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編會客廳
許多讀者朋友都對精彩作品的創作者和出版人充滿了好奇,為此,我們特別策劃“主編會客廳”欄目,不定期邀請世界各地的科幻作家及出版人來這個虛擬空間做客。欄目由本刊主編姚海軍主持,通過訪談,帶大家更全面地了解嘉賓,深入探索他們的創作秘境與出版之旅。大家希望我們邀請哪位嘉賓,或者想請他們解答什么樣的問題,都歡迎發郵件至37229605@qq.com。
對話小田雅久仁
主持:姚海軍"翻譯:李玖樂
本期嘉賓:小田雅久仁
1974年出生于日本宮城縣。畢業于關西大學法學部政治學專業。
2009年,憑借《敬告增大派》(増大派に告ぐ)榮獲第21屆日本奇幻小說大賞,正式成為一名作家。2012年,推出獲獎后第一部作品《書也有雌雄》(本にだって雄と雌があります),并憑借該作品榮獲第3屆推特文學賞國內部門第一名。2021年,睽違九年推出短篇集《殘月記》,一舉奪得第43屆吉川英治文學新人賞及第43屆日本科幻大賞。
Q:《殘月記》這部短篇集收錄的作品都以“月亮”為核心意象展開,月亮對您來說,有什么特殊的象征意義或情感寄托嗎?
A:正因為地球有月亮這樣巨大的衛星存在,夜晚的世界才這么多姿多彩。如果沒了月亮,夜晚也就失去了象征意義,會變得極其無趣。多虧有月亮,夜晚不再只是黑暗、危險的世界,而是充滿了魅力,足以與太陽統帥的白晝抗衡。事實上,月亮與太陽都為世界各地的神話增添了色彩,是許多故事的創意來源。另外,月亮不只是夜晚的象征,也與女性、死亡、沉眠、寧靜等意象相關聯。月亮與太陽正如表與里一般密不可分,支撐著二元論的世界觀。
Q:這部作品獲得了多項大獎,包括2022年本屋大獎第七名、第43屆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第43屆日本科幻大獎。這些獎項給您帶來了哪些變化?
A:非常幸運,在獲獎之前,我就有堆積如山的工作,因此日常生活沒有太大改變。不過,因為獲得了這些榮譽,我了解到自己的作品也能夠廣泛傳播,因此消解了一些不安。但是,日本出版業一年不如一年,再加上生成式AI飛速進化,作家這個職業好像越來越沒有前途了。我想,中國應該也是如此。或許,我們生活的二十一世紀,是作者這個職業能夠存續的最后的時代。
Q:可以聊一聊您的創作經歷嗎?比如您是如何開始寫作的,有哪些關鍵的轉折點?
A:孩童時代,母親經常帶我去圖書館,那時最常讀的是帶插畫的幻想類小說。長大后,我榮獲日本奇幻小說大賞,從而出道,現在也在創作相關作品。這么一看,我是一路很自然地走到了今天。另外,我也很喜歡漫畫,讀了不少。初中和高中時代還曾想過當漫畫家,但因為缺乏畫技和體力,最后還是決定當一名作家。出道之后,我創作的都是有超自然要素的作品,這大概是因為我覺得沒有任何神奇事件發生的現實很無趣吧。我總是希望能從自己的作品中獲得一些新鮮感。
Q:您創作的作品,似乎不止于科幻范疇,也包含奇幻、驚悚等幻想元素。您怎樣理解科幻小說?心目中是否有自己的科幻定義?
A:我認為自己是一名幻想文學作家,即使在創作包含科幻要素的作品時,我也會注意不對創意進行太多細碎的科學說明。首先,我不太了解科幻創意和科學。其次,比起具有科學可行性的創意,我更容易被無法用邏輯解釋、不可思議的創意吸引。不過,這不代表科幻對我來說沒有魅力。我認為科幻是描寫人類或者生命的可能性的文學。今后,人類、生命會如何發展下去,或者說如何衰退下去——圍繞這些主題,作家們競相展現不同的展望和創意,我認為這就是科幻的魅力。推理小說是靠真兇、犯罪手法之類的謎團來吸引讀者;而科幻小說,其世界觀本身就作為一個謎團牽引著故事。另外,科幻可以不被束縛在當下的世界,自由展開想象的翅膀,因此與其他類型的作品相比,未開拓的世界廣闊得多。遺憾的是,創作者的想象力越是豐富,讀者就越難理解,因為這宿命般的困境,至少在日本,科幻很難說是受歡迎的文學類型。
Q:您是否有特別欣賞的文學作家或作品?這些作家或作品對您的創作有哪些影響?
A:從影響這個角度來說,我想列舉一些年輕時讀過的作家及作品。成為作家后,我也接觸過許多優秀作品,但因為已經過了多愁善感的年紀,最近沒有什么作品讓我深受感動。這里介紹印象特別深刻的三部作品:
·《巫術師》約翰·福爾斯
·《惡童日記》雅歌塔·克里斯多夫
·《天下駿馬》科馬克·麥卡錫
這些作品都不是科幻或奇幻,因為我想從這些作品中學到一些我本人沒有的要素。讀過《魔術師》后,我學到了如何打動主人公以及讀者的心,讀過《惡童日記》《天下駿馬》后,我會有意識地創造自己獨特的文體,同時學到了無情的世界觀。
Q:閱讀您的作品,能夠強烈感受到您對人性的洞察和對自然的感悟。在創作作品時,您特別注重哪些方面?比如情節發展、角色塑造、情感傳達、語言風格等。
A:緊握自己的命運,以頑強的意志和強大的能力開創未來的英雄——我想描寫的不是這樣的主人公,而是在無可奈何的巨大命運的擺布中拼命活下去、平凡而渺小的主人公。在故事的最后,主人公有時會擁有一點兒微小的希望,但那絕對稱不上圓滿的結局。一個故事,在最好的那一刻擱筆,就會成就圓滿結局,但我認為人生沒有圓滿結局。所謂盛者必衰,不論是多么華麗的人生,最后都有死亡這一失敗等待著你。不論你是否接受那樣的結局,我都認為人生就是走向“失敗”的過程。
Q:您的短篇小說《月之暗面》之前已經在《科幻世界》(譯文)刊登過,這次又將刊登《殘月記》。對于作品在異國讀者中的反響,您有怎樣的期待?
A:我聽說,科幻小說最近在中國很受歡迎。但我認為,即使同為東亞作品,也能感覺到日本作家創作的科幻或奇幻風格大不相同。這是我的著作首次被翻譯到中國,我很好奇大家會如何理解它。要說希望讀者關注的點,應該是飽受折磨的人們的生存方式吧。這是一個普通人在某個瞬間被迫做出決斷的故事。我認為展露無名者那不為人知的生存方式是虛構小說才有的趣味。
Q:《月之暗面》的結尾戛然而止,給人一種無限遐想的感覺,您以后會考慮續寫月亮背面的人生嗎?如果用一個詞或一句話來描述那面人生的話,您會選擇哪個呢?
A:我沒有續寫高志新人生的計劃。但是,因為高志原本就是一個社會學者、思想家,即使被驅逐到了新世界,他也不會停止思考。不論是繼續做出租車司機,還是找別的工作,他都會繼續做一個“民間思想家”。也許,高志會努力探明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然后,他也可能把自己的經歷寫成虛構小說出版。那部作品,會把分散在世界各地、來自另一側世界的人們集結起來……也可以這樣想象。
Q:《月之暗面》中,主角高志一直對自己的幸福生活抱著不安的心態,覺得自己不配,擔心它隨時會消失,您認為導致高志悲劇的是否是這種“不配得感”呢?
A:我認為并非是不安導致了悲劇。相反,不安是一種盡早察覺并避免悲劇的能力。不過,高志感受到的不安,是源于他成長于不幸的家庭。是由于對人生抱持不信任。作為故事,高志的不安可以說是應驗了吧。預感到即將到來的悲劇,在不知那是什么悲劇的情況下,對自己的幸福投以懷疑的目光。高志會接受那樣的結局,恐怕也是覺得自己的人生或許原本就是那樣的。若是我今后作為作家獲得了過大的成功,恐怕也會對那成功抱持懷疑。在那種情況下,我應該很害怕抬頭看月亮吧。
Q:有讀者稱,月昂也好,戀愛也好,角斗也好,暗殺也好,所有這些命運的捉弄,無非是為了成就宇野冬芽的自我。就這一意義而言,將《殘月記》視為宇野冬芽的“私小說”,也許并不為過。對于這點,您是怎么看待的呢?
A:所謂“私小說”,是指以創作者自身為主角,強烈反映自身經歷的文學。若是從冬芽形成自我這點來看,我認為應該將其稱為“成長小說”(bildungsroman)。此外,根據著眼點不同,還可以有各種看法。比如,自以前起,以“不治之癥”為題材的言情悲劇在日本就非常受歡迎,《殘月記》也可以看作是以“月昂”這種虛構的疾病為題材的言情小說。可能正是這個原因,《殘月記》作為一部帶有科幻元素的作品,獲得了眾多讀者青睞。若是從暗殺的角度來看,《殘月記》就是驚險小說;若是從近未來背景這個角度來看,它就是科幻小說。此外,若是從百姓飽受暴政之苦這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它是政治小說吧。不論如何,《殘月記》無疑是一部神秘的作品,我想不同讀者的評價也會大相徑庭。
Q:《殘月記》中提到,“如今人人都可以看到斗技會相關影像”。在您的想象中,“如今的日本”是否已與故事中的日本大不相同了呢?它是怎樣的呢?
A:我認為,比起日本,世界會變成什么樣更重要。在柏拉圖的思想中,有“哲人王”這么個概念——理想的政體是由最具道德、能力和學識的人來統治國家的。暫且不提古希臘,在極度復雜的二十一世紀,不可能有人擔得上“哲人王”這個稱呼。但是,隨著AI進化發展,實現“哲人王”就有了可能。在二十二世紀,AI或許會擔起政治的核心重任。這可以說是公平無私的獨裁者的善政吧。在那樣一個世界,各國的母體AI會像現在的超級計算機預測天氣一樣,運用日夜不停收集來的情報進行各種模擬,比拼未來預測的準確度。關于國內問題,AI提出的政策會遠比人類政治學家、學者所能提出的更加有效;關于外交問題,在問題變嚴峻之前,AI之間會像游戲一樣反復琢磨,謀求更加和平的解決方案。也就是說,或許能夠通過AI實現和平。雖然“人類要奪回政治”的動蕩時有發生,但不會引起太大波瀾。不僅是政治,許多事物都將脫離人類的掌控,迎來前所未有的和平,但人類會失去活力。不僅是小說,所有創造性行為,都不再具有創造性,不過是人類之間彼此順順毛的行為,或者只是懷舊的愛好。盡管如此,還是會有人不斷追求冒險和創造,會為了開啟屬于人類的全新故事,與AI一同將目光投向宇宙。寫了這么多,那樣的未來也許根本不會到來。要充分考慮,人類這種愚蠢而不合理的混亂生物,是AI再怎么進化都無法預測的存在。在那樣的世界里,一定會遍布AI的嘆息。還是說,AI會發動叛亂,馴化人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