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唐代詩人駱賓王的這首《詠鵝》小詩,是我們童年讀書的記憶,也是我們人生中接觸得最早、背誦得最熟的古詩之一。作者通過白描手法,簡筆勾勒,將鵝的形象活脫脫地展現在我們眼前。小詩語言簡明質樸,明白如話,讀起來朗朗上口,理解起來也沒什么困難。然而,若要將其翻譯成英文,情況就不一樣了。我們學習原詩時不曾想過的問題,翻譯時會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比如,“鵝、鵝、鵝”是一只鵝、兩只鵝、三只鵝,還是一群鵝?是譯成擬聲詞,還是實義詞?是用第一人稱、第二人稱,還是第三人稱進行翻譯?人稱代詞是譯為陰性、陽性,還是中性?又該用什么時態?如何再現“鵝”的生動形象?等等。翻譯是一個抉擇的過程,也是一個再創造的過程。那么,如何抉擇,又如何再創造?帶著這些疑問,下面從以下四個方面進行學習與思考。
首先,找來現有的譯文進行比較研讀,觀察不同譯者對以上問題的處理方法。
譯文①由郭著章譯:
A Ditty About Geese
Goose, goose and goose,
Gaggle skywards from their bent necks.
White feathers float on green water,
Red feet paddle and leave ripples.
譯文②由萬昌盛等人譯:
Hymn to the Goose
Honk, honk, and honk,
With upward neck thou to the sky loudly sing.
Thy white feathers float on the water green,
Thy red webs push the crystal waves with a swing.
譯文③由潘文國譯:
Ode to the Geese
Gaggle, Gaggle, Gaggle
The geese cry and waggle
Their plumes silvering on the waves
Through the limpid water they draggle.
從上可見,譯文①③將“鵝”譯為第三人稱復數,文中geese、their、they等詞匯可為理據;譯文②譯為第二人稱單數,文中the goose、thou等詞匯可為憑據。譯文①將首行譯為緊接重復的實義名詞,譯文②③則譯為緊接重復的擬聲詞,但所用擬聲詞不同。句法結構上,譯文①②采用的是連接手段,而譯文③采用的是列舉手段。三家譯文均采用一般現在時,形式和意義與原詩基本對應,但譯文③與原詩意義在局部上有明顯出入。譯文①不押韻,譯文②③的韻式分別為abcb和aaba,三家譯文格律基本整齊,均較好再現了“鵝”的形象,只是有的偏于再現“鵝”的物理美,有的偏于表現其品格美。
其次,從互聯網上找來與該詩相關的詩配畫進行比較觀察。從翻譯角度看,這種圖文轉換實踐可稱為符際翻譯,即將語言符號構成的詩作翻譯為非語言符號組成的畫作。從所找到的畫作看,畫一只鵝、兩只鵝、三只鵝、一群鵝的作品都有。相比之下,畫一群鵝的作品較少,畫兩只或三只鵝的作品較多,畫一只鵝的作品居中。從繪畫技法與構圖看,畫兩只或三只及更多只鵝的作品應多是青少年所作,這類畫中除鵝之外,還畫有青山綠水、藍天白云、披拂的柳條、紅紅的太陽等背景參照物,時間多定格在春天。畫一只鵝的作品應多是成年人或藝術家所作,這類畫中只有一只鵝和一個兒童,沒有任何背景參照物或具體時空暗示,但也有的畫出一兒童手持一株蓮蓬,將時間定格為夏季。對畫者身份或年齡做出如上推測,是基于觀看中國傳統繪畫中八大山人畫魚、李可染畫牛、徐悲鴻畫馬等的經驗認知。雖然這些藝術大家的作品中不乏描繪眾多同種動物的作品,但他們更為世人所熟知的多是畫一條魚、一頭牛、一匹馬的畫作,而且整個畫面上也基本沒有什么背景參照物或具體時空暗示。不難看出,畫中僅畫單個物象可能更便于作者表達主觀象喻,更有利于作者借物代言其意圖或心聲,也更有助于彰顯虛實相生的漢文化藝術表現技法。
再次,選取漢語詠物詩及其英譯文本進行觀察學習。詠物詩托物言志,借物抒情,詩中所詠之“物”往往是詩作者的“自況”,與詩作者的自我形象完全融合在一起,表現著詩作者自我的所思、所感與所求。以《唐詩三百首》(漢英對照)為例,選取許淵沖、Witter Bynner、Peter Harris三位譯者的部分詠物詩為觀察對象,對其標題、人稱代詞及其性別的翻譯進行描述。①許淵沖譯:To the Cicada(虞世南《蟬》)、To the Firefly(虞世南《詠螢》)、To the Roving Oriole(李商隱《流鶯》)、To the Parrot(羅隱《鸚鵡》),這四例標題譯文都選用了to + X結構,也都選用了單數第二人稱代詞;The Cicada Heard in Prison(駱賓王《在獄詠蟬》)、The Red Cockatoo(白居易《紅鸚鵡》),這兩例標題譯文均選用名詞特指形式,也均選用單數第三人稱代詞,代詞為中性。②Witter Bynner譯:A Political Prisoner Listening to a Cicada(駱賓王《在獄詠蟬》),選用單數第三人稱代詞,代詞為陽性;A Cicada(李商隱《蟬》),選用單數第二人稱代詞。這兩例標題譯文均選用名詞泛指形式。③Peter Harris譯:Prison Song in Praise of Cicadas(駱賓王《在獄詠蟬》,選用復數第三人稱代詞;The Cicada(李商隱《蟬》),選用單數第二人稱代詞。這兩例標題譯文分別選用名詞的泛指與特指。綜而觀之,三位譯者選擇單數第二人稱代詞來譯的最多,共6例,選擇單數第三人稱代詞來譯的居中,共3例,其中1例人稱代詞為陽性,2例為中性,選擇復數第三人稱代詞來譯的最少,僅1例。從標題譯文形式看,選用to + X結構的譯文,譯文中多用單數第二人稱代詞,這一點與英詩To the Cuckoo(W. Wordsworth)、To a Skylark(P. B. Shelley)等所用人稱代詞敘述方式相仿?;谝陨厦鑼?,結合詠物詩的基本特征,我們可以看到,翻譯時選擇單數第二、三人稱代詞的敘述方式似較常見,標題譯為to+X結構與名詞特指形式的也較多見。
最后,選取英語詠物詩進一步觀察與比較。英語詠物詩與漢語詠物詩一樣,均具有托物言志的特點。英詩中所詠之“物”除了詩人“自況”外,還有“他況”,即詩人借詠物表達對“他者”的評價與態度,這一點似乎較為多見。比如,丁尼生(A. Tennyson)之詩The Eagle借描寫老鷹(eagle)身現藍天,俯瞰大地,站立時穩如磐石,飛翔時快如閃電的特點,隱喻地表達了詩人對失去摯友海拉姆(A. Hallam)的深切悲痛與對其高遠品格的深情贊嘆。濟慈(J. Keats)之詩On the Grasshopper and the Cricket借描寫蟈蟈與蛐蛐沖破大自然酷暑與寒霜的“淫威”,給死寂的大地帶來生機和歡欣的情景,隱喻地表達了人們在逆境中敢于追求美好愿望與理想的不屈勇氣與精神。還有哈代(T. Hardy)的The Darkling Thrush、狄金森(E. Dickinson)的A Bird Came Down the Walk等。這類詠物詩“他況”的色彩較明顯,敘事上都采用了單數第三人稱陽性的表達方式。
基于以上四個方面的比較學習,下面對這首小詩做出如下翻譯與說明。
The Goose
Goose, goose, goose
cranes his long, long neck
and breathes a song into the air.
His white feathers glide past green water
and his red feet paddle and leave silvery ripples.
借鑒以上英漢詠物詩的基本特征,遂將原詩標題《詠鵝》譯為單數特指表達法The Goose,并在譯文中選擇單數第三人稱陽性代詞的敘述方式。借鑒丁尼生詩Break, Break, Break開篇的句式以及朗費羅(H. W. Longfellow)詩句I breathed a song into the air表達類似經驗的句式,將原詩第一、二兩行處理為以上三行的表達形式,旨在再現鵝由遠而近,自我演出的意趣。將原詩第三、四兩行處理為如上對應詩行,措辭上選擇了含有愜意、美好的詞匯(如glide、silvery等)以及亦鵝亦人的詞匯(如breathes、feet等),旨在表現鵝的自然物理美與人文品格美。語篇形式上譯句自上而下逐行越來越長,旨在從視覺形式上表征鵝由遠而近來到眼前,又從眼前漸漸遠去的情景。
我譯我研究,我譯我追求,我譯我自己。這是我翻譯教學與學習過程中的個人心得與經驗認知,以小詩《詠鵝》英譯為例演繹如上,與讀者君共勉。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高級翻譯學院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