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渺躍出水面,胳膊架在泳道線上,單手摘下泳鏡。她動作很急,扯得橡膠帶在臉頰上用力地回彈,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紅痕。水珠順著她頭頂的泳帽遍地流淌,落在眼里,黏稠而模糊,像霧霾天沾了熱氣的車玻璃。她本能地望向岑教練站立的輪廓。9分5秒48,她不知道是好是壞,雙臂無意識地搖晃著,掌心合攏,指甲深嵌入肉里,卻只抓住幾捧破裂的池水。比師妹快了0.34秒——她終于得到肯定的答復,徹底放下心來。她的力氣散盡,逐漸緩慢地后仰,任由溫柔的池水將她托舉。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如同嬰兒蜷縮在浸潤羊水的母腹。她的呼吸仍未平復,胸腔順著水流的波動,不停歇地上下起伏,直至緩緩滑向泳池的對岸。
岑教練在池邊等她。肩上的白毛巾如同戰士的披甲,有千斤重。她來不及瀝干渾身的水滴,就去搶教練手中的成績表。過了很久,她才意識到自己在哭,號啕大哭,燠熱而昏暗的淚水浸濕了女士運動服的前襟。她的哭音長久地回蕩在空寂的場館,觸壁回彈,又返還她的身體里。別哭了,教練從口袋里掏出紙巾給她。擦擦眼淚,回家收拾行李吧。教練的發間傳來好聞的花香型洗發水的味道,對抗著泳池消毒水的刺鼻氣味,與記憶里媽媽頭發上的香味無限重合。
關渺也曾用過一次教練的洗發水。那天不是校隊訓練的日子,她自愿加練。一連游了幾十個來回,她開始感到疲倦,水流順著她的皮膚,逐漸下潛,鉆進血管,拖著她的軀體垂直下墜。在沉底的前一秒,她抓住池壁扶梯的踏板爬上岸,曳開一地的水痕。癱倒在潮濕的地上,她壓抑著的呼吸聲回蕩在空寂無人的訓練館,急促而不安。不知緩了多久,她終于站起身,用手撥弄著濕漉漉的額發,走向女生浴室。她的視線先是猝不及防地撞上門前“暫停使用”的告示板,又落在教練從過道深處逐漸走近的身影。
教職工家屬樓緊挨著訓練館,關渺自然而然地跟著教練回家。在浴室氤氳的水汽里,她用指腹無比溫柔地推開發間的泡沫,想把那股香氣揉入自己的身體里。沖完澡后,她局促地坐在客廳,打量著屋里的陳設。從窗邊的綠植到茶幾上塞得滿滿的糖盒,到處都很溫馨。她忍不住幻想,如果自己能在這間屋子里長大,此刻會不會正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散落在客廳角落里的益智積木和兒童繪本不知是還沒來得及收起,還是刻意放在那兒。關渺后來才知道,那會兒岑教練正在鬧離婚,孩子被婆婆領回老家,長時間分隔兩地。
從此以后,關渺逐漸跟教練熟絡起來,成為她家餐桌上的常客。那段日子就像是偷來的,她偶爾會望著廚房與餐廳那道玻璃屏風映出的模糊身影出神,直到炒菜的香味兒清晰地鉆進鼻腔,才肯相信此刻是真實的。不過,她時常忘記,好事不太經常會發生在她身上。憑空出現的師妹很快打破了這種微妙的平衡,不由分說地奪走了教練對她的關注。
瀅潔是半路出家,幾乎沒有怎么吃過訓練的苦,卻輕而易舉地迫近關渺拼盡全力取得的成績。校內預選賽結束后,人群散去,場館的喧囂在頂窗灑落的夕陽余暉中逐漸消弭。關渺突兀地在池邊站了很久,教練一直陪著她。她本想保持緘默,卻還是忍不住開口。她問得直白而赤裸,教練,天賦是不可戰勝的嗎?教練沒有回答。她又說,運氣從來沒有站在過我這一邊。她的嘴唇抿起,仿佛正在用力地截停后半句話。教練說,你不用想這么多,既然已經拿到了名額,就把握好這個機會。
天剛暗下來,關渺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總懷疑每天必經的這家超市是她曾跟小寶去過的那家。爸媽永遠在吵架,超市是她們難得的避難所。大賣場的音響不合時宜地放著《恭喜發財》,力圖在四季都烘托出過年前大甩賣的氛圍。音樂之外,有婆媳二人輕聲對比著貨架上碗碟的價格,孩子們踩著購物車的輪子,在瓷磚上劃出一道道尖利的笑聲。只能買三樣零食。關渺不得不擺出姐姐的威嚴,她的微信零錢里只有50塊,承諾不了更多。好在小寶很聽話,甩著粉水晶發繩綁好的發尾,拿了一罐原味薯片、一瓶甜牛奶,還有一包軟糖。她帶著小寶去結賬,不要亂跑啊,跟好我。她低下頭打開微信的付款碼,收銀員漫不經心地接過貨物,掃描背后的條碼。滴——付款成功。她拎起塑料袋,轉過身去牽小寶的手。
可她的目光落了空,柜臺前空無一人。她狂喊著小寶的名字,沖出門去。天光徹底燃盡,路燈在她的背后一盞盞亮起。不知被什么東西絆倒,她摔在地上,膝蓋劃破皮,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塑料袋里的食物滾落一地。她把它們一樣樣拾起來,抱在懷里,穿街繞巷,旋轉鑰匙,打開出租屋的防盜門,把苦夏喧囂的蟬鳴隔絕在外。

臨行當天,關渺凌晨3點半起床,去趕她的航班。她等了將近半小時,才打到去機場的車。機場簡陋而狹小,為她省去奔波的麻煩。她個高腿長,困在經濟艙簡陋的座位里,顯得格外局促,如同展翅的蝴蝶標本被釘在小一號的裝飾匣里。鄰座的中年男人鼾聲如雷,她坐在機翼的位置,云層和天空被隱藏在鋼鐵巨臂的陰影之下。熟悉的耳鳴令她感到安穩,像在水下。往高處去,往低處藏,隨便哪里,只要別回頭就好。她拉下舷窗,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師妹是隔天的航班。關渺提前一天到達,訂了一間便宜賓館的無窗房,逼仄潮濕,捂得人胸悶氣短。足有大拇指大小的蟑螂甩著長須,昂首闊步地在地板上跳躍。她是北方人,從沒見過這種陣仗,但并不害怕。她見過許多比小小爬蟲可怖得多的事情,不會大驚小怪。她從貼身的背包里拿出幾個小小的玻璃瓶子,把里面的液體抽進注射器,對著小臂上的血管,平靜地推動針頭。它們融入她的身體,就像水滴溺斃在汪洋大海。她的眼前出現幻覺,有透明如水的昆蟲不間歇地撲騰著胸足,直至被一雙巨掌捉住,殺死,丟進標本箱里。這就是她的釘子,把她釘死在這個沒有窗戶的黑匣子。
集訓場館寬敞明亮,設施齊全。主辦方給運動員配備的是單人間,關渺松了口氣。剛把背包放下,就接到第一場預賽的通知。時間緊迫,選拔的賽制異常殘酷。墻面的白板上貼著她的名字,她環顧四周,把單人床、寫字桌、落地衣架的位置記在心里。她有種預感,這間屋子還會在她的夢境里重復無數次,如同被囚禁在克萊因瓶的夏天。
她打電話給岑教練,對面讓她把握機會,不要做傻事。她回之以長久的沉默。她掛掉電話,返回更衣室,換上那件緊到幾乎完全與皮膚粘連的泳衣。黏膩的汗水令她提拉的動作更為不易。這層緊繃的薄膜穿破她的皮肉,直連筋骨。她感到疼,疼得暢快,仿佛初學游泳時,媽媽強行把她塞進專業泳衣的那種裂痛。
時間還早,女子更衣室空無一人。她從隨身的挎包里翻出皮尺,展開雙臂,慣性地測量自己的臂展。一米七,她的身高一米七五,還是不夠,永遠都不夠。她低下頭,張開手,盯著自己的手掌與腳面。再長一點就好了。她渴望能驟然生出魚鰭魚尾,破浪而去。泳池終點冰涼的瓷磚應聲倒地,化為齏粉,陷入地底。泳道無限地延長,通向大海。她會不知疲倦地游水,直到沒有人能追上她。但這只是她隱秘的幻想。一切都和爸爸的名牌腰帶一樣,是假的,只有媽媽沒看出來。她會一遍遍念叨自己當時是如何通過省隊的選拔,如何在宿舍嘔吐不止,如何發現意外懷孕,又是如何被勒令退學,如何幾天內補辦了婚禮,如何斷送了自己的一生。
池水翻涌,裹著孩子壓抑的哭音,一陣陣襲來。水面之下,另有一處幽暗之所。她躬下身,雙手緊握出發臺頂端的握手器,左腿屈膝貼近胸部,右腿在后準備發力。發令的長哨音響起,她縱身一躍,揮臂,蹬腿,蒼白的水花跟隨她的足底上下游移。超負荷的訓練過早地透支了她的體力。最后100米,最后的沖刺。在水下,她對時間的擺動空前敏感。60秒,最后的60秒。她在無聲地倒計時。她在水下轉身,足底觸碰到池壁,借力向前。終點遠在天邊。她固執地重復著游水的動作,竭力克制沉底的欲望。泳鏡之下,她能清晰地看見水的紋理。瑩白的幽光如白熾燈照耀下漂浮在半空中的顆粒分明的塵埃,照亮咫尺之間的塑料水晶王冠。它離她始終有一掌的距離。泳池深不見底,前路看不到盡頭。她多希望手掌能再長一點,一寸也好。媽媽用力按住她的手,避免她掙脫,如同重錘推釘。媽媽拼命撕扯著她的胳膊,歇斯底里。再往前一點,她幾乎快要夠到那頂水晶王冠的邊緣,它卻消失在水中,再無蹤跡。她茫然地抬起頭,浮出水面。倒計時結束,8分57秒35,是她游過的最好成績。
集訓地有專門的餐廳,還配備了營養師。關渺托著餐盤,跟在隊伍的末尾。有人在身后輕拍她的肩膀,她回頭一看,是師妹瀅潔。她們倆在等飯的空檔里閑聊。瀅潔說,我來的時候翻花名冊,不光咱倆,這里有一半以上的人名字都帶水字旁,可能命里就要學游泳。她說,好多都是改的名,那是大人給安排的命。瀅潔說,也不全是,我的名字就純屬巧合,家里人都沒想到我能一直走體育這條路。
瀅潔的尾音過于輕快,讓她一時想不到該如何回應,只得沉默。擔心氣氛歸于尷尬,瀅潔開始沒話找話,又問她,你從幾歲開始學游泳?她的思緒飄遠,努力回溯自己的來處。也許早在出生之前,命運就驅使她在羊水里奮力撲騰。但這個說法太怪了,她唯恐嚇跑眼前來之不易的同伴,試圖表現得正常一點,像個在正常家庭里被妥帖養育的孩子。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說,我六歲就開始游泳了。于是,在瀅潔稍顯造作的驚呼聲里,這段對話得以繼續下去。
關渺想起再長大一點,媽媽徹底放棄做闊太太的念想,催促爸爸賣掉追她時充場面的那身行頭,踏實過日子。她不再罵爸爸是弼馬溫,年節時分,也樂意提著禮品上老板家拜賀。關渺小心地把進口巧克力的包裝紙捏在手心,局促不安地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盯著爸媽臉上燦爛到夸張的笑容出神。小寶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生的,她的名字不帶水字旁。媽媽開始去市里的游泳隊做教練,起初,關渺也跟著一同去訓練。她在水里,媽媽在岸邊。媽媽拉著學生家長的手,搖啊搖,眉梢眼角都是笑。孩子臂展超過身高,手長腳長,是練游泳的好材料。以后進省隊,進國家隊,都有戲的。不像我們家那個,沒藥救。她拼了命地往前撲騰,想游得再遠一點。她幾乎能嗅到海水的咸甜,海浪在她前頭分叉,她正無限地接近著海天相接處日光最盛的地方。可是現實中泳池劣質消毒水的氣味,熏得人頭皮發麻。
瀅潔看她發愣,張開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們吃完飯,站起身,把餐盤送到回收處,離開餐廳。午休過后,又結伴去訓練。
從運動員宿舍到訓練館的距離不長不短,要經過一段被綠植環繞的小徑。剛下過雨,草木沾濕的氣味格外好聞。她們短暫地逃離日常,從真空器皿里探出頭來,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氧氣。偶爾氣氛使然,瀅潔也會談起她在玻璃罩子之外的生活,大多是些瑣事。比如她和男朋友又因為異地戀的不易爭吵;比如她媽媽又從老家寄來親手做的鹵牛肉;比如她倒覺得落選也沒什么大不了的,至少可以讓她的旅行計劃提前,成天被關在封閉訓練營里,實在太悶,等等。話里話外,她總帶著一點不自知的炫耀,天真而殘忍。關渺總忍不住沿著她的話,開始審視自己在玻璃罩子以外的生活,并且不無意外地發覺此間是一片近乎鈍痛的虛無。
關渺沖過澡,披著浴巾,遲遲沒有下水。池面如鏡,舊家的客廳如海市蜃樓,突兀地現身其中。一臺頂部蒙塵的電視,調小了音量,不知疲倦地播放著《汪汪隊立大功》。茶幾上攤開幾本兒童畫冊,忘記蓋帽的水彩筆散落在旁。洗衣機正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劇烈地震顫著。而廚房里抽油煙機嗡嗡的噪音穿過緊閉的門,同窗外不知停歇的蟬鳴一起,在正午的高溫下顯得尤為喧鬧。小寶坐在電視前,紗制的白色公主裙灑落一地,她擺弄著手里的電視遙控器,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屏幕。
姐姐!小寶回過頭來喊她,咱們來玩捉迷藏吧。你閉上眼睛數60下,然后來找我。
關渺掙脫開浴巾,以一種怪異的姿勢跳進水里,濺起巨大的水花。隔壁泳道的隊員連連閃躲,避之不及。她不管不顧,她在找人。泳池深不見底,前方看不到盡頭。她在無盡的虛空中撲騰著,暗無天光。水中傳來稚嫩的聲音,在喊她姐姐。她們在玩躲貓貓。小孩子的耐心只有60秒,從1數到60,貓就要去抓老鼠。59——60——計時即將結束,關渺在數字的尾音中終于靠近她,幾乎能抓住她的足跟。但還是差一點,還有一拃的距離。小寶別急,等等姐姐。你重新數60下好不好?她從高處墜落,鞋子從腳上掉下來,如同蟬蛻。別,別走。關渺緊跟在她身后,要跟著她跳下去。關渺感到脫力,身體逐漸下沉,她突然失去游泳的能力,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有層柔軟而堅固的薄膜兜住了她,而小寶在下面,小寶的影子離她越來越遙遠。
關渺醒轉過來,瀅潔正拿著她的隨身物品走進來,見到她從床上坐起來,長舒一口氣。瀅潔說,隨隊教練和醫生剛走,你大概是最近運動過度,在水下抽筋了,抓住自己的小腿不肯松手,掐得又青又紫。關渺低頭一看,這才遲緩地覺察出鈍痛。瀅潔說,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啦?關渺靜默不語。瀅潔又說,我都不敢跟岑教練說。關渺說,你們聊過了?瀅潔說,沒提你的事,就是定期匯報訓練進度。關渺說,岑教練還是更看重你。瀅潔說,師姐你這是哪里的話?從校內賽到預賽,我哪次游過你了?關渺說,你才來,時間還很多。我不一樣。瀅潔無話可說,把背包往床頭柜一扔,帶上房門走了。
門外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消失,手臂上的疼痛遲鈍地涌來。關渺站起身,反鎖房門。她一把扯下套頭衛衣,丟在地上,盯著鏡中人大臂外側細密的抓痕出神。舊傷又添新痕,隱約可見發紫的淤青。長期超負荷的訓練,早就令她的身體不堪重負。對抗傷病的方式有千千萬萬,可她慣于選擇最痛的那種。似乎只要有比肩傷更疼的地方,游泳帶給她的折磨就被理所當然地分走了,消解了。她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假想敵在門外,宿命般的對手卻在眼前。
訓練期間,手機是要上交的。閑暇時,運動員們的消遣不算多,多數時候只是三三兩兩坐在一起聊天。關渺和瀅潔也聊天。說起最新的網絡熱梗或是明星的花邊新聞,關渺一問三不知。瀅潔瞪大眼睛,你都不上網嗎?你每天都在忙啥啊?關渺說,上課、訓練、去醫院幫忙,周末在高中輔導班做兼職。瀅潔問,醫院?關渺說,岑教練家里老人前陣子住院了。瀅潔哦了一聲,半天才說,你們關系真好。關渺說,她對我有大恩。關渺用了這么沉重的詞,氣氛不免變得壓抑起來。兩人默契地噤了聲。關渺的手摸向褲子的側兜,指腹摩挲著袋裝食品鋸齒狀的邊緣。為了避免低血糖,她會隨身攜帶黑巧克力。她側耳聽,不遠處傳來鼓點極強的音樂聲,原來有人私藏小型音箱,帶到休息室里。對方是個男生,留意到她的目光,討好地笑笑,豎起一根手指,噓了一聲。關渺會意地點點頭,再轉身看一眼瀅潔,兩個人都忍不住發笑。瀅潔接過關渺遞來的巧克力,撕開包裝,含在了嘴里。
每天的日程基本是一樣的,訓練、吃飯、睡覺,好像復制粘貼。日子重復,時間就過得格外快。最后一場預選賽,將會決定最終的名單。臨近比賽,訓練強度比以往還要大得多,在休息室摸魚的時光變得極為奢侈。時間緊迫,她倆只能在更衣室聊上幾句。瀅潔看見關渺又把皮尺拿出來,問她,怎么天天量啊?關渺答,習慣了。瀅潔就笑,這么短的時間,能有變化嗎?關渺說,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真比來之前長了2厘米。瀅潔來了興致,說那你給我也量量。瀅潔伸直手臂,關渺站在她的背后,貼近。她沒用軟尺,而是用自己的手臂丈量。瀅潔個子比她稍矮一點,臂展卻足足比她長出兩拃。她著迷地撫摸著瀅潔的指尖,忍不住湊得更近,她的頭幾乎深埋進瀅潔的頸窩,溫熱的鼻息噴灑在瀅潔后頸的皮肉上。感覺到異樣,也察覺到有人在盯著她們的動作,瀅潔不適地轉過身來,不明就里地望向她。她還愣著。瀅潔拎起運動背包,奪門而去。
關渺想,師妹竟然被她冒犯到了。她們倆所處的位置倏忽間倒轉過來,真是奇妙。
往后幾天,老遠遇見,瀅潔總裝沒看見她。關渺的心思都放在別處,對此并不是很在意。比賽當天,她倆被分到一組。熱身環節,瀅潔走到關渺跟前,貼著她的耳朵,以一種只有她倆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我見到過你丟掉的針管,如果你主動退賽,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瀅潔說完,轉身走上起跳臺,沒再回頭看她一眼。怎么可能呢?都收得好好的。何況比賽在即,她知道輕重,早就已經停了藥。不對,是有一回……她終于反應過來,她在水下抽筋被救起的那次,瀅潔進過她的房間。
這次突發的對峙徹底讓關渺亂了陣腳。她望向瀅潔的背影,不顧身旁選手詫異的眼神,下意識往前追了幾步。可就算真的追過去,她又能對瀅潔說什么呢?她會說,師妹,以前是我錯了,但我真的早就停掉了,這次機會對我很重要。看在我們一直以來的……她的話也許會停在這里,好像找不到后面應該接什么。而瀅潔站在遠處,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觀眾席,又望向她的方向。可那道目光輕易地越過她的頭頂,未曾與她的視線交匯。
關渺強忍著干嘔的欲望,僵直地站在原地。腹痛如絞,像她小時候為了逃避媽媽為她安排的訓練而裝的病。如今,這些假冒的疾病一一應驗。世界在她的眼中模糊起來,幻覺卻顯得格外清晰。她們再次回到那間女子更衣室,而她依舊站在瀅潔身后。她驚異地發現,瀅潔的頭頂裂開了一個小口,有鋸齒狀的長痕順勢蜿蜒而下。她忍不住伸出手,從瀅潔紛亂的發絲間找到拉鏈環,顫抖著從頭頂一路向下撕開。瀅潔的皮膚如同可剝離的外殼,像玩偶服一樣,從身上滑落下來,癱軟在關渺的手心。關渺心臟狂跳,冷汗順著額際跌落。她想起那件被遺落在宿舍地板上的衛衣。她把瀅潔的軀殼撿起來,攥在手里,披在身上。她張開手臂,與瀅潔的皮膚合二為一。如此嚴絲合縫,是她擁有過的最合適的泳衣。于是她長高了,她的臂展無限延長,無限趨近于標準泳道的長度。此刻,50米外的對岸近在咫尺。她再也不用拼命向前游,只要輕易地伸出手,就能觸到對面的池壁。渺遠的哨音穿過水面的波紋,吹散記憶,直達水底。比賽結束了嗎?觀眾席歡呼雀躍,他們狂喊著沖到泳池邊,將她拉上岸,把她托舉起來。有人不由分說地用塑料王冠為她加冕,而她茫然無措。
瀅潔進校隊的第二個月,岑教練在訓練結束后,攔住關渺。你先別走,咱倆聊會兒。教練掃碼,從自動販售機的取貨口拿出一瓶電解質水,旋開瓶蓋,遞給關渺。教練說,你最近狀態不對。關渺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牛飲一般,干下去半瓶。教練問,跟瀅潔有關系嗎?新生們還沒走遠,笑鬧吵嚷,討論著等會兒去哪里聚餐。瀅潔走在他們中間,笑得最大聲,隔老遠都能聽見。關渺說,她起跳姿勢不對,重心在后,擺臂的動作不到位,訓練也遲到早退。教練說,她太貪玩,沒有你一半用心。關渺說,她早晚會游過我。教練說,條件再好,也得看自己的努力。關渺把塑料瓶子擰來擰去,發出刺耳的噪音。半晌,她終于聽見自己問出口,教練,你打算送誰去參加預賽?教練被她問住,啞了聲。關渺說,你不能這樣,畢業之前,這是我的最后一屆比賽了。教練說,我也希望你去,但咱們得公平競爭。咣當一聲,關渺把扭成麻花的瓶子丟進垃圾桶。好啊,公平競爭,那我倆比一場,誰贏了誰去。教練嘆氣,你這樣帶情緒,注定走不遠。
天旋地轉,關渺戴上泳鏡,站在起跳臺上,小腿肚不住地發抖。她在賭,賭一個概率。她本來已經俯下身子,做好起跳動作,卻在最后關頭,鬼使神差,忍不住抬起頭,向側方看去。透過眼前的兩片玻璃,她遠遠地望見媽媽和岑教練并肩坐在觀眾席上。一個是生她的媽媽,一個是后來的媽媽。肩膀貼著肩膀,頭挨著頭,親密無間的樣子。這不可能,預賽場地是封閉的。她再次站直身子,挺直脖頸,朝那邊看。可甫一眨眼,兩個人的身影就都消失在場館刺眼的燈光下。長哨音突然響起,她沒有反應過來,愣了好幾秒,才猛然起跳,狼狽地落入水中。
那天,媽媽去給游泳隊的孩子們上課,她留下照看小寶。北方的三伏天,尤為燥熱煩悶。家里只有一匹立式空調,昨天夜里壞掉了,媽媽喊維修工人來修,對方遲遲沒有上門。小寶熱得渾身是汗,細碎的額發一綹一綹地粘在腦門上。她把家里的窗戶全部敞開,希望能形成對流風。老式電風扇在搖頭,那股巨大的電流聲與扇葉轉動的風聲正無限重合。陽臺挨著樹,蟬鳴在外,是天然的白噪聲。暑假作業已經寫得七七八八,她倚在沙發上看書,是問同學借的言情小說——初中生不該讀的那類閑書。故事煽情,她抽出紙巾來抹淚,怕男主角真的一去不返。她偷看小寶一眼,小寶還在擺弄著媽媽送她的生日禮物。那是個鑲滿碎鉆的水晶王冠,背后粘著發卡,可以牢固地戴在發頂。小寶還得到一套新的芭比娃娃,恰巧是正版的長發公主芭比,一個小女孩所能想象到的最完美的禮物。媽媽白天是游泳教練,晚上做小寶的慈母,所有事情都下足了功夫。小寶玩得花樣百出,一會兒給芭比娃娃戴王冠,一會兒又要召喚仆從,舉行加冕儀式,滿屋子亂竄。小寶爬到沙發上,給她扎辮子,她乖順地任由小寶折騰,眼睛還盯著手里的書。玩著玩著,小寶大哭起來。怎么哭鼻子啦?她伸手給小寶擦眼淚。沙發在窗戶前面,小寶不知怎么回事,手沒拿穩,把那個王冠扔到了窗外。她探頭往下望,好在沒掉下去,正卡在空調外機的縫隙里。她一手扶著窗沿,一手使勁去夠王冠,差一點就能摸到,就差那么一點,就幾厘米。小寶哭得肝腸寸斷。她摸摸小寶的臉蛋,你乖乖的,不要哭,數60個數,姐姐就給你夠上來了,好不好?小寶最聽姐姐的話,抽著鼻子,點點頭。1、2、3、4、5、6、7、8、9——不許耍賴,你數太快了!20——21——她轉身去陽臺拿晾衣架,預備把王冠挑下來。35——36——媽媽剛洗過一輪衣服,沒有空閑的衣架了。47——48——她跑到陽臺,先取下來還沒干透的衣服,隨手扔在塑料凳上,趕緊往回跑。58——門鈴響了,修空調的師傅這才上門。59——小寶,等等我,我先去開個門!60——她把門打開,把師傅讓進門。姐姐說話不算數!小寶的哭聲停下來,也不再數數了。等她再回來,客廳里已經沒人了。她滿屋子找,還以為小寶在跟她躲貓貓。廚房的門后,衣柜里,臥室的收納柜側邊,不見人影。到處都沒有,沒找到。客廳的窗戶沒有關,風終于對上流了,吹得拂到一邊的窗簾搖晃不止。關渺扒著窗戶往下一看,找到了,小寶在樓底下。
爸媽離婚以后,有很長一段時間,關渺無處可去,只好躲在校隊的游泳館訓練。初中升高中,市里的泳隊來選人,岑教練作為華延一中外聘的專家,同在教師隊伍里。她拼了命地游,渴望能有人帶走她。她的成績不錯,但體檢成績沒有達標。臂展、腿長都差點意思。岑教練抱著一摞檔案,走在最前面。關渺從泳池里爬上來,局促地站著,渾身都在淌水。岑教練走過來,遞給關渺一條毛巾。她說,讓這孩子試試吧。其他老師沒有異議。
關渺回到水中,比賽仍在繼續。有風經過,卷動火舌,燒得塑料王冠的底座焦黑,碎鉆熔為黑水,落在眼前。火苗燎灼她的皮膚,燒起泡來,她終于猶疑著縮回手。混著消毒液氣味的水流不斷地涌入她的鼻腔,裹挾著眼淚,一往無前。有人在她身前,有人緊隨其后。她腳底觸壁,借力前行,在水下潛泳。她探出頭來,奮力向前,雙臂與雙腿交替擺動,似螺旋槳,像永動機。這是第幾個50米?起點與終點如克萊因瓶的兩端,首尾相連,周而復始,徒勞無功。時間與她的手臂一同延長,刺透泳池,穿破高墻,飛度地表,直達無垠的宇宙。有稚嫩的聲音在呼喊她,嗓音綿長而繾綣。她已經很久不敢做夢。可小寶還是會不可避免地降落在她的夢境,岸邊水下的黑暗就徹底緘默,直至化為烏有。天光漸亮,苦夏的鳴蟬扯著嗓子哀號,她又回到14歲那個夏天的午后,她長成一個通天巨人,輕而易舉地拿起那個碎鉆鑲嵌的水晶王冠,戴在小寶的發頂。身后的人不斷向前,不斷地超過她,把她丟在時間的后頭。教練救起她,教練甩開她的手。岸邊傳來歡騰的喝彩,比賽真的已經結束。小寶俯在她的耳邊,她的話逐字逐字,逼仄而模糊。小寶說,姐姐不要怕,咱們再重數60下。水底變幻莫測,巨大的漩渦席卷萬物。她已沉到最底,避無可避,此后只能掙扎著向前。炎夏永不結束。游完這一輪,無論是在岸邊還是水下,她們終將再會。
責任編輯 張范姝
作者簡介
姚偌姿,1998年生,河北滄州人,華東師范大學2021級創意寫作專業碩士研究生。有作品見于《青年文學》《香港文學》《上海文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