正如前文所論及的那樣,作為馬克思重要思想創見之一的歷史唯物主義,正是在批判地繼承了黑格爾哲學遺產的前提下,要求具體而深入地研究一定的社會歷史條件,從“拜物教”式的抽象、虛幻關聯背后發掘人類具體而真實的社會關系,并且為這種社會狀況的自我革命而付諸具體的現實努力。
因而,具體性成為我們在當下理解文明哲學淵源會通的理論中心所在。如前所述,追求抽象思維與“超感性神話學”的西方哲學在近代發展出強烈的主體性,成為西方世界以資本邏輯開拓現代化道路、開辟世界歷史的重要思想基礎;但是,這種抽象隔絕的主體性內蘊著市民社會自我崩解的巨大危機,故而馬克思在黑格爾辯證理性主義的基礎上對此展開了深入的剖析和根本的批判,要求以具體而真實的社會關系代替抽象的資產階級法權、以感性現實性的革命活動代替玄想和思辨的自我螺旋;正是在西方哲學已然開展出的自我批判話語中,“具體性”作為審視資本主義世界、彌合現代性危機的理論要求得到了本質重要的提出,以具體關切為基本品格的中國傳統哲學資源被越來越強烈地呼喚“到場”。然而,理解這一點依然離不開當代的歷史語境,因為在此前較長的歷史時期內,不僅中國哲學的具體性品格,甚至唯物史觀的具體性定向都是遭到歷史地“遮蔽”的:長期以來,受國際共產主義理論環境和國內自身發展階段的影響,國內學界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解持續滯留于“還原論”“決定論”等前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形態當中;“實踐”的意義長期局限于認識論窠臼中,未能從理論的根底處發揮出其根本區別于“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②的劃時代價值。隨著改革開放對這一前現代理論框架支配下的國際思想環境的揚棄,國內學界對馬克思主義的研究和領會日益深刻,不僅從第二國際以來長期盤踞于國際共產主義陣營內的經濟決定論傳統中批判地解救出了其對生產關系及其歷史性價值的根本重視,而且辯證地汲取了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想中作為其對立形態的、對人類能動性主體實踐的高揚。據此,以人的感性、對象性實踐為歷史生發原點的實踐唯物主義日漸成為理論共識,對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的理解得以邁入新階段;馬克思主義揚棄西方近代理性形而上學、從抽象外在的理論結構下拯救出的、人類具體生活世界日益受到學界的關注和闡發。
最后,具體性的哲學闡發又勢必以中華傳統文明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為前提。伴隨著上述這一理論進展,以人類具體生活情境為l2/LcKB5iaEjLdQ37qAJW3vOG+U4T0IVTawEHxPAUac=思想根基的中華傳統文明方能得到重新的審視和估價:無論是當各種高揚“絕對理性”“絕對價值”的西方現代思想充溢于世時,還是當馬克思主義被理解為“十八世紀唯物主義”或是別的決定論性質的前現代理論時,中國傳統思想這種不以“超感性世界”為其根本追求的思想形態勢必被認定為“原始的”“未開化的”而遭到摒棄;然而,當現代性的矛盾不僅在世界,而且尤其在中國得到充分展開,因而馬克思揚棄理性形而上學、重返人的“感性、對象性活動”的理論革命意義得到充分估計時,中國哲學作為“天人合一”的、追求人與自然和諧統一以及人與人和合共生的哲學形態,其中所蘊含的彌合現代性危機、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重要思想價值也就重新登上世界文明舞臺、獲得了其應得的重視。然而,這卻并不是說中國傳統文明的價值僅僅是長期被“遮蔽”了:作為一種在漫長歷史演進中積弊頗深,乃至于在外來文明的挑戰中積重難返的文明而言,除非其在“第二個結合”的歷練中充分清洗自身附著的結構性“污垢”,否則根本無力在一眾現代文明的比較交流中脫穎而出。另一方面來說,盡管西方理性主義在近現代因其抽象、孤立的主體性而陷入自我批判當中,但其哲學演進過程中內蘊的對于人類主體和自由意志的追尋卻并不因此而徹底淪入故紙堆中;時至今日,這一主體精神依然在現代社會的形成與運作中起著根本性的作用。因此,以具體性開展現代性批判、夯實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地基,絕不意味著將西方主體理性簡單地棄置一旁,而毋寧說是要在堅定自身具體性立場的前提下,充分揚棄后者內蘊于抽象性、絕對性色彩中的深刻人類尊嚴,對其文明成果進行有所擇取的接納與吸收。這既依賴于對傳統文明的革故鼎新,又根本地基于對“第二個結合”的深度理解。
三、具體性作為檢驗文明成果的根本標準
具體性之作為唯物史觀的本質定向和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哲學淵源當代會通的理論中心,其根本在于對人的具體生活實踐的關切。唯物史觀之所以聚焦人類在不斷追求自身目的過程中展開的歷史視域,核心正是在于將個體的具體感性現實生活重視為歷史發展的基點與原動力所在;具體性的哲學關照之所以能夠在當代具備融會貫通的可能,同樣根本地源于當代人在具體的生活歷程中切實面臨的、對外在宏大邏輯的拒斥和對具體實際的復歸。作為唯物史觀本質定向的具體性、作為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哲學淵源會通之理論中心的具體性,歸根到底都是人的具體性,是以人的具體感性體驗為直接表征、以人的具體現實活動為變革動力的具體生活世界展開。
首先,以具體性為檢驗文明成果的根本標準,是我們在唯物史觀和“第二個結合”指導下開展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建設的必然要求。對人在具體生活實踐中遭遇的異化狀況開展全面批判,是馬克思的市民社會和資本邏輯批判的直接發端與根本旨歸。我們不會忘記“對于物質利益發表意見的難事”對初出茅廬、以青年黑格爾派立場參與報刊實踐的馬克思所造成的巨大觸動:正是在具體現實與哲學思辨之間的強大張力中,馬克思逐步開啟了使辯證法從“以頭立地”變為“以腳立地”的哲學革命,其關鍵就在于以“感性的人的歷史合力”取代了黑格爾思辨哲學體系中的神秘的“絕對精神”,從而將這一具體的歷史方法真正內化為對于人類社會自我演進、自我發展的深刻認識道路。為此有必要一再申說的,正是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中寫就的雋永格言:人就是人的世界,就是國家、社會。盡管馬克思此刻尚與費爾巴哈并肩而立,未能從根本上掌握黑格爾解體中的龐大哲學體系內所蘊含的深刻歷史精神;但是,在此后的思想歷程中,馬克思絕非對這一觀點進行否棄和傾覆,而是將它展開為不斷具體地充實著的學理方法: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以勞動產品“作為一種異己的存在物”、工人感受到自己“生產的財富越多就越貧窮”①這一感性實際為切入點,揭露了市民社會內部的矛盾對立在其弱勢階級具體生活中的淋漓盡致地呈現;進而,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德意志意識形態》和《共產黨宣言》等文本群中,馬克思明確了人的感性對象性活動生成具體歷史內容的基本觀點,對符合這一觀點的歷史沿革和階級狀況作出了合乎邏輯的闡發;更進一步,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及其后的《資本論》寫作中,馬克思全面地闡明了資本邏輯不斷生產這種異化現實、與此同時也不斷產生自身否定因素的歷史過程,最終完成了自具體異化實際開始、通過剖析其中內含的深層社會經濟政治結構對其進行根本把握,進而以這種歷史自覺來號召歷史主動、發動具體社會革命實踐的完整循環。在這一實踐—理論循環中起著決定性作用的,正是作為社會真實組成部分的、每一個具體的人的現實生活,因為恰恰是依靠這無數的“神經末梢”從未間斷地、敏感地觸及社會發展的具體現實,理論才能在與其開展良性互動的過程中不至于沉入經院式的自我演繹,而是始終以人為來歷、以人為目的,不斷發揮其推動人類社會自我革命的重要有機作用。發揚具體性關照、時刻貫徹群眾路線,為我們在當代以唯物史觀為指導、開展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建設提供了至為重要的理論指引。
其次,以當代中國人民的具體實踐為檢驗中華民族現代文明成果的根本標準,是我們充分發揮歷史主動精神、激發時代活力的必要保證。“歷史不過是追求著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動”②,人民群眾置身檢驗文明成果的一線,一面深刻感悟著文明當代轉型伴隨而來的滄桑巨變,一面時時刻刻投入到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當代事業之中。因此,重視人民具體生活實踐、善于引導和發揮人民群眾創造歷史的強大力量,是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建設事業得以持續深入推進的根基所在。中國式現代化的深入推進和“第二個結合”的持續發展,為中華民族培養了一批空前勝任于這一現代文明建設事業的中國人民:隨著歷史的持續推進,當代中國人民既在最大程度上遠離和清理了古代王朝積弊遺留下的桎梏,又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歷史實踐中深入揚棄了統治整個二十世紀人類世界的意識形態對立沖突;國家實力的冉冉升起賦予了他們強烈的民族自豪感和主體責任感,密切的國際交往和動蕩的全球形勢又使其不至于陷入盲目的自我封閉當中;發達的社交媒體網絡將其史無前例地聯結為一體,高度的新媒體生產活動參與使得以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為風向的文藝活動愈發普遍地成為現實,這為文明形態的現實建構提供了空前海量的素材。變革生產關系的任務本身只有在“解決它的物質條件已經存在或者至少是在生成過程中的時候才會產生”③,同樣地,建設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任務也只有在勝任它同時又史無前例地對它抱有熱情的一代中國人出現時,才迎來了其最終完成的歷史契機。日益培育起良好文明素養和鮮明當代品格的中國人民,以其具體生活實踐進一步深入體悟中華文明的現代轉型歷程,對一切心底認同的文明內核加以具體弘揚和踐行,對一切真實感受到的文明缺漏予以具體批判和揚棄,這不僅是建構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必要方式,而且就是建構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歷史進程本身。
最后,以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具體性品格參與世界文明對話,是我們立于現代世界民族之林、為世界文明的現代轉化提供中國方案的擔當體現。由于其思想資源所具有的深刻理論素質,以“第二個結合”的內在理論融通為核心的中華民族現代文明不僅將使中華文明如何實現現代化轉型的問題得到最終解決,而且將向世界展示建設現代文明形態的中國方案;不僅將從根本上理順中華民族的現代文明自覺,而且將為現代世界的前進和發展提供具有深刻借鑒意義的現實參考。根植于西方近代理性主義思想的西方式現代化以高昂的熱情大肆開掘外部世界,借市民社會這一人類組織形式解放和發展社會生產力,獲得了“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還要多”①的龐大生產力,但也豢養了根植于其現代文明形態當中的、以周期性經濟危機和難以彌合的社會對立隔閡為首要表征的深刻社會危機。這種現代文明狀況的根底,正是由海德格爾所指證的、經過了無數西方現代和后現代思想家嚴加批判后依然痼疾難除的“意識內在性”②危機:由于內在性的意識必須依靠對超越者(上帝)的直接關系來確認其與外部世界的聯系,因此堅執這一超越信念(實則是其意識活動自我賦權下的超然地位)就意味著將自己對他人、對外部世界的關系降至從屬性的位置。對市民社會中的“原子化”個體而言,需要負責的對象首先是居于超然地位的超越者(理性、信仰、資產階級法權等),而不是實際上與他具有密切關聯的對象世界和對象人,這種“天賦”觀念越是強化,現實地彌合社會分歧的愿望和可能也就越是渺茫。正是在這種理性形而上學的統治狀況下,馬克思開展了其哲學革命,以“對象性活動”擊穿了意識內在性的障壁,將人們的現實經濟社會關系以及通過協商和變革來現實地改善這種關系的要求擺在了他們的眼前。盡管在二十世紀的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這種超越時代的哲學革命從中間“爆裂”為第二國際和西方馬克思主義的鮮明對立(正如它的理性先驅者黑格爾的哲學曾經遭遇的那樣),但隨著現代性危機愈益成為國際社會的普遍共識,馬克思主義對這一危機的深刻反思和根本揚棄的歷史價值也就愈加深刻地得到認識和發掘。因此,馬克思主義與中華傳統文明成果在“人的具體生活世界”這一立場上的根本結合,不僅意味著中華民族現代文明的最終落成,同時也意味著揚棄超感性統治、回歸人類現實交往及其共同體建構活動的思想內核得到進一步的確認和鞏固;不僅意味著中華文明實現其現代形態的轉化,而且意味著以其內蘊的現代性批判為當代世界的和平與發展貢獻具有重要建設性意義的中國方案。
〔參 考 文 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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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侯慶海,周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