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刊物的時代背景、編輯宗旨與閱讀意義生成之間的關系,是傳媒史和閱讀史研究共同關注的核心問題。本文引入概念史研究方法,通過對《新青年》中“科學”概念內涵從本體、方法和價值三方面的分析,旨在揭示文本核心概念與雜志編輯宗旨之間的關聯。《新青年》涉及的領域從開辟多元主題向專注政治理論的轉型;編輯理念由以學術爭論引領輿論風潮轉向以政治信仰開展革命動員;秉持的意識形態由崇尚自由主義轉向對馬克思主義的堅定信仰,這些都見于作者筆下“科學”概念的工具屬性切換。
關鍵詞:《新青年》 科學 編輯宗旨 陳獨秀
一本刊物的編輯宗旨,總是會約束著編輯對信息的收集、篩選和編排。而編輯工作的社會價值也正在這種信息的加工過程中,潛移默化地在讀者群體中得以實現。因此,刊物文章作者釋放出的信息,就成為編輯宗旨和刊物價值之間的媒介。通過對這些信息的分析,既可以窺見編輯宗旨,也有助于評估刊物在受眾之中的影響。筆者引入概念史研究方法,著眼于《新青年》這一中國近代極具時代特征的典型刊物,對其中高頻涉及的“科學”這一概念的內涵展開個案分析,以期管窺刊物的時代背景、編輯宗旨和社會影響之間的關聯性。
《新青年》,原名《青年雜志》(以下統稱《新青年》),于1915年9月15日創刊,至1926年7月25日為最后一刊,短短的十年多時間里,成為近代中國社會劇烈動蕩和性質變遷重要的見證。關于其編輯出版史的研究不勝枚舉,一個基本的共識是,早期的《新青年》主要以針對青年群體的思想啟蒙為主,而后則轉型成為傳播馬克思主義的中共機關刊物。其中“科學”一詞作為刊物中出現頻率極高的詞匯,出現在每一階段不同作者的筆下,其內涵有著時代所賦予的共同特征,也存在個體差異。據統計,“科學”一詞在《新青年》中一共出現了1658次。鑒于出現頻率高,及科學概念內涵的復雜性與相近、相反概念的多元性,故將“科學”一詞在《新青年》中的用法,結合前后文語境,分為本體論角度、方法論角度和價值論角度三類進行分析。
“科學”概念的本體論角度即從“科學”所涉及的知識范疇來看。結合“科學”的概念史可知,在二十世紀初的中國知識界,無論是“格致”還是“科學”,已出現過所指代的知識范疇,大致可分為以下三種情況。
1.專指自然科學。在各個階段的《新青年》作者中均可看到該種理解。任鴻雋在《何為科學家》一文中將“學”與“術”剝離,認為科學是形而上的理論,而非形而下的應用:“我們要曉得科學是學問,不是一種藝術……學是根本,術是學的應用。”另有將自然科學與人文社會科學并稱的用法,如馬君武所言:“……不惟自然科學之理論上進步而已。凡技術工藝交通諸問題皆然,以造成今世界之文明生活。然其他精神方面及社會關系則不惟毫無進步,反有退步焉。”其不僅將理論與實踐區別開,也將自然科學與精神、社會關系等領域分割理解。
2.指代自然科學和人文社會科學的總和。此種認知與前者的差異關鍵在于是否認同科學方法可以移植于人文社會領域研究,抑或對已有人文社會領域研究成果的“科學性”是否持肯定態度。劉叔雅在反思一戰之教訓時,強調國家之興衰存亡在乎科學,而“舉凡政治、軍事、工業、商業、經濟、教育、交通、及國家社會之凡百事業,無不唯科學是賴”。將個體人文社會研究領域認同為科學的案例還有“實驗教育學者,歐美最新之科學”“(孔道西)想把歷史作成一科學”“(馬克思)鄭重的歸咎于經濟科學的本身”等。1920年,陳獨秀在對“新文化運動”的闡釋中將狹義的科學理解為自然科學,而廣義的科學則包括了社會科學,可謂這種觀點最具代表性的陳述。
3.指代自然科學和基于自然科學的技術性知識。這一種觀點混淆了理論性的科學規律探索和實踐性的技術應用。例如,“農不知科學,故無擇種去蟲之術。工不知科學,故貨棄于地,戰斗生事之所需,一一仰給于異國。商不知科學,故惟識罔取近利,未來之勝算,無容心焉。”“德用悶殺瓦斯以攻敵。法則用鋁質之嘴套以御之。科學愈明。攻戰愈巧。”“人種改良學乃對于將來人類研究改良其體格及精神上之種族的性質,而增進其安寧幸福之科學也。”
“科學”概念的方法論角度即《新青年》作者關于“科學”研究方法的認知。近代西方科學革命以來,科學研究方法的主要特征包括歸納和演繹邏輯的運用、以數學語言為表達工具、通過實驗驗證假說等,通常總結為“數理實驗科學”。在《新青年》中一些哲學文章和關于科學的綜合性議論文中,都涉及作者對科學研究方法的理解。
1.歸納和演繹邏輯。近代科學所賴以發端的哲學基礎之一,即培根與笛卡爾等哲人關于歸納和演繹邏輯的深入探索。高擎“科學”大旗的《新青年》同人們,回歸科學的認識論基礎,試圖從學理層面為其辯護。高一涵最早在《新青年》中指出這二者的區別:“夫求科學之道,不外于萬殊物理之中,歸籍其統一會通之則。執此統一會通之則。以逆萬殊之事。以斷未然之機也。前者謂之歸納。后者謂之演繹。”更進一步,受啟蒙思想的影響,作者們還討論了理性感性二者與科學的關系,明確了理性主義的立場,卻難免有一定極端理性傾向:“欲得真實之自然界知識及解釋世界疑迷,惟賴良知(現譯理性)……所謂興會者,乃腦髓之一種復雜作用,由哀樂感觸,好惡懸想,及拒求傾向等,聯合所成……而認識真理,全不需此。”
2.通過數學語言描述規律。例如,“德人處事,隨在皆有科學精神。如浴盆,至瑣事也,因調浴湯之冷暖,普通以攝氏三十八度為宜”。李亦民所謂德國人的“科學精神”,即對數學的運用。王星拱則指出了科學精確性的關鍵在于數學:“各科學都以算學為基礎,算學是最真實的……科學的精神,指算學確切的精神。”
3.對于證據、實驗和客觀性的闡述。《新青年》同人熱衷于西方科學哲學的引介。對于實驗主義、經驗主義、理性主義、實證主義等思想均展開詳細辨析。如陳獨秀于《敬告青年》中寫道:“夫以科學說明真理,事事求諸證實……”劉叔雅也云:“……循科學之通例,據經驗之事實。”此二人都道出了科學研究基于事實這一特性。馬君武更是揭示出“事實”的根基在于感官收集之信息:“吾儕解釋世界大疑謎之方法,不外純粹的科學知識,由經驗以得結論,科學之結驗,由吾儕用感覺機關及大腦之感覺府,積多種觀察及實驗得之。”胡適更是進一步指出科學規律之實用主義進路,對真理的符合論發起挑戰,可見《新青年》早期同人思想的多元性和論戰性。
“科學”概念的價值論角度即“科學”作為形容詞的含義。科學除了是一種知識范疇之外,早在工業革命之初的西方社會,自然科學正是借助同技術的整合,發揮出了其在生產力領域中的潛質,成為凌駕于其他知識形式之上,甚至用于衡量一切知識形式的尺度。在堅船利炮之下深陷民族危機的近代中國,將科學視作挽救危亡的武器。這一時期學人整體呈現“全盤西化”特征的背景下,科學難免被推上教條化的神壇。
1.表示合理的、好的、正確的。例如,陳獨秀所言:“舉凡一事之興,一物之細,罔不訴之科學法則,以定其得失從違。”蔣光赤的語言習慣則直接反映了“科學”在他的認知中之價值準繩地位:“現代科學指示我們……科學指示我們……”身為科學家的王星拱則強調了科學在道德領域中的價值:“真實的就是善的……有了真是非(就是真實和錯誤),我們的行為,才有標準。所以科學的道德觀,要能辨別是非(就是善惡)。”這種用科學上的“是非”取代“善惡”的理解,顯然是科學絕對化傾向的表現。

2.表示非宗教的、非迷信的。作者們試圖以科學為工具驅散迷信,宣揚理性精神,在《新青年》早期以思想啟蒙為己任的宗旨下尤其明顯。《敬告青年》中有:“士不知科學,故襲陰陽家符瑞五行之說,惑世誣民,地氣風水之談,乞靈枯骨。”馬君武則指出科學與宗教之差異在于信仰與理性的先后關系:“所謂道德學者,乃不出耶穌經典之范圍。以信仰為先,知識為后……”這一理解成為同人們幾乎毫無爭議的共同立場:“迷信和非理是人類的大敵,科學和理性是人類的摯友。”
3.表示革命的、符合馬列主義的。《新青年》后期意識形態轉向馬列主義后,“科學”一詞往往與“社會主義”構成詞組,指代馬克思和列寧的思想路線。例如,李大釗早在《我的馬克思主義觀》中就區分了空想社會主義和科學社會主義兩個階段:“馬氏以前也很有些有名的社會主義者,不過他們的主張,不是偏于感情,就是涉于空想,未能造成一個科學的理論與系統。”高一涵將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性重點理解為其革命性和實踐性:“科學的社會主義家不是專門描寫將來的理想的社會,只注意在實際上的社會改革。”自唯物史觀進入青年紅色理論家們的視野后,科學性又通過唯物史觀得以彰顯:“馬克思關于(一)為實現那個當作理想的共產主義社會要怎樣的‘物質的基礎’,和(二)那個必要的‘物質的基礎’如何才能完成——這兩個問題,曾經做了科學的研究;所以在這一點上,他的社會主義可以稱做科學的社會主義。”這里的“科學性”,已經成為宣傳唯物史觀的工具概念。李達曾系統闡述了馬克思主義科學性的五個方面:“一、唯物史觀;二、資本集中說;三、資本主義崩壞說;四、剩余價值說;五、階級斗爭說。”
從歷時性變遷的角度審查,不難發現,《新青年》作者在使用“科學”這一概念時,大致經歷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以思想啟蒙為主要導向。通過塑造舊中國與新西方之間的對立,在道德、思想、藝術、政治,甚至文字等廣泛的上層建筑空間內,用西學全面取代傳統。早期文章中的“科學”更多以自然科學為所指,通過將自然科學研究之方法、精神作為新的意識形態和政治制度的基石,創建新的上層建筑。這一階段的高峰主要在第一卷到第三卷。第二階段進入思想啟蒙與救亡圖存并存的時期。對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反思和民族危亡的現實壓力,使得作者們繼續思想啟蒙的同時,也意識到了“科學”對于救亡的重要意義。一方面強調科學的應用可以增強國力,另一方面,借助宣揚進化論思想,強調在殘酷的國際競爭中應積極謀求民族的獨立自強。這一階段的高峰大致從第五卷到第七卷。第三階段以宣傳馬列主義為主要導向。這一階段的“科學”,大部分都以“科學社會主義”的形式出現,用于塑造馬列主義在思想界中的權威地位。社會進化論的地位被唯物史觀所取代,這一階段的“科學”,幾乎成了政治主張宣傳和革命動員的工具。
“科學”概念的嬗變與刊物編輯宗旨的變遷有著非常顯著的關聯性。從陳獨秀獨自擔任主編,到第四卷以后北京大學的同人輪流主編,再到第七卷后由中共黨內理論家主導,其編輯宗旨伴隨著主編群體的變化和社會時局的影響而幾經轉型。最初,刊物關注的重點在于針對青年群體的思想啟蒙,文章主題多涉及思想界、科學界和文藝界,企圖“與青年諸君商榷將來所以修身治國之道”。后進入同人共同創作階段后,更是發揚這一傳統。作者如胡適等人更是明確提出“二十年不談政治”的主張。在第四卷到第六卷主編輪替期間,每一期刊物的文章主題中都可以看到輪值主編清晰的個人烙印。正是在這一時期,政治理論開始在刊物中初露頭角,但整體上仍舊保持了主題多元化的風格。1920年5月,第七卷第六號專門開設“勞動節紀念專號”,圍繞勞工和勞動問題展開,特別是本期最后《對于俄羅斯勞農政府通告的輿論》翻譯了蘇俄政府的對華宣言,放棄“俄國商人在中國內地所設的工廠,與夫俄國官員,或牧師,或委員等,所有不受中國法庭的審判等的特權”,贏得了國內各界極高的評價。這些都推動《新青年》和國內思想界向“社會主義”“蘇維埃”“俄國革命”等關鍵詞看齊。隨后,由于上海共產主義小組成員大量加入編輯隊伍,刊物主導意識形態開始迅速向馬列主義轉向。伴隨著第八卷中常設的“俄羅斯研究”專欄,馬列主義宣傳成為刊物明確的宗旨,直到1923年完全轉型成為中共機關刊物。
(作者單位 東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本文系2022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20世紀中外歷史書寫中的‘現代’話語研究”(項目編號:22JJD770018)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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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陳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