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香沾手

金農，清代書畫家，為“揚州八怪”之首。博學多才，工于詩文書法，他的藝術作品展現(xiàn)出洗凈鉛華而歸于平淡素雅的品格。金農將梅花的形式美與詩情美推向了極致，所作的寒梅冷逸清絕、空手沾香、從永恒中追問本質。

本文首先分析時代背景和金農的生平，其次探討其梅花題材繪畫作品的寫意之境，金農的梅花題材的繪畫作品以清奇絕逸的章法布局、淡泊空靈的水墨氣韻來抒發(fā)其自得其樂的精神追求，呈現(xiàn)圓融空靈的美學境界，體現(xiàn)了其超拔高潔的人格，其中又蘊含自然本真的審美，達到氣韻生動的寫意之境。最后闡述金農繪畫藝術對自己創(chuàng)作的啟示，感悟金農對自然與藝術的理解，學習并探索出一條屬于自己獨特的藝術道路。

清代中期的揚州一帶，涌現(xiàn)了一批個性鮮明、風格迥異的文人畫家，后人稱這一畫家群體為“揚州八怪”。他們重新審視生活與藝術的關系，使其寫意花鳥畫較前人更為古拙與個性化。他們追求自我情感的抒發(fā)，將現(xiàn)實生活與繪畫作品相融合，以達到雅俗共賞的境界。在“揚州八怪”中，最具代表性的，當屬金農。而金農的梅花題材繪畫作品能夠很好地展現(xiàn)其藝術風格與審美境界。

一、時代背景和金農生平

（一）時代背景——藝術市場的繁榮發(fā)展與“揚州八怪”畫風形成

清中期，揚州是東南地區(qū)的經(jīng)濟中心，物質富饒，商品經(jīng)濟高度繁榮發(fā)展。商旅富賈、文人墨客，絡繹不絕，文化藝術交流的需求大大增加。大量文人畫家的涌現(xiàn)，使藝術市場發(fā)展壯大，揚州畫壇呈現(xiàn)出百花齊放的盛況，文人畫家開始重新審視藝術與生活的價值，追求主觀情感的表達，在繪畫中直抒心靈。以“揚州八怪”這一群體為主要代表，清四僧（指明末清初四個出家為僧的畫家，即原濟、朱耷、髡殘和漸江）的寫意畫法被傳承與探索，寫意花鳥畫的創(chuàng)作發(fā)展得更為古拙天真、淋漓自由。

（二）金農生平

金農，字壽門，別號曲江外史、百二硯田富翁、冬心先生。于1687年出生于浙江錢塘江的富商之家，青年時就才華橫溢。后又研究金石與古董藏品，有著精深的文化修養(yǎng)與極高的藝術造詣。且金農性喜游歷，三十歲以后，游歷了“大半個天下”，勝流名跡、峭壁懸崖盡收眼底，神思之浩渺，胸襟之寬博造就了他超凡高古的藝術感受，追求超然物外的審美自由。這也為他今后的書法和繪畫等藝術創(chuàng)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三十五歲之后，金農開始探索極具個人風格特色的“漆書”書法創(chuàng)作，五十歲后方開始作畫。金農詩、書、畫兼擅，是“揚州八怪”之首。

二、金農梅花題材繪畫作品的寫意之境

（一）金農梅花題材繪畫作品風格

金農有金石之好，秦祖永曾說：“冬心翁樸古奇逸之趣，純從漢魏金石中來?！睂鹗难芯拷o他的繪畫作品注入了獨特氣質，他以金石入畫，畫面滲透出一種金石般的永恒與蒼樸，其所作梅花風格獨特。金農自號恥春翁，他的畫作與“四王”（王時敏、王鑒、王原祁和王翚）有著不同的品味，其中蘊含著冷艷的氣息，展現(xiàn)出洗凈鉛華而歸于平淡的品格。金農所作的寒梅，冷逸清絕，又帶有天真與拙氣，耐人尋味?？芍^是從永恒中追問本質，從燦爛中探索空靈。

（二）金農梅花題材繪畫作品解析

1.構圖——奇絕清逸的章法布局

金農所繪的梅花強調點、線、面的構成關系，注重畫面的節(jié)奏感，體現(xiàn)出渾然性，尤其重視畫面中空間的分割與留白的處理，使得畫面中流動著空靈的氣息，臨見妙裁，強烈的疏密對比更是突顯了畫面中奇絕冷逸之感，無畫之處皆為妙境。將梅花的形式美與詩意美推向了極致。

例如，金農《梅花圖冊頁》（十二開）中的作品（見圖1），畫面被梅花與流水分割，梅花的主勢向右下方傾斜，梅花較為飽滿、聚合。為了平衡畫面，左上角也向右延展出若干枝條，“起”勢鮮明，并帶著一團團密集的花朵。金農通過梅花的聚散疏密，點線面的結合，賦予畫面平衡與渾然天成的效果。畫面左下側水流的形狀與方向也頗為講究，有一段向右上的回旋之勢慢慢淡出，與梅花有“承”的關系；水流向右下的勢又與梅花的勢相“合”。整幅畫面迂回流轉，雖畫幅不大，起承轉合卻蘊含其中，梅花的潔白燦爛與溪流的悠遠清雅對比呼應，給人以清曠簡潔與奇絕冷逸之感，空氣也仿佛流動在其中，燦爛中流淌著一絲安寧，古澹明潔，耐人尋味。

2.筆墨——淡泊空靈的水墨氣韻

金農曾說，“硯水生冰墨半干，畫梅須畫晚來寒”，他追求“薄冰殘雪之態(tài)”，畫到“十分寒滿地”。通過金農的筆墨，我們可以感受到洗凈鉛華而歸于平淡素雅的安寧，其所呈現(xiàn)的是喧嘩浮躁的亂世中的冷卻與清凈。他所畫的梅花，用筆蒼潤而質樸，虛實相生，毫無雕琢痕跡。

例如，金農在《梅花圖冊頁》（十二開）其中一幅作品（見圖2）中寫道：“老梅愈老愈精神，水店山樓若有人。清到十分寒滿把，始知明月是前身。”他將老梅比作明月，在原有物像的基礎上，升華到更為超塵拔俗的宇宙之境，是幽冷中的靈光綽綽，冷艷空靈。畫面左側是老梅蒼潤有力的主干，右上角是一輪皎潔的明月。梅花主干的墨色變化十分微妙，受光的高處，墨色邊緣淡雅而閃爍著光韻，背光的枝干底部，用筆凝練而厚重，墨色也較為深沉。最妙之處便是背光的枝干與一些小枝干，用墨清新通透，與苔點精練有力的用筆相呼應，彷佛被月光緩緩穿透，體現(xiàn)出月光之下的生機盎然與淡然空靈。

圖2 《梅花圖冊頁》局部2

3.物象——超拔高潔的人格象征

人世間充滿了“變”，金農則在無限的變動中，探尋出畫之常理，描繪著他心目中的“不謝之花”。金農作畫師法自然，不迎合社會的審美愛好，講求詩情畫意的結合。金農以梅花為題材，表現(xiàn)其幽棲超脫、自鳴高雅的情懷與自得其樂的追求。

例如，《寄人籬下圖》（見圖3）立意新奇，柵欄內的梅花朵朵盛開，生機勃勃。地上星星點點的花瓣為熱鬧的場景增添了一分瀟散與凄涼。右側使用漆書書寫的“寄人籬下”極為醒目。畫作內容強調的是“客”的意象。金農一生多坎坷，此作有表達懷才不遇之意，縱有滿腹才華也只得寄身于“籬笆”中?；h笆，是束縛的象征，而金農面對著這些束縛只能以此畫自嘲。畫作中又自有一股“士氣”充溢其間，金農選擇以梅花為題材亦有寄托心志之意，以筆下之梅表現(xiàn)其人格。

圖3 《寄人籬下圖》

（三）金農梅花中“禪”的審美

金農所作《墨梅圖冊》，其中有一幀題字——“空香沾手”。他曾畫梅寄給好友汪士慎，并題詩道：“尋梅勿憚行，老年天與健。山樹出江樓，一林見山店。戲粘凍雪頭，未畫意先有。枝繁花瓣繁，空香欲拈手?！薄翱障恪笔墙疝r頗愛使用的詞語，也是其藝術思想的核心。金農所繪梅花，思與境諧，落落無言，流露一切皆為空幻之意。這種審美特征與佛教禪宗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同理，如露如電，如夢如幻。

佛家“坐石上，說因果”的說法，意為通過石頭來看人生。金石者，永恒之物也；人生者，須臾之旅也。梅花相較石頭，一個象征著瞬時，一個象征著永恒。然而，這也僅是以“小我”的視角去看待世間的生靈。人們感嘆花的繁華與易逝，贊嘆石頭的生生不寂?？蓪τ谟钪鎭碇v，花和石在時間維度的感受，又何嘗有差別，不過都是轉瞬即逝罷了。又謂“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萬物的渺小與宏大相生相伴?；▽r間凝聚在短暫的一瞬，以最精妙、美好動人的姿態(tài)綻放，這生命力的噴發(fā)，又何嘗不是最震撼人心的感染力？金農也似一株梅花，在大千世界微小的個體中，在這非永恒中，頓悟真理。金農的“空香沾手”，是超越小我的執(zhí)著，也是回歸本真的自然。

三、對創(chuàng)作的啟示

金農以真摯領悟自然，將對世界的思考呈現(xiàn)于創(chuàng)作之中，經(jīng)過內心的孕育，創(chuàng)作出真誠動人的藝術作品。金農的梅花題材繪畫作品由金石之氣中生發(fā)出對永恒意義的關注?，F(xiàn)代畫者應從金農的畫論及其藝術作品中汲取營養(yǎng)，體悟他的筆墨、立意，并借古開今。要師法造化，與客觀自然相結合，對所描繪的物象加以提煉和概括，取材在自然，立意在心上，萬不能為了追求個性而刻意創(chuàng)作。現(xiàn)代畫者要吸取金農梅花題材作品的筆法運用特點，將其應用于繪畫作品創(chuàng)作中來，使畫面中的用線更具筆墨趣味，從而達到具有高度藝術性的線條美，以豐富國畫筆墨的表現(xiàn)技法。

現(xiàn)代畫者要從藝術實踐中探索出一條既有時代創(chuàng)新又獨具個人特色的藝術道路，在繪畫創(chuàng)作中傳承與發(fā)展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追求傳神寫照、氣韻生動的境界，從而更好地展現(xiàn)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魅力。

四、結語

金農梅花的冷逸之妙，在于他能在燕舞飛花的繁榮中，以“寂寥抱冬心”的隔世之態(tài)，還世界一片清涼。金農以其奇絕清逸的章法布局、淡泊空靈的水墨氣韻、超拔高潔的人格象征來表現(xiàn)梅花題材，并且把“禪”的審美融入其中，畫出了極具個人風格的作品。正如李澤厚所講：“?性是沉淀了理性的感性，積淀了想象，積淀了想象、理解的感情和知覺。也就是沉淀了內容的形式。”金農的藝術，是“空香沾手”，是幾近滅絕中的風華，是幽冷中的靈光綽綽。

（天津美術學院）

責任編輯" "高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