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國際社會在21世紀的一個重要任務是為氣候變化、傳染病等全球安全議題尋找行之有效的治理方案,而全球治理體系因其“共同利益”屬性是為數不多的國際傳播“中立空間”,對國際傳播理論和實踐轉型有重要啟示。在全球治理學術框架下,基于對國內外國際傳播研究最新成果的梳理,本文歸納出以“中國性”為核心的國際傳播研究進路、國際傳播的知識視角轉型、“全球中國”的角色定位等國際傳播理論和實踐的新趨勢,以此把握全球治理語境下國際傳播研究的多重知識空間。
【關鍵詞】全球安全 中國性 全球中國 數字基礎設施 全球治理
回顧2024年,網絡安全、極端氣候事件、人工智能倫理等安全議題所帶來的威脅愈發明顯,“不確定性”成為國際社會交往的重要主題,人類社會進入災難與機遇疊加的“多重危機”時代。①當前國際社會的一個重要命題便是為這些全球性挑戰尋找行之有效的治理方案。這些風險議題關乎著人類社會發展的“共同利益”,是為數不多能整合不同國家利益的國際傳播“中立空間”,也成為我國開展國際傳播,進行理論與實踐創新的重要議題。
作為全球最大的發展中國家,我國將“積極參與全球治理體系改革和建設”納入“十四五”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并通過聯合國主導的治理框架和“上合組織”等地區合作機制積極參與到全球治理當中。但全球治理的復雜之處在于,其既存在于國家間經濟和政治利益的互動與爭奪中,也是一套復雜的話語系統,不同國家基于利益和認同形成了各自陣營,由此帶來的“小院高墻”給全球治理的有效性帶來挑戰。
對我國而言,破解此類問題需關注全球治理中的“話語合法性”問題,即說明中國方案在全球治理中的價值所在。這一過程也為政治學、管理學、傳播學等學科提出了諸多需要破解的學術議題。其中,國際傳播學作為一個多學科交叉融合的領域,理應通過跨學科研究的知識創新,構建多重知識空間,回應實踐問題,為中國參與全球治理過程中的傳播話語體系建構作出貢獻。基于此,在全球治理語境下,本文從主體角色、學術路徑、傳播內容、傳播渠道和受眾五個維度切入,歸納和提煉出當前國際傳播研究在理論和實踐方面的新趨勢,以期為學界和業界提供方向性參考。
一、“全球中國”定位下的主體角色轉型
作為全球治理的重要力量,中國從被西方學界所考察的“他者”轉變為全球治理的“行動者”,大量有關“全球中國”的研究在各學科涌現出來。②“全球中國”的提出源于國內外學者長期以來破除東西方“二元對立”的努力。隨著中國成為全球經濟的發展引擎,這一視角鼓勵學術研究以全球史視野把握中國的獨特性,即中國如何與世界進行互動。“全球中國”的形成過程伴隨著媒體、企業等傳播主體“走出去”進程的不斷加快,也因此受到來自國際傳播學界的廣泛關注,成為這一領域的關鍵概念之一。
與此相關的研究議題是中國媒體日益全球化的發展趨勢。③研究者通過考察中國文化產品的全球傳播、中國媒體在全球南方國家的影響力等議題來把握“全球中國”框架下中國媒體的結構性力量。關于中國國際電視臺(CGTN)的個案研究發現,作為中國媒體對外傳播的旗艦媒體,其媒體角色正在從“向西方講述中國故事”轉向“傳達全球南方國家的聲音”,并扮演“全球北方”和“全球南方”之間的“第三方中介”溝通角色,搭建南北合作的橋梁。④但諸多研究也發現,在西方話語占主導的輿論空間中,中國媒體的能動性仍無法得到充分發揮,面臨著自給自足的闡釋困境。⑤
相比于傳統媒體,數字平臺因其作為商業主體的靈活性與技術的開放性,能夠更有效地規避以上問題,淡化“泛政治化”的負面影響。傳統媒體時代,媒體“走出去”順應了中國經濟和文化實力崛起的歷史潮流,近年來各類平臺媒體的全球傳播則是經濟、技術、文化等多個維度外部融合所帶來的成果,顯示出平臺跨越國家邊界,走向平臺化“世界主義”的重要潛力。⑥從購物平臺希音(Shein)到楓葉互動推出的微短劇平臺ReelShort,中國平臺在走向全球過程中顯示出巨大的文化融合潛力,從行動層面激發多元跨文化主體的參與,也使得國際傳播真正成為兼顧多方面利益、價值和目標的全球交往實踐。在“全球中國”的語境下,以平臺為支點,當代中國的國際傳播也應超越“走出去”的單向輸出模式,將平臺化思維融入媒體、企業等多元主體國際傳播實踐中,構建與我國在全球治理體系中的經濟、政治地位更加匹配的文化價值角色定位。
二、“以中國(性)為方法”的國際傳播研究進路
近年來,中國媒體、企業在“走出去”過程中面臨來自西方國家的安全和風險話語挑戰,部分西方政客和媒體無端將我國媒體和企業視為所謂的“意識形態安全”威脅。這一現象來自于西方社會對所謂“中國性”(Chinesesness,或中華性)的誤讀和恐懼,⑦即西方社會多“以西方為方法”關注中國經濟崛起的外部影響,但很少有學者從“中國性”視角把握中國崛起的積極意義。⑧這也暴露了學界多尊崇西方“普遍性理論”的方法論,將中國視為西方理論的實踐場域,忽視來自中國“地方知識”的困境。
在上述背景下,國際傳播學界近年來提出重新發掘“以中國(性)為方法”的研究路徑,關注來自中國本土實踐中的智識資源和理論啟迪。其批判之處在于,現有國際傳播研究多從外部視角切入,通過考察外部世界眼中的“他者中國”,判斷當前中國所面臨的問題,從而導致國際傳播主體性視野的缺失。日本學者溝口雄三在描述“作為方法的中國”時曾指出,西方學術研究將中國納入西方學術語境的分析框架下,失去了對東方文化本質及其特殊性的判斷。⑨“中國性”一方面批評學術研究的“西方作為方法”,強調通過比較的視野和方法理解來自中國的“地方性知識”;但另一方面也強調中國與世界的多元有機聯系,呼應理解“全球中國”的學術定位,拒絕“中國例外論”。
近年來的國際傳播研究對“以中國為方法”進行了諸多嘗試。例如,有學者基于比較研究的視角,把握“原神”等中國游戲平臺參與全球傳播的過程,理解中國數字平臺的經濟模式、文化生產走向全球的雜揉過程,從中理解中國的治理智慧的全球價值;⑩另一方面,把握“一帶一路”倡議等中國方案的全球旅行, 理解這些主體在全球傳播結構中的文化、政治和經濟特殊性。11“以中國為方法”對于國際傳播研究的啟示在于,將中國放置于更廣闊的全球傳播框架下,理解中國,甚至是亞洲的特殊性,并以此為鏡鑒思考中國模式之于世界的意義,在當前西方國家“安全話語”甚囂塵上的情況下保持我國國際傳播發展的方向和定力,避免落入西方對抗性的話語框架。
三、以知識為線索的國際傳播實踐轉型
全球治理被認為是一套關于政治、政策和科學的專家話語體系和復雜的知識系統。從這個視角看,通過國際傳播參與全球治理的過程也是一種知識的傳播與協商過程。以往國際傳播研究主要關注政治和文化的協商過程,忽視了國際傳播在科學、政策等領域的“知識中介”價值。對此,國際傳播、政治學等領域近年來紛紛提出找回國際傳播的知識傳統,將國際傳播視為一種以國家、科學主體、企業為核心的知識傳播過程,尋找全球治理中立化的知識空間。12
從知識的類型學視角來看,國際傳播中的知識首先可以分為科學、政治、政策等功能層面的多種類型,因為全球治理就是圍繞科學知識的擴散、政策的采納、政治協商三者所開展的國際傳播活動,國際組織、媒體、科學組織、非政府組織則是其中最為活躍的參與主體。除此之外,知識也可以分為“顯著知識”和“默會知識”兩種類型,前者指以媒體、出版物為載體的可閱讀、可標記的知識傳播過程,后者指通過人際交流等方式所達成的國際傳播過程,包括全球治理中的醫療援助、人員互派等。西方國家依靠其在全球傳播中的結構性優勢地位在媒體等“顯著知識”的傳播領域占據優勢。13相比之下,我國作為基礎設施建設大國、全球外派員工最多的國家,在“默會知識” 方面具有比較優勢,“一帶一路”倡議中的多個項目都是圍繞默會知識所展開的國際傳播實踐,值得深入關注。14
以知識為尺度開展國際傳播的一個重要意義是,知識作為一種公共物品,在國際傳播中被認為具有中立性,因此存在特殊的治理價值。這意味著當國際傳播以中國方案的知識形態出現在全球治理舞臺時,可以規避以往國際傳播所面臨的審查困境和政治壓力。
此外,引入知識概念意味著需要在國際傳播中把握不同國家的“地方性知識”結構,因為除了科學技術外,造成企業和媒體“出海”產生“誤解”的原因多來自于不同國家在知識結構上的差異。這些差異包括社會傳統、治理理念、生活方式等,國際傳播正是要把握多維度上的地方性知識差異,情景化地探索在不同文化背景和政治經濟語境下開展國際交往合作的可能性。15
四、“全球南方”數字基礎設施的崛起與國際傳播新機遇
平臺研究是近年來新聞傳播學領域的熱點議題。作為網絡化生存時代全球社會發展的新基礎設施,平臺是社會治理的重要工具之一。在國際傳播領域,數字平臺因具有文化多樣化、技術同質化等特征受到廣泛關注。以往,由于非洲等廣大全球南方國家缺乏數字電纜、電信服務等數字基礎設施,在國際傳播領域難以釋放潛力。但隨著近年來“一帶一路”倡議中“電信援助”的實施和南方國家數字公共服務建設進程的加快,面向全球南方的平臺化國際傳播成為重要“藍海”。
非洲等全球南方國家互聯網普及率的大幅提升,為依托于數字基礎設施的國際傳播帶來了廣闊空間。到2027年,非洲的智能手機持有率將達到50.9%,固定寬帶家庭預計增長到1348.5萬戶,其娛樂消費、電商等市場規模都在迅速擴張。而中國、印度、馬來西亞等國家紛紛入局,對非洲等國的數字基礎設施進行投資,探索數字治理的廣闊市場。其中,我國在全球南方的數字基礎設施建設中起到重要作用。16當前,華為正在建設非洲70%的4G網絡,來自中國更高效低價的移動網絡通道正受到廣泛歡迎。同時作為數字經濟大國,來自中國的數字經驗正在多個國家顯示出有效性,如騰訊在南非推出“微信錢包”,支付寶推出非洲版的支付寶——“沃達付”(VodaPay),阿里巴巴、集酷、希音等中國跨境電商平臺紛紛進入非洲市場,激活了相關國家“小微經濟”的潛力。17總而言之,來自中國的電信服務的端口接入和低價手機等數字設備的下沉,為非洲國家和地區搭建了國際傳播基礎設施基本結構,而內容平臺通過開展海外業務,激活了本土文化向外傳播、消費的文化融合,有利于擴大“數智華流”的影響力。
對于我國而言,在通過數字基礎設施推進國際傳播的過程中,一方面應充分意識到我國在數字基礎設施和平臺技術框架上的技術優勢,在推動“全球南方”國家各項技術標準制定和實施過程中發揮領頭羊作用;另一方面,應把握“出海”時機的重要性,把握技術發展的先機,通過技術優勢推動全球傳播結構轉型。18在不同歷史階段下,全球南方各地區之間經濟社會發展情況不同,需根據各地區實際發展需求,把握數字平臺的具體角色和定位,探索新興市場的發展空間。
五、重構國際傳播中的“Z世代”受眾定位
“Z世代(Zoomer)”是指1995年至2009年出生的一代人,被稱為互聯網的原住民群體。近年來全球治理領域的一個重要趨勢是,“Z世代”不僅僅以消費者身份被認識,他們也日益成為參與全球社會治理的新生力量,在氣候變化、人工智能治理、社會公平正義等公共事務中發揮重要作用。以美國為例,“Z世代”已經占該國21%的國民人口,成為美國社會占比最高的世代人群,是2024年美國大選中備受關注的選民群體。這一群體對各類公共議題更具批判性,并不完全認同美國兩黨政客近年來鼓吹的各類反華言論,具有更強的“世界主義”色彩,也是最能接納全球傳播理念的群體。全球“Z世代”普遍具有更強的社會責任感和全球意識,他們關心氣候變化和科技發展所帶來的破壞性影響,多數人曾使用過ChatGPT等人工智能技術,反感重復、枯燥的外部信息,是最有可能遠離社交媒體
的一代人。19
從角色定位來看,“Z世代”不僅是代際意義上的受眾類型,其作為傳播者的價值也應得到充分發揮。來自中國的“Z世代”群體,如中國留學生,作為全球“數字游民”,他們一方面對來自中國本土的地方文化熟知且熱愛,同時又能借助數字技術鏈接世界,成為推動中華文化向外傳播、產生互動的關鍵力量。20而隨著中國對越來越多國家實行免簽政策,對于那些旅居或是來到中國旅行的海外“Z世代”而言,他們以去政治化的姿態進入國際傳播場域,通過對中國文化進行二次創作,參與到跨平臺、跨文化的融合性傳播過程中,是全球社交媒體平臺講好中國故事最具活力的主體類型之一。以上的受眾轉型啟示在于,在開展面向“Z世代”甚至是更年輕的“阿爾法世代”群體的國際傳播時須考慮所傳播的內容與觀點能否與“Z世代”等關鍵群體相匹配,能否與該群體產生共鳴成為國際傳播所要探索的重要課題。
結語
在多重危機時代到來之際,全球治理關乎共同利益的傳播屬性使其成為我國開展國際傳播的重要話語空間,而中國在全球治理中所扮演的積極角色也為國際傳播的積極作為提供了重要保障,帶來了“全球中國”的國際傳播思維轉型。對于學術研究而言, 知識成為全球治理語境下國際傳播研究創新的一個重要線索,它啟示國際傳播研究以“中國性”的視角切入,跳脫“普遍性理論”的困境,說明中國方案的全球意義,并在國際傳播中尊重區域國別框架下的地方性知識,規避國際傳播可能遭遇的各類文化風險。
對此,國際傳播需充分理解氣候變化、人工智能、網絡安全等全球治理議題下的議題屬性和傳播規律。在此基礎上,更重要的是把握全球治理框架下國際傳播的多重知識空間,如面向全球南方國際傳播的數字基礎設施轉型,并重新理解“Z世代”等新興群體之于國際傳播的重要價值。面對國際社會愈發分裂的意識形態差異,國際傳播研究也積極尋求可實現東西方學術話語溝通的中介空間,關注中國發展和治理模式的特殊性及其全球意義,創新并豐富“全球中國”框架下的理論視角,以此為基礎開展全球對話。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科一般項目“涉華安全議題‘去安全化’的國際傳播話語策略研究”(項目編號: 24YJC860021)的階段研究成果。
童桐系中國傳媒大學媒體融合與傳播國家重點實驗室講師;黃典林系中國傳媒大學傳播研究院教授,中國傳媒大學媒體融合與傳播國家重點實驗室研究員
「注釋」
①聯合國:多重全球危機威脅人類生存,可持續發展路線圖指明前進方向,https:// news.un.org/zh/story/2022/07/1105712,2022年7月11日。
②賈文山、孫宸:《國外“全球中國”概念的演變》,《國外社會科學前沿》2023年第3期,第16-17頁。
③Marsh, V., Madrid-Morales, D., Paterson, C. Global Chinese media and a decade of change. 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Gazette, 2023, 85(1), 3-14.
④Tong, T., Zhang, L. Platforms versus agents: the third-party mediation role of CGTN’s news commentary programs in China’s Media Going Global plan. Chinese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2024,17(1), 66.
⑤史安斌、朱泓宇:《邁向“平臺世界主義”:數智時代國際傳播前瞻》,《對外傳播》2024年第1期,第11頁。
⑥Keane, M.(2023). Asia as method: Where does China fit? Global Media and China, 8(4), 508-509.
⑦Zhang, W. (2023). Chineseness as method. Global Media and China, 8(4), 514-518.
⑧[日]溝口雄三:《作為方法的中國》(孫軍悅譯),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年,第2-5頁。
⑨史安斌、張自中、朱泓宇:《數字華流視域下國際傳播的增效賦能——以《原神》為例》,《當代傳播》2024年第3期,第88頁。
⑩鐘新、陳婷:《中國方案的對外傳播——基于國際公信力的視角》,《對外傳播》2019年第9期,第43-45頁。
11溫堯:《權力與偏見:當代崛起國的治理知識傳播難題》,《當代亞太》2022年第2期,第4-5頁。
12Polanyi, M. Study of Man. 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58, 1-18.
13童桐:《理解全球治理中的知識傳播——基于知識類型學視角的考察》,《新聞與寫作》2024年第2期,第105-107頁。
14Brown, S., Saxena, D., Wall, P. J. Data collection in the global south: practical, methodological, and philosophical considerations. Information Technology for Development, 2023,1-21.
15楊秀娟:《百業待興,打開非洲14億人的市場新空間》,鈦媒體,https://www. tmtpost.com/7243422.html,2024年9月10日。
16張忠祥:《非洲數字經濟發展新態勢與中非數字經濟合作前景》,《當代世界》2024年第9期,第16-22頁。
17黃典林、安柯宣:《造船出海:中國社交媒體平臺國際化發展的歷史語境與路徑抉擇——基于WeChat與TikTok的比較研究》,《新聞與傳播研究》2024年第5期,第90-91頁。
18GWI.The new age of Gen Z. 2024, https://www.gwi.com/reports/gwi-contentmarketing-guide
19吳瑛、施懿:《從“Z世代”到“阿爾法世代”:地方國際傳播的年輕態力量》,《對外傳播》2024年第6期,第44-47頁。
責編:吳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