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四川省廣元市青川縣喬莊鎮郝家坪和沙州鎮白水關分別出土戰國晚期的木牘與銅戈,說明這個區域應是一條開通于先秦時期的驛道。根據出土文物遺存分析,秦滅巴蜀以及向蜀地移民的交通線路均與青川有關。途經青川白水關的秦漢金牛道,應是先秦金牛道。
關鍵詞:青川木牘;呂不韋戈;先秦金牛道;關聯
1979年—1980年,廣元市青川縣喬莊鎮郝家坪發現百余座戰國墓,出土大量文物,其中包括戰國木牘(青川木牘)。1987年9月,在青川縣沙州鎮五里埡(古白水關)都家壩戰國土坑墓中發現秦王政九年(前238)銅戈,也稱呂不韋戈。青川木牘和呂不韋戈均為戰國晚期秦國文化遺存,文物發掘地郝家坪和白水關正好處于由隴入蜀的陰平道上。同時,白水關也屬于由秦入蜀的秦漢金牛道。這說明青川木牘和呂不韋戈以及白水關道,與先秦金牛道有著直接的關聯。
一、青川木牘與秦的移民政策
青川木牘共兩枚,其中一枚字跡漫漶不可辨識,另一枚正面和背面皆有墨書字跡(圖1)。木牘長46、寬2.4、厚0.4厘米,正面文字共3行119字。木牘的出土引起了考古界和書法界的轟動,相繼對木牘展開研究。
筆者根據青川縣文管所提供的紅外線掃描圖,參考李克勤先生的識讀,對個別字進行修正:“寽”應為“捋”,因木牘上明顯有提手旁,“寽”和“捋”古意相通;“梁”應為“澗”,因木牘上明顯為“門”字下面加“水”,為“澗”字的古篆寫法。
青川木牘中有“二年”與“丞相戊”。其中,“戊”應為“茂”,《史記·秦本紀》見有“二年,初置丞相,樗里疾、甘茂為左右丞相”的記載[1],二年即為秦武王二年(前309)。關于牘文內容,為秦丞相甘茂和內史匽更修《為田律》的經過。甘茂“更修為田律木牘”為何出現在蜀地青川?《史記·樗里子甘茂列傳》載:“蜀侯輝、相壯反,秦使甘茂定蜀。還,而以甘茂為左丞相,以樗里子為右丞相。”[2]甘茂平定蜀侯公子輝叛亂的時間,據《史記·秦本紀》記載當為秦武王元年(前310)。平定叛亂后,秦國加強對蜀郡的治理。武王二年甘茂為相,即參與平定蜀郡叛亂,同時制定土地政策,奉命更修田律、劃定田界等。在青川發現“為田律木牘”,說明當時秦國的土地政策已經向蜀地推廣。
青川木牘作為戰國晚期簡牘,異于同時期的篆書簡牘。其書體上承金文遺風、下啟隸書先河,已明顯有篆書轉隸書的趨勢,是出土簡牘中最早的古隸墨書。青川木牘作為古隸作品,在書寫中明顯出現用筆的輕重虛實、方圓轉折、藏鋒露鋒等對比關系,具有書法審美意識,它是研究漢字演變和書法藝術的珍貴實物。青川木牘對研究秦國移民政策也具有重要的作用。
公元前316年,秦滅巴蜀。為把蜀地納入真正意義上的版圖,秦統治者以兼并天下的政治目標為核心,制定“出其人、赦罪人遷之”的新領地政策,開始向巴蜀地區移民。《華陽國志》載:“秦惠王封子通國為蜀侯,以陳壯為相,置巴郡。以張若為蜀國守。戎伯尚強,乃移秦民萬家實之。”[3]此次移民的時間是公元前314年,也就是秦滅巴蜀后的第三年。秦向蜀地移民的主要原因,除了牽制西部的氐族、羌族勢力,還把蜀地納入秦國大后方糧倉。蜀地擁有豐富的糧食、蜀錦、銅鐵、井鹽等重要資源,秦并巴蜀后,通過“取其財、富民繕兵”[4],使秦國的經濟實力進一步增強,為兼并諸侯打下堅實的基礎,實現“得其地足以廣國”[5]的目標。
規模龐大的移民行動,使廣元一帶的葭萌舊地成為移民安置地。《史記》中關于移民有以下記載:“秦破趙,遷卓氏之蜀,夫妻推輦行。諸遷虜少有余財,急與吏,求近處,處葭萌。”[6]秦滅趙后,遷趙國俘虜于蜀地,大多數俘虜受不了長途遷徙之苦,希望留在葭萌境內。從秦王派公子通到蜀地任蜀侯、向蜀地移民、甘茂平定蜀侯輝、陳壯謀反、蜀侯綰反、王復誅之等歷史事件中皆能看出,秦數次處理蜀地政治事件所采取的軍事行動,必須以交通為保障。青川郝家坪戰國墓的發掘,說明當時秦移民的路線已經深入青川腹地。郝家坪戰國墓的墓葬形制多為一棺一槨式土坑墓,槨室四周皆用白膏泥夯筑,蓋板上鋪有樺樹皮,上部填土用黃褐色黏土夾雜白膏泥覆蓋。這種形制的墓葬以及大量使用白膏泥的方法,與楚文化墓葬形制相近,其出土的漆器也明顯具有楚文化特征。通過墓葬形制與漆器分析,郝家坪戰國墓屬于遷徙之民性質,是秦國實施的民族遷徙政策所致。青川戰國墓的發掘,為戰國時期秦蜀間交通道路途經該區域提供了直接的證據。
二、呂不韋戈與成都秦兵器制造
呂不韋戈正面銘文為“九年,相邦呂不韋造(圖2)。蜀守宣,東工守文,丞武,工極,成都”,背面為“蜀東工”,銅戈為秦相邦呂不韋監造。呂不韋出身商賈家庭,通過賤買貴賣積累財富。因巧遇秦國公子子楚(莊襄王)而被立為丞相,其后,“莊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為王,尊呂不韋為相國,號稱‘仲父’”[7]。秦王政元年(前246),呂不韋任相國,秦王政九年為公元前238年。
銅戈銘文記載呂不韋監制時間為秦王政九年,地方監制官有蜀守宣、東工守文、丞武以及制作者極,共四級責任人,說明當時秦兵器的打造有著森嚴的法律制度和監制流程。銘文中出現“成都”,明確把成都地名歷史帶入公元前238年的戰國晚期。呂不韋戈的發現,對于研究成都地名以及秦兵器上刻銘的格式提供了新的實物資料。另外,“蜀守宣”也彌補了文獻記載的不足之處。
公元前316年,秦滅蜀后不久置蜀守,到秦王政九年,蜀守宣在成都監督工匠制造秦兵器。除呂不韋戈外,如秦王政二十六年(前221)戈上刻有“東工師”、四川滎經縣戰國船棺葬銅矛刻有“成都”、四川綿陽戰國墓出土秦王政三年戈刻有“寺工”,以上與成都有關的兵器,說明秦并巴蜀后在成都建有兵器制造廠。“蜀東工”與“東工師”皆證實這些兵器的制造地為成都,制造廠為“蜀東工”。由成都“蜀東工”生產的秦兵器銅戈出現在青川白水關,說明戰國后期的白水關已有軍隊戍守,是一處重要的軍事交通關隘,白水關正好處于秦都咸陽通往成都的蜀道線上。呂不韋戈的發現,為先秦金牛道途經廣元的具體路線提供了佐證依據。
三、白水關與先秦金牛道的關聯
白水關位于青川縣東部白龍江與劉家河交叉點上,距古白水縣城僅一江之隔,陸路北通秦隴、南接葭萌,在古代交通史上是重要的軍事關隘(圖3)。
清道光《重修昭化縣志》云:“白水關在治西北一百二十里,東接陽平,西達平武,北連文縣,最為要隘。”[8]《后漢書》記載公孫述派將軍侯丹屯兵白水關,北守南鄭,說明此關隘的重要性。東漢順帝時期名臣李固因敢于直諫而遭宦官迫害,被貶為廣漢雒令。李固到達白水關時,解下印綬,賭氣返回漢中老家。這說明此時的白水關有大路直通漢中,向西南可抵成都,是往來于秦蜀的主要官道。
三國時期,白水關成為魏蜀爭奪的主戰場。《三國志·蜀書·龐統傳》載:“楊懷、高沛,為璋之名將,各仗強兵,據守白水關,聞數有箋諫璋,使發遣將軍還荊州。”[9]常璩在《華陽國志》中也提到當時的白水縣有關尉,以及劉璋派大將楊懷、高沛駐守關隘。據《三國志》記載,法正給劉璋的勸降信也提到白水關,認為白水關與白帝城是益州福禍之門,這兩處南北門戶洞開,存亡之勢昭然可見。白水關到葭萌(昭化古城)的白龍江水道是三國時期秦隴入蜀重要的水上交通樞紐,以白水關與葭萌關之間的馬鳴閣道最為著名。《三國志》載:“備遣陳式等十余營絕馬鳴閣道,晃別征破之……劉備欲斷絕外內,以取漢中。”[9]從曹操派徐晃經馬鳴閣南下,到劉備阻止并燒毀馬鳴閣,可以看出當時的馬鳴閣是魏蜀爭戰的一處重要軍事要塞。關于馬鳴閣的地望,唐宋地理志皆有記載。馬鳴閣所處的位置即現在的利州區三堆鎮與寶輪鎮交界處的紫蘭湖東岸神仙橋,距廣元城區30公里。
白水關之所以成為三國戰場的必爭之地,源于這塊區域獨特的地理條件和歷史淵源,其地跨秦隴蜀三省,水陸交通暢通。白水縣建縣歷史可追溯到漢高帝六年(前201)。白水縣屬廣漢郡所轄,所轄十三縣中包括葭明縣與白水縣。“葭明”即“葭萌”,白水與葭萌是廣元歷史上最早的縣。從漢初建白水縣,到其后成為三國的軍事重鎮,白水縣與白水關承載著重要的歷史使命。歷史學家劉琳認為:“古代白水關為陜甘入蜀的孔道,自漢中來由勉縣到陽平關,西南至白水關就是秦滅巴蜀的石牛道。”[10]白水關處于白龍江、劉家河、喬莊河的交匯點上,地理位置堪比葭萌古城,其交通屬性和軍事戰略屬性不言而喻。從白水關走陸路北上經陽平關可達漢中,西南可繞開葭萌經江油直達成都,東南沿水路南下經葭萌入嘉陵江可到重慶。
除呂不韋戈外,在白水關區域還發現多處戰國土坑墓,發掘銅矛、銅戈、石刀、玉環等器物。同時還發掘數量眾多的秦漢墓葬,出土陶器、銅器、鐵器及五銖錢等文物遺存。黃家祥在《寶珠寺水庫淹沒區文物調查記》一文中總結:“這次調查收集到的部分文物以及青川郝家坪戰國墓地出土文物,反映出古代巴蜀與楚、秦的文化源遠流長。當然,青川戰國墓的發掘首先印證了秦對蜀地的移民。”[11]白水關到葭萌關沿線江邊殘存大量的棧道孔眼,并在沿途魯班巖出土鑄有“蜀郡”銘文的漢代鐵鍤,也印證了這條線路作為古棧道的存在。發生在白水關的秦漢、三國歷史事件以及發掘的先秦遺物,說明途經白水關的交通道路不僅是秦漢金牛道,也應是一條開發更早的先秦驛道。
四、結論
青川木牘和大量出土的戰國文物遺存證明,青川縣喬莊鎮應是秦向蜀地移民的集聚地。秦并巴蜀的公元前316年與公元前309年的青川木牘所記時間僅相差7年,可推論秦通往蜀地這一路線不存在改道的情況,應是同一條道路。呂不韋戈出現在白水關,證實當時的白水關已是秦國通往蜀地的要隘。青川木牘與呂不韋戈的出土,說明秦漢金牛道與先秦金牛道存在關聯性,途經白水關的秦漢金牛道應當就是先秦金牛道。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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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司馬遷.史記·樗里子甘茂列傳[M].北京:中華書局,1959.
[3]常璩撰,劉琳校注.華陽國志·蜀志[M].成都:巴蜀書社,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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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司馬遷.史記·貨殖列傳[M].北京:中華書局,1959.
[7]司馬遷.史記·呂不韋列傳[M].北京:中華書局,1959.
[8]范曄撰,李賢等注.后漢書·隗囂公孫述傳[M].北京:中華書局,1982.
[9]陳壽撰,裴松之注.三國志·蜀書·龐統傳[M].北京:中華書局,1959.
[10]常璩撰,劉琳校.華陽國志·漢中志[M].成都:巴蜀書社,1984.
[11]黃家祥.寶珠寺水庫淹沒區文物調查記[J].四川文物,1992(03):63-67.
作者簡介:
楊曙光(1971—),男,漢族,四川廣元人。教授,研究方向:書法理論與創作、美術理論和文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