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其其欻欻”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老兩口正在堂屋里做晚飯,似聽見但又沒聽見。
過了一會兒,這聲音又響起來,這家的老婆子向來心細,使喚老伴去大門口看一眼。
老頭剛吃過晚飯有些懶散:“看什么看,這個地方不會有人串門兒?!?/p>
是的,他們搬到這里的十幾年都沒有鄰居來串過門兒。
“那會不會是老鼠在咬門呢?剛收了一天井的棒子別讓老鼠給禍害了?!?/p>
老兩口最心疼那些糧食。老頭年近八十,身子依舊挺拔,他穿過院子打開大門,發現竟是一條小狗蹲在門外。
這小狗體型不大,身上是油亮亮的細毛,走起路來看上去身子比較重,眼角的眼屎快要掉進嘴里。
老頭在門口朝著屋內的老婆子吆喝:“是條狗。”
老婆子趕緊走來看,因為在這里見到一只狗是很稀奇的事情。
“還是只喜人的小狗。”
老頭說:“大概是走丟了,不小心走到這里來的。”
兩人說話的間隙,小狗就躥到了院子里,好像對這里很熟悉。
六間泥瓦房,帶一個大院子,院子的西邊開了一塊地,種了兩棵香椿,其余的地方種蔥。堂屋前的那塊地,架滿了黃瓜和扁豆,另外零星種了幾棵茄子和辣椒。小狗不見外地在空地上撒了泡尿,黃色的液體順著溝壑剛好流到田地里去。

“晚上還有些剩飯,拿出來給它吃了吧?!崩掀抛诱f。老頭給它拿了個碗,倒上菜湯,泡了半個饅頭,小狗看也不看。他心想,這狗大概是不餓,又給它拿了另一個碗,倒了滿滿一碗清水,小狗一下子喝了大半碗。
這邊一到過年,香火氣特別重,把小狗迷得暈暈乎乎。
老婆子和老頭倒是很高興,每年按時收到兒女、孫子孫女們寄來的信,個個兒都身體健康。這對老人來說已經是最重要的事情。
至于兒孫有沒有出息,那是活人才在意的事情。
老頭喜歡對著寄來的錢數人頭,每家多少幾乎是固定的,多了就是添丁,少了就是人沒了。每次數錢老婆子都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跟著數,生怕老伴兒數錯了。
“十五口,十五口,沒錯?!崩项^的聲音像是松了一口氣。
老婆子在一旁念叨:“老大,老大媳婦,孫子,孫媳婦……老大家里六口?!?/p>
“閨女,女婿……六口。小兒,小兒媳婦,孫女,三口。”老婆子又說,“孫女還沒結婚呢?”
老頭在一旁說她多管閑事:“年輕人的事,你不要管了?!?/p>
突然,那只小狗騰起笨重的身子,使勁兒跳了兩下,去夠老婆子的衣服袖子。老頭看到了狗肚子上的氣肚臍——像是孫女養的那條哈巴狗。
老頭叫了一聲它的名字:“十一——”
小狗開心地搖著尾巴轉圈。
老頭有點不敢相信,他記得小狗下巴上有顆黑痣。他將小狗按倒在地上,扒開毛發,果然有一顆長了毛的黑痣。
老頭驚喜地說:“老伴兒,這是孫女的狗。”
“啊……這狗,多大了?”
老頭記性不太好,但記得孫女的生日,還記得孫女十八歲那年高考,推算下來,這狗得有近二十歲了。
老婆子口氣不太好:“狗都快活得比人長了?!钡€是輕輕摸了幾下狗的腦袋。小狗并不喜歡的樣子,從正屋挪到院子里的葡萄樹下乘涼。
老頭又罵罵咧咧地把它趕進屋里。葡萄樹愛招蟲子,特別是毛毛蟲,家里的小孩兒都被這樹上的蟲子咬過,尤其是小孫女。
那年葡萄還沒結果,樹上招了重綠的樹虎子。孫女以為是豆蟲,搬了小板凳站在樹下拿著小木棍戳樹上的蟲子,結果蹭了胳膊上一片毛毛蟲的毛刺。
老婆子把孫女拽進屋里,一邊拿膠帶給她粘刺,一邊問孫女為啥要去抓蟲子。
“哥哥說豆蟲炸了好吃?!?/p>
老婆子哭笑不得,只得把孫女和比孫女大十幾歲的孫子訓了一頓。
孫女自此再也沒有爬過葡萄樹,甚至連葡萄都沒有摘過。
老兩口瞪著這陌生的小狗,回憶著往事。
幾個月后的一個深夜,刮著大風,又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老兩口在夢里睡得很死,只有小狗聽到了,奈何那敲門聲持續了很久,小狗不耐煩,撓醒了炕上的老頭。老頭披上炕頭的衣服,打著寒戰打開房門,朝著院門外吆喝:“誰???”
無人應答,但是小狗咬住了他秋褲的一角,拖著他向前走。
老頭不情愿地去開門,來人是大兒媳婦玉梅。
這個女人一直是高挑的,人都說老了身高會縮水,她大概沒有。
老頭讓兒媳進來,女人慢悠悠地走進來,好像身上沒什么力氣。
“玉梅,怎么臉色這么白?”
“外邊太冷了,大大?!边@邊的習俗是稱呼父親為“大大”。
“那你快到西間歇下吧,你們的被褥都還放在床下的樟木箱子里?!?/p>
女人慢步走進那間朝東邊開門的屋子。這是當年她和老大結婚的新房,擺設沒變,她心心念念的大衣櫥由于婆婆阻攔終究是沒有買上,但兒子結婚的時候,她倒是出錢做了兩個實木的衣櫥。她第一眼看到那倆衣櫥的時候感覺自己就是新娘子。
第二天。
老婆子起來做早飯,依舊是按照老頭的口味做的。
大米湯里放幾個雞蛋攪爛,然后從放點心的鐵盒子里拿出必不可少的桃酥。
“娘,有咸菜嗎?”叫玉梅的女人吃不慣這種甜爛的早餐。
“在咸菜缸里,自己去拿?!?/p>
玉梅起身,等她找到腌菜缸,并把咸菜取出切好,老兩口早飯快吃完了。
玉梅坐下,說:“大,你不多吃點?”
老頭右手放下筷子,左手抬起,摸了一把嘴,掛在胡子上的那粒米剛好隨著手的動作掉落在地上。他沖兒媳說:“你快吃吧?!?/p>
玉梅看起來沒啥食欲,吃幾口咸菜喝一口湯,最后實在吃不下去,就把剩下的多半碗米湯倒在了小狗的碗里。
這小狗起得比主人都晚,到現在還沒見影兒。
吃過早飯,幾人又回到各自的房里——
老兩口像是猜到了什么事情,一直在東間的炕上小聲嘀咕,吵得小狗懶覺都睡不安穩。老婆子其實一直和兒媳婦不太對付,但這么多年的婆媳關系,矛盾多少被時間沖淡了些。她聽了老伴兒的話,決定去找玉梅問問清楚。
老婆子沒敲門就進了玉梅的房間,玉梅在床上側躺著,大口喘著氣,臉色不好。老婆子小聲問:“你怎么了?”
“娘——”玉梅叫了一聲就哭了出來,“我得了乳腺癌。”
老婆子一下子明白了:“閨女啊,沒事,到這邊來就沒有病痛了,娘的心臟從四十來歲就不好,到這邊來它一直在那兒停著。”
玉梅解開胸前的扣子,給老婆子看她腋下的傷疤,那暗沉的顏色讓人看不出來過了多久,只是那作為女性象征的乳房不復存在了。
玉梅顫抖著問:“娘——我下輩子還能做女人嗎?”
“玉梅啊,下輩子你還是我兒媳婦。”不知道老婆子這話有幾分真心,至少玉梅的兒子是老婆子唯一的孫子,相貌堂堂,娶的媳婦更是模特一樣的美人,這是讓老婆子最欣慰的。而且老婆子還有一個曾孫子和曾孫女,他們家在那個不大不小的村子里曾經創造了五代同堂的奇跡,只不過這盛況沒維持太久。
聽了老婆子這話,玉梅的心情稍微平靜了幾分,帶著哭腔向老婆子訴說她為家庭的付出。玉梅年輕的時候是個裁縫,結婚之后就不再干了,只是給自己的兒子或是親戚朋友家的小孩做幾身衣裳,時間久了,技藝難免生疏,后來索性在家當起了家庭主婦,掌管著丈夫和兒子的每日三餐。
雖然玉梅覺得自己為這個家付出了很多,但在老婆子眼里,這是個懶婆娘。兒子和孫子不過吃的老頭的老本,玉梅和丈夫住的房子是老頭和老婆子給他們蓋的新房,玉梅的兒子一家住的是老頭的拆遷房。
既然玉梅到了這里,那上輩子的事情,就沒有必要再說了。老婆子像安撫自己的女兒一樣安撫著玉梅,沒忍住問起了自己那不聽話和別人私奔了的女兒。
玉梅的小姑子身體一直很健康,只是偶爾有些因疲勞產生的腰酸背痛。玉梅提起這個小姑子似乎沒什么太多話,只說:“她的丈夫在前幾年腦梗去世了……”在玉梅的眼里,小姑子從喪偶的那一刻迎來了第二春,沒有了家暴的丈夫,兒子兒媳又聽話懂事,這對一個老年女性來說已經是很好的生活了。只不過這個老女人依舊閑不下來,在家里干些手工活兒,為的是給孫子孫女攢上大學的錢。
玉梅說:“人心里有盼頭,就會活得很好。”
老婆子聽到玉梅這么說自己的女兒,心就放下了一半,因為這個女兒,從小在父親的嬌慣下,十分不乖,并且在婚姻大事上吃了苦頭,嫁了一個比自己大很多的窮小子。好在女兒性格堅韌,又肯實干,婚后在物質上并不匱乏。
婆媳二人聊了半天,那只嬌縱的小狗破門而入,把老太太和玉梅嚇了一跳。
“這是老小家的狗?!庇衩芬舱J了出來,“那一家子可是十分寶貝這小狗?!?/p>
老婆子應聲道:“世道變了,狗過得比人好?!?/p>
“是啊。”玉梅應下,起身準備向老婆子告別了。
老婆子看出了她的意思,沒有挽留,婆媳二人前世的緣分早就斷了,如今玉梅這一世的心愿已經了結,就沒有什么挽留的必要了。
“閨女,去和你大告個別?!?/p>
玉梅擦干眼淚,走到老頭的面前:“大,我走了?!?/p>
老頭一句話沒說,低下頭。玉梅早已下定了決心,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只留下了一串狗吠的聲音。
“閉嘴——”老頭厲聲訓斥那只不懂事的小狗。
小狗十分會看人的眼色,立馬回到屋里,不再吠叫,骨碌著兩只不怎么明亮的大眼珠子,看著坐在炕頭低聲不語的老人。
最終還是老婆子打破了寧靜:“玉梅的最后十年不容易,拖拉著身子,家里又短錢,和丈夫、兒子最后的情分都耗盡了。”
老頭說:“這薄情的女人不如狗?!?/p>
小狗聽到老人在說自己,立馬叫了一聲。
“老伴兒,你也不要怪孩子了,人生一世,真心有牽掛的人本就不多,你看這偌大的村子,有幾個是在守著那份回憶。”
老頭沒接茬,只是趕著老婆子去燒中午飯。說真心話,他也沒想到百年之時能在這個世界再次見到提前走了十幾年的老伴兒。
老頭在世上幾乎沒有什么念想,唯一的念想是孫女,他希望孫女能讀個研究生,光宗耀祖。
老頭和老婆子的房子在某一年被拆,老頭帶著行李住進了小兒子的二層小樓里。小兒媳婦是個講究人,破舊的東西都不要,老頭偷偷藏起了老婆子的遺照,但這些照片很快就被兒媳婦發現了。老頭將這些照片藏在自己的衣服堆里,兒媳婦為其整理時散落一地,就連衣櫥底下那個相框也被發現了。
兒媳婦以不吉利為由,將這些東西都清了出去。老頭自此沒有了念想,有時半夜睡不著,拼命回想妻子的模樣,也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知道他再也見不到妻子了,這個世界也不會再有人記得妻子的樣貌和她說話時的聲音了。
就在二老房子拆掉的那個冬天,老頭在一次睡夢中再也沒有醒來,令他沒想到的是,他又見到了那個二十歲就嫁給自己的女人。
那一刻他想,早知道就不多活那十幾年了。
老婆子笑著罵他傻,這老夫妻倆就一直在這個平行世界中活著,帶著前世的記憶。他們從沒想過去喝那碗孟婆湯。
玉梅走了之后,二老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那只小狗由于上了年紀,也不怎么愛動彈,每天就在炕頭上趴著睡覺。這個村子幾乎沒有人串門兒,鄰居家的事情也不能傳到自己家來,要是一個人,就會過得十分冷清和寂寞。
老頭是個愛熱鬧的人,年輕的時候當兵,沒事兒就拉個二胡,唱個小曲兒,老了愛聽個收音機,后來還趕上了時髦,用起了MP3。老婆子有心臟病,怕吵,不讓老頭唱,老頭就跑到院子里自己唱。雖然嗓子老了,但精神還不老,只是在這邊兒沒有能聽的動靜,只得自己制造些動靜。
他后悔活著的時候沒給兒女們說,以后死了給自己燒個收音機??墒悄菚r,也不知道人死后竟然真的能到另一個世界,繼續活著。
過了好久好久,久到老兩口都不知道已經過了多少年,他們的大門又一次被敲響。老兩口緊張地將四只手握在一起,他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雖然他們很想見一見自己的親人,但仍不愿那敲門聲響起來。
老婆子不敢不開門,老頭便朝她做鬼臉,還是那小狗屁顛屁顛地跑過去,然后又垂頭喪氣地回來。老頭一看,這反應定不是小兒子家的人,那小狗的鼻子特別靈,連地瓜放了幾天都能分辨出來。
最終還是老婆子去開門,是他們的大兒子——大波。
如果不是大波開口叫了一聲“娘”,老婆子根本不能辨認出來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老的人竟是自己的兒子。
其實他更像自己的丈夫。老婆子并不敢伸手觸摸眼前的這個人,她覺得這個人十分陌生,眼前那張臉和丈夫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那雙眼缺少了望向自己的那種渴望的眼神。
老頭在院子里站了良久,見人久不進來,等不及走向大門。看到一張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時,他也愣住了。他沒想到,自己的大兒子竟會和自己如此相像。
他緩緩關上大門,將兒子迎進院內。
大波進屋環顧四周,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還是老婆子先開了口:“玉梅等不及,先走了。”
大波的眼神里有些失落,但那神情又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連坐也沒坐,便說:“爹,娘,看到你們之后我也沒有什么想法了,我也要走了。”
老婆子問:“金牛怎么樣?”
金牛是老婆子唯一的大孫子,老婆子生前癱瘓一年之久,終于撐到孫子結婚,第四日撒手人寰。
“金牛挺好的,兩個孩子也都長大了,一切都好?!贝蟛ㄕf完便要往外走,那外邊是有著多么強烈的吸引力。
從見到大波到此刻,老頭一聲不吭,直到剛剛,老頭拉住老婆子的手說:“別攔他,讓他走吧?!?/p>
老婆子本想問更多,老頭這一句“讓他走吧”,她心里便知,兒子留不住的,心早已到了天外,再問也不會說出更多。
大波這一來一走,讓老兩口亂了心智。他們二人留守在此到底有何意義,是要將所有人都看一眼再走嗎?
如果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記得他們,他們也就不得不走,他們的魂魄會被時間沖散,變成一縷煙,飄到任意一個地方。
假如有人記得他們,還有人隔三岔五送點東西來的話,他們便會過得比較滋潤。
這么多年過去了,他們能收到的東西越來越少,而且還要供養一條挑嘴的狗。
好在,這次大波的到來讓他們收獲了一波,這些財食夠他們生活一陣子。
“我們要是走了,這狗就變成孤魂野狗了?!崩掀抛诱f。
老頭搖搖頭,又看了看這小狗,它的眼神實在太像孫女了,所以,他舍不得將這狗獨自留在這里,他寧愿精打細算地在這里生活。
突然有一天夜里,小狗沖著門外叫了好久,但是并沒有聽到敲門聲,老婆子覺得有些異常,便披了一件衣裳出門查看。這天夜里天氣不錯,不像往常那樣陰森森的一個勁兒刮風。令老婆子驚喜又意外的是,門外竟然坐著自己的女兒——志湘。
還沒等老婆子和她的女兒反應過來,小狗咬著志湘的褲腿就往門里拽,等到進房門的時候老婆子的女兒早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老兩口的三個孩子里,最疼的就是中間這個女兒,從起名字就看出來了,兩個兒子叫“大波”和“小波”,女兒叫“志湘”,就是“志向”的意思。但志湘一直也是老兩口心頭上的一塊傷疤——志湘長得好看,但是小時候鍘草,傷了兩根手指,送醫院不及時,落下了殘疾。正因為此,志湘十九歲的時候和家里賭氣,和隔壁村莊比自己大十歲的光棍私奔了。
老婆子因為此事傷心了好久,直到志湘生下一個漂亮的大小子,心頭這口氣才算通了。如今,志湘寧愿坐在家門口也不進來,是不是心里對老夫婦還有怨氣?老婆子想到這里一時不知道怎么開口。
小狗過于興奮終究是吵醒了熟睡的老頭。老頭迷迷糊糊中看到了眼前的女兒,驚得一下子從炕上坐起來。
“大——”志湘喊完這聲又繼續哭。
老頭走得急,對幾個孩子沒什么囑托,家產提前分好了,沒有志湘的份兒,志湘也不敢埋怨。直到志湘離婚的時候,她才知道老父親將自己多年的退休金存了一筆留給志湘,做養老錢,因為他一直覺得女婿不成大器。等自己走了之后,這筆錢就是女兒的靠山。
但是這筆錢志湘到死都沒動,最后給了兒子。
老頭在的時候女婿不敢造次,老丈人一走女婿就露出了馬腳,多次對志湘家暴,志湘無奈只能躲到弟弟家去。幾次下來,弟弟家的狗對自己都十分熟悉。
志湘被小狗咬著褲腿子拖上了炕頭,哭得月亮落下又升起三回。老婆子知道,女兒這些年受苦了,待她心情平靜了些許,就催促她趕緊走。志湘不走,她覺得,人生再輪回一次也不過是受苦。就這樣,她像一個永遠都嫁不出去的女兒陪老兩口在這里生活,老兩口也沒有再攆她走。
在這里,月亮升起就是白天,月亮落下就是黑夜,看不到太陽。志湘經常抱怨光線不足,不能給小狗抓干凈身上的虱子。以前的時候,這個小狗干凈得很,出門穿衣服,進門洗爪子,志湘來了,它幾乎又回到了原來的生活,身上的虱子也少了很多,小狗沒事的時候不再抓撓身上,而是追著月光投在地上的影子亂跑。
“一條狗你對它那么好?!崩掀抛拥脑捖牪怀鍪裁凑Z氣。
志湘說:“它啊,以前過得比現在好多了?!?/p>
“狗不嫌家貧?!?/p>
“娘——”
娘倆斗嘴的情景讓老頭想到了年輕的時候,那時候大兒子和玉梅已經結了婚,小兒子在外地讀書,家里就剩下老兩口和一個未出嫁的女兒。那時候老婆子身體就不太好了,心臟病,女兒又不太聽話,愁得老頭子抓耳撓腮,但如今看來,這是久違的幸福的煩惱。
又過了很多年,白發蒼蒼的小波來敲門。小波和老頭長得不像,老婆子三四十年沒有見過自己的小兒子,根本認不出來,倒是志湘和那條狗,對小波熟悉得很。
小狗見了小波激動得跳起來,一蹦將近半米高,但落下來的時候好巧不巧摔了腿,氣得小波伸手就要打它。先前的時候,這小狗就愛在沙發上蹦上蹦下,前腿落下了病根,一弄不好就得瘸兩天,好歹是農村有句老話叫“打不斷的狗腿”,過些日子多吃幾頓大骨也就好了。
可是這里哪有大骨吃,給小波心疼得不行,走哪兒都得抱著。這小狗見到小波也是開心極了,動不動就翻肚皮,往小波身上蹭,志湘給它抓虱子都愛搭不理的了。
小波不善言辭,來了十天半個月都沒怎么和老兩口說話,可能因為時間隔了太久,他也不知如何說起,只說:“這輩子的事情已經結束了,你們就不要惦記了,快走吧?!?/p>
老婆子聽小兒子這么說,心里有些難受,因為她留在這里為的就是等兒孫們到來,一家團圓??裳巯潞⒆觽兪且粋€個回來了,但一個接一個又走了,并沒有所謂“團圓”。再等下去,恐怕她在這里的時間比她在人世間活得都要久了。
老婆子望著這張比自己還要蒼老的臉,終于明白,這世間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那便是誰也無法阻擋的時間的流逝。
她記憶中的小波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可是她望著現在的小波無論如何也不能想起那時的他。昔日的意氣風發和兒時的調皮搗蛋都不能與這張布滿皺紋的臉重疊。漸漸地,她腦海中的小波的影像變得模糊,眼前的小波倒像是個陌生的人。
她深深地愛著她記憶里和想象中的兒子,她慶幸她等到了。但她也遺憾,在時間的洪流中,誰也不能將彼此留住。
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老兩口相互攙扶著,身后跟著志湘,走進了黑暗里,留下了那老房子和小波,還有那條狗。
不知道還要多少年,那敲門聲才能再響起。
責任編輯 貓十三
作者簡介
小呢,本名杜一諾,1997年生,山東高密人,山東師范大學2023級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在讀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