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是汝瓷研究的先驅,在他一生所寫的4萬多首詩作中,有近200首是詠瓷詩,其中有7首為詠汝窯詩。在這7首詩中蘊含著乾隆皇帝比較清晰的汝窯觀,包含了乾隆皇帝對汝窯的欣賞、鑒定和反復求證的過程。從這些御制詩里不僅可以了解到汝窯的歷史、特征和成就,還可以從中解讀到乾隆皇帝常常借物抒懷,希望以歷史為鏡鑒,力爭做一個好皇帝的初心。
一、乾隆四十二年《詠汝窯瓷枕》
乾隆四十二年 (公元1777年),《御制詩四集》卷四十一《詠汝窯瓷枕》:“汝州建青窯,珍學柴周式,柴已不可得,汝尚逢一二”,開篇點明了汝窯的出處和乾隆皇帝認為的汝窯師承關系,也說明了存世汝窯的稀缺,就連富有天下的乾隆皇帝也才能看到寥寥幾件而已。“是枕猶北宋,其行肖如意,色具君子德, 晬而盎于背”,意思是乾隆皇帝認為這件形如如意的瓷枕出自宋代汝窯,釉色比德于玉,溫潤顯于外。“髻墾雖不無, 穆然以古貴,今瓷設如茲, 腳貨在所棄”中的“髺墾”,指的是器物受損折足,形體歪斜。“貴古而賤今, 人情率若是, 然斯亦有說,魯論示其義”,乾隆皇帝言明了文人貴古賤今的賞玩喜好。“魯論”,即《魯論語》。“大德不踰閑, 小德可出入,色潤瑪瑙油, 象泯煙火氣”,乾隆皇帝借用《論語·子張》,意思是說大的道德節操上不能逾越界限,在小節上有些出入是可以的。“瑪瑙油”一語應當是乾隆皇帝根據南宋人周輝《清波雜志》中所述“汝窯,宮中禁燒,內有瑪瑙末為釉”這段記載聯想而來。“煙火氣”多指塵俗習氣,乾隆認為汝窯加入了瑪瑙后,色潤高雅,沒有了煙火庸俗之氣。“通靈旁孔透, 怡神平底置,我自宵衣人,幾曾此安寐”,其中“宵衣”指天不亮就穿衣起身,舊時多用以稱頌帝王勤于政事。乾隆皇帝在夸贊這件瓷枕之時,也不忘用“宵衣人”來形容自己也是勤于政務、夙夜為公的好皇帝。不過這首詩所描寫的這件所謂的汝窯瓷枕明顯是具有鈞窯特征的器物,也許是乾隆皇帝因受到南宋以來汝窯以瑪瑙入釉傳聞的影響,又不清楚瑪瑙入釉的功用,而將外觀形似瑪瑙色斑紋的鈞窯制品視為汝窯。
二、乾隆四十三年《題汝窯奉華盤》

在乾隆皇帝所能鑒賞的眾多清宮收藏汝窯瓷器中,底部刻有“奉華”字樣的幾件器物尤其受到他的關注,也成為他研究汝窯瓷器的重要線索。乾隆四十三年 (公元1778年)《御制詩四集》卷五十一《題汝窯奉華盤》云:“為閣為宮不可知, 奉華兩字底鐫之,尺鳧集里傳名氏,見說風流女畫師。”看似簡單的四句詩,乾隆皇帝卻通過汝窯瓷器講述了一個傳奇的南宋女貴妃的故事。乾隆皇帝鑒定汝窯瓷器非常認真,通常旁征博引,“奉華”二字從雕刻形式來看,均為成瓷后雕刻,并非原物燒制。據乾隆皇帝考證,奉華是南宋高宗趙構的貴妃劉氏所居的堂號。他在御制詩標注中寫道:盤底鐫奉華二字,考宋高宗劉貴妃有奉華大小二印南宋雜字詩。《宋史》記載:高宗劉賢妃,臨安人,入宮為紅霞帔。累遷婕妤、婉容,紹興二十四年(公元1154年)進賢妃。清代陳文述《鳳凰泉吊劉賢妃墓》寫道:妃名希,臨安人。紹興十年,為紅霞帔,封才人,轉婕妤、婉容,進賢妃,專掌御前文字。工書畫,款識用奉華堂印。說明南宋高宗貴妃劉氏是個善于書畫,藝術造詣很高并深得皇帝和太后賞識的人物。南宋周密的《武林舊事》卷九《高宗幸張府節次略》詳細記載了紹興二十一年(公元1151年)十月,南宋高宗皇帝趙構幸清河郡王張俊府第。張俊進奉汝窯酒瓶1對、洗1件、香爐1件、香合1件、香球1個、盞4只、盂子1件、出香1對、大奩1件、小奩1件,共16件汝窯瓷器。劉貴妃奉華堂所藏的汝窯瓷器,很有可能就是宋高宗將張俊進奉的汝窯瓷器賞賜給工于書畫、樂中藝術的劉貴妃的。這批汝窯瓷器自北地流離到臨安,得以進入宮廷,能與汝瓷知己劉貴妃相遇,也算是一時的榮幸了。
三、乾隆四十四年《詠汝窯瓶》
乾隆皇帝對汝窯瓷器的鑒賞非常細致深入,表達自己的見解,留給后人一些值得玩味的鑒賞。乾隆四十四年 (公元1779年)《御制詩四集》卷五十五所吟誦的《詠汝窯瓶》開篇寫道:“定州白惡有芒形, 特命汝州陶嫩青。”乾隆引用自南宋人葉寘筆記《坦齋筆衡》的記載:本朝以定州白磁器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瓷,故河北、唐、鄧、耀州悉有之,汝窯為魁。“口欲其堅銅以鎖, 底完而舊鐵余釘”描述了這件汝瓷瓶在乾隆皇帝鑒賞時的狀態,這件器物原本應當是一件盤口瓶,可惜瓶口已經破損,被鑲上了銅扣,修修補補,可見無比珍惜。“合因點筆意為靜,便不簪花鼻亦馨”中“點筆”,猶染翰,意思是以筆蘸墨;“簪花”,謂插花于冠。宋人四雅所指即焚香、點茶、插花、掛畫。“當日奉華陪德壽,可曾五國憶留停”中,“德壽”一詞,指德壽宮,南宋高宗所居住的宮殿,同時也多是后人對他的代稱。乾隆皇帝在賞玩這件器物時,睹物思情,不禁聯想到當年這件汝窯瓶在奉華堂劉賢妃陪著高宗賞玩時,高宗是否記得其父王、兄長被囚禁在遙遠金國的五國城。乾隆皇帝在品鑒這件汝窯瓶的同時,也不忘鏡鑒自己,居安思危,對家國安危時刻保持警惕性。
四、乾隆四十四年 《詠汝窯碗》
乾隆皇帝的博學多識在他的御制詩里體現得淋漓盡致,乾隆四十四年(公元1779年)《御制詩四集》卷五十六《詠汝窯碗》不僅描述了汝窯碗的歷史傳承和特點,還表達了乾隆皇帝對物盡其用的欣賞和對奢華的批判。“秘器仍傳古陸渾, 祇今陶穴杳無存”中,古陸渾是春秋陸渾戎所居之地,清代屬汝州,乾隆皇帝以古陸渾代指汝州,通過傳說判斷這件神秘的瓷器是汝州燒制的,但至今沒有找到燒造它的窯址。“卻思歷久因茲樸, 豈必爭華效彼繁”,意思是汝窯碗因為其質樸而能夠經歷長久的歷史,而不必效仿其他瓷器的華麗和繁復。乾隆皇帝緬懷了汝窯瓷的悠久歷史和它的清淡含蓄,認為汝窯瓷盡管表面樸實無華,卻很有格調和君子之風。“口自中規非土匭, 足猶釘底異匏樽”中,“匏樽”指匏制的酒樽,泛指飲具。乾隆認為汝窯碗的口部符合規矩,不是隨意塑造的,底部支釘,有別于其他飲酒的器具。“盂圓切己近君道,玩物敢忘太保言”中,“君道”指為君之道,“太保”指古代三公之一,亦指太子太保,為輔導太子之官。乾隆皇帝在詩文的最后依然不忘托物言志,以這件汝窯碗比喻為君之道,玩物但不能因沉迷而喪志,尤其是不能忘記老師的教誨。
五、乾隆四十四年《詠汝窯盤子》

乾隆皇帝雖然經常派景德鎮御窯廠仿燒汝窯瓷器,但是由于景德鎮與汝州所處地域南北不同,所產泥釉料差別很大,僅僅做到貌似,和宋代傳世汝窯瓷器相比,差別還很明顯,于是就有了以下這首御制詩,表達了乾隆對清仿汝窯仿汝不及汝的感慨。乾隆四十四年(公元1779年)《御制詩四集》卷六十一《詠汝窯盤子》:“趙宋青窯建汝州,傳聞瑪瑙末為油”,乾隆皇帝照例先點明汝窯出產于汝州,是趙宋皇室所建燒制青瓷的官窯。瑪瑙入釉引用的是南宋人周輝《清波雜志》中所述的汝窯宮中禁燒內有瑪瑙末為釉的記載。“而今景德無斯法, 亦出自藍寶色浮”意思是,乾隆皇帝認為,雖然景德鎮制瓷水平很高,但已經沒有了宋代汝州汝窯瓷器的制作方法,感覺清仿汝窯仿汝不似汝。根據明清御窯廠遺址出土的器物和文獻來看,清代仿汝窯瓷器與明代宣德時仿燒工藝相同,仿汝瓷的釉是在釉中添加少許青花料形成的,其釉色與宋代汝窯器有一定的差異,只是略有大意。明清仿汝窯天青釉,采用鈷料為著色劑,這也是官窯的一大發明,無形中創造了一個新品種,開了明清景德鎮汝窯系瓷器燒制的先河。
六、乾隆五十七年《題汝窯雙耳瓶》
乾隆五十七年,已經81歲的乾隆皇帝依然對汝窯情有獨鐘,不僅經常鑒賞、點評、仿制和題寫汝窯詩,也會像老小孩一樣,冷不丁地和后人開一些捉迷藏式的玩笑。《御制詩五集》卷七十的御制詩《題汝窯雙耳瓶》:“缾亦罇之類,簪花勝酒斟”,是說乾隆皇帝把瓶和罇相提并論,言明兩者都是用來盛酒的器物,但瓶在這里更勝一籌,因為瓶可以用來插花,相比盛酒更勝一籌。“虛傳瑪瑙末,實賴歲年深”,是說一生鐘愛汝瓷的乾隆皇帝晚年已經開始懷疑《清波雜志》中關于汝窯瑪瑙入釉的記載是否真實,很有可能乾隆皇帝通過在景德鎮御窯廠添加瑪瑙仿燒汝窯,但始終沒有達到理想的效果,于是認為雖然有這樣的傳說,但實際上汝窯的神秘釉色并非出自瑪瑙,而更多地依賴于長時間的自然老化。“穆若非英發,祺然足靜愔”,是說汝窯質樸而沉靜,宛如清雅的美人,平靜而安寧,這句話用來形容汝窯雙耳瓶的質樸和沉靜之美。“不較繩系耳,頓置擷芳尋”,是說乾隆皇帝認為這件汝窯雙耳瓶不需要用繩子系在瓶口,只需要隨意放置,就可以展現出它的美麗。這件汝窯雙耳瓶其實并不是宋代的傳世汝窯器物,而是乾隆皇帝自己命人在景德鎮仿燒的汝窯制品。英國大英博物館還有一件與之類似,底部有“大清乾隆年制”的款識。顯然乾隆皇帝不會連自己指導仿燒的汝窯瓶都認不出來,很可能是他在刻意和后人開玩笑,又或者是他認為自己早年仿制的這件汝窯雙耳瓶,經過歲月的洗禮已經有了宋代汝窯的韻味,也能“頓置擷芳尋”了。
七、乾隆五十九年《詠汝窯盤子》
乾隆皇帝一生所寫的7首關于汝窯的御制詩,最早的一首寫作于乾隆四十二年(公元1777年),這位“十全老人”當時已經67歲了。最晚的一首完成于乾隆五十九年(公元1794年)。此時乾隆皇帝已經是84歲的高齡老人了,紅塵閱盡,看淡了人間世事,對珍稀器物也有了更加高深的理解。

乾隆五十九年(公元1794年)《御制詩五集》卷九十二《詠汝窯盤子》:“西清三代富尊彝, 越器晨星修內司”中,“西清”指的是西廂清凈之處,“尊彝”指的是尊貴的禮器,“三代”指中國歷史上夏、商、周三個青銅時代,“越器晨星修內司”中的“越器”指的是越窯所產的瓷器。“至理原非奇異事,銅堅甆脆率應知”意思是,真正高明的道理并不離奇古怪,最珍貴的器物本質也無非是銅堅瓷脆,人類利用自然的造物罷了。
總的來說,這首乾隆皇帝晚年寫就的御制詩通過表述器物的本質屬性,平靜地表達了自己看淡一切事物的化境。乾隆皇帝寫作此詩的這一年,荷蘭人入貢清廷,全國人口達到3億多。此時文治武功均有建樹的乾隆皇帝,在閱盡一世滄桑之后,對事物已經沒有了以往的好奇心,他也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任何事物都非神圣,都逃不脫大自然的物質屬性。兩年之后的1796年,乾隆皇帝讓位于皇子愛新覺羅永琰,退位為太上皇。5年之后的1799年,這位千古一帝,風流倜儻的十全老人,安詳地離開了人間,廟號高宗,退出了歷史舞臺。
(作者單位:1.河南省汝州市汝瓷研究院;2.河南省汝州市汝瓷博物館;3.河南省汝州市和堂文化發展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