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樵歸隱自風流

《唐詩紀事》里面有一個故事。

開元年間，一位考生在長安參加科舉考試，當時的試帖詩題目是“終南望余雪”，按規定要寫出一首六韻十二句的五言律詩。這和今天的應試命題作文一樣，都有答題要求。

結果，這個考生看完題目，思考片刻寫下四句就放下筆，示意交卷。

考官看到試卷便問：“為什么不答完整？”

考生答：“意盡。”也就是說意思已經表達盡了。

考官震驚了。這就好比一篇要求不少于八百字的作文，考生寫了三分之一就認為答完了——交卷。

這位自我感覺良好、震驚考官的生徒就是祖詠。

01

祖詠也算是科場狂人了。

別人狂在自命不凡，夸夸其談，他狂在考場答題，自信滿滿。狂當然有狂的下場。考試不及格，落榜了。但人卻火了。他上了“熱搜榜”，霸占了“榜首”，因其科場的任性操作和他那首四句詩《終南望余雪》：

終南陰嶺秀，積雪浮云端。

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

這首詩很有意境。從長安城望向南面六十里處覆蓋余雪的終南山，看到的正是終南山北面，北面山嶺上的積雪似乎飄浮在白云上，天晴后夕陽微光染亮層層樹梢，傍晚的長安城卻增添了陣陣寒氣。

這首詩寫得不錯。清朝著名詩人、詩詞理論家王士禎評價甚高，他把祖詠這首詩和陶淵明的“傾耳無希聲，在目皓已潔”（《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王維的“灑空深巷靜，積素廣庭閑”（《冬晚對雪憶胡居士家》）等并列稱為詠雪的“最佳”之作。《唐詩三百首》還收錄了祖詠這首詩，可見這首詩的地位。

然而，不好好答題的祖詠卻依然我行我素。據說，開元年間，在尚書省進士唱第時，也就是報進士及第名單排名時，沒聽到自己名字的讀書人都紛紛散去。祖詠看到后卻不緊不慢地吟道：“落去他，兩兩三三戴帽子。日暮祖候吟一聲，長安竹柏皆枯死。”

這一下，他又上了熱搜榜，霸占了榜首。

02

詩寫得這么優秀，科舉考試時按照要求把句子湊夠不就進士及第了嗎？

就像白居易一樣，他寫下的《賦得古原草送別》也是應試詩，大多數人都只記得前四句，“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但后四句，“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基本上都記不住，因為前四句已經意盡了。相比較后四句就有點湊數。但這不影響才華展示。當然也有可能是白居易聽說了前輩祖詠的事跡，吸取了教訓。

就連多年的朋友王維都寫詩感嘆祖詠不得志和人生的坎坷：“結交二十載，不得一日展。貧病子既深，契闊余不淺。”（《贈祖三詠》）

祖詠后來應該是明白了。

開元十二年（公元724年），他再次長安應舉，進士及第。

想必這次肯定是按要求規規矩矩作答題目，低調地參與唱第儀式，不然很難想象又要爆出什么熱點事件。

也許是因為炸裂的熱點事件已經讓眾人認識了祖詠詩才，祖詠最終金榜題名。如果是這樣的話，祖詠算是懂流量密碼的詩人。

03

然而，有資格為官卻長期被擱置，祖詠一直未被吏部授官。這算不算是朝廷對祖詠在科場任性操作的懲罰？

仕途不順，要不托托朋友們？

祖詠生卒年不詳，但從《唐才子傳》和詩作來看，祖詠“少與王維為吟侶，維在濟州，寓官舍，贈祖三詩”，說的就是王維在濟州官舍寫詩贈送祖詠，即《贈祖三詠》（濟州官舍作），據說是開元十一年（公元723年）秋天所作，當時王維大概三十余歲。另外，有一種說法，祖詠生于武則天圣歷二年（公元699年），卒于玄宗天寶五年（公元746年）。綜合來看，祖詠和王維應該歲數差不多。開元年間，王維也一直在尋求機會過著半官半隱的生活，恐怕是幫不上祖詠。

朋友丘為更是幫不上，丘為天寶初年才進士及第。開元年間他還在努力考科舉，科舉落第了祖詠還要安慰他：

送丘為下第

滄江一身客，獻賦空十年。

明主豈能好，今人誰舉賢。

國門稅征駕，旅食謀歸旋。

皦日媚春水，綠蘋香客船。無媒既不達，予亦思歸田。

直到張說的推薦，祖詠才走馬上任駕部員外郎，但時間不長。這應該是開元十二年（公元724年）進士及第之后的事，應該是張說為宰相之時（公元724年—726年）。但開元十四年（公元726年）張說被同僚彈劾，說他勾結占星術士、徇私舞弊、收受賄賂，結果一調查，大部分屬實，張說哥哥朝堂上割掉耳朵為弟弟鳴冤才被輕判罷相。所以，祖詠難免不受牽連。

至于祖詠如何認識張說，一是因為詩才，二很可能是因為王翰，因為祖詠認識王翰，張說推薦過王翰。

慢慢地祖詠放棄了仕途，他索性搬家定居在汝墳（河南汝水一帶）的別業，為了記錄這個重大決定，他還寫下了一首《汝墳別業》：

失路農為業，移家到汝墳。

獨愁常廢卷，多病久離群。

鳥雀垂窗柳，虹霓出澗云。

山中無外事，樵唱有時聞。

他就這樣吟著詩，打著柴成了樵子，捕著魚成了漁人，在大唐盛世之下，他置身事外，超然人間，歸隱山林過完了余生。細細想來，這恐怕也是無奈之舉，因為他年輕時曾遠遠地望向薊門，慷慨激昂地揮筆題下：“少小雖非投筆吏，論功還欲請長纓。”

（源自“唐詩宋詞古詩詞”，標題有改動）

責編：馬京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