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兩大政治家族“殺”瘋了

有時候，政治就是你死我活；或者，我死，你也不能活。菲律賓，一場政治鬧劇正在上演——副總統薩拉·杜特爾特宣稱，自己如果死了，總統馬科斯也要死。菲律賓兩位高層，正走向一場無法挽回的全面決裂。

“總統的孩子通常會成為總統”

一大早，薩拉·杜特爾特就殺氣騰騰。2024年11月23日清晨，她在一場新聞發布會上語出驚人地稱，已經安排好殺手，若自己遭遇不測，這名殺手將刺殺現任菲律賓總統馬科斯、第一夫人麗莎·阿拉內塔·馬科斯，以及總統的表弟、眾議院議長馬丁·羅穆亞爾德斯。總統馬科斯則在11月25日發布了一段視頻，誓言要“將買兇殺人的犯罪行徑繩之以法”。菲律賓警方稱，已經提高了對馬科斯的安保級別。

正、副總統走到兵戎相見的地步，堪稱當代政治奇觀。不過，對熟悉菲律賓政局的觀察者來說，這并不令人意外。

馬科斯和薩拉都是菲律賓前總統的子女，分別來自菲律賓兩個最強大的政治家族。

馬科斯的父親費迪南德·馬科斯（下稱“老馬科斯”）以鐵腕統治菲律賓20多年，母親伊梅爾達曾4次當選眾議院議員。馬科斯小名“邦邦”，曾擔任過副省長和省長、眾議員和參議員。他的姐姐伊梅也是參議員，他的兒子桑德羅2023年當選國會議員，他的表弟馬丁·羅穆亞爾德斯是眾議院議長。

薩拉則是菲律賓前總統羅德里戈·杜特爾特的女兒。杜特爾特被認為是老馬科斯時代以來菲律賓最受歡迎的總統。2021年10月，杜特爾特公開表示，自己決定退休，由43歲的女兒薩拉接棒家族的政治旗幟。民調顯示，她的支持度一直高于馬科斯，勝算相當大。

出人意料的是，薩拉突然宣布與馬科斯結盟，主動退出總統競爭，轉而投入副總統選戰（在菲律賓，正、副總統是分開選舉的）。杜特爾特后來告訴記者，女兒并未事先征求他的意見。“我們都感到震驚”，杜特爾特的朋友阿馬多·桑托斯·蒙達二世說，“根據民調結果，每個人都認為他的女兒會成為總統。別忘了，在菲律賓，總統的孩子通常會成為總統。”

薩拉為何作出這樣的決定？外界分析稱，盡管杜特爾特一直希望讓薩拉直接接班，但黨內幕僚擔心父女接棒的“家天下”形象，會刺激選民的反彈。再加上與身為“強人”的父親相比，薩拉缺少個人魅力，在全國性選舉中的過往表現也只是中規中矩，因此，她對自己出馬競選總統頗為遲疑。

另一方面，早就布局總統選戰的馬科斯也積極通過幾個政壇豪族，特別是前總統格洛麗亞·阿羅約的斡旋游說薩拉搭檔結盟，避免兩人捉對廝殺導致保守派分裂，進而讓進步派候選人、時任副總統萊妮·羅布雷多漁翁得利。

薩拉保守的決定，確實讓“杜特爾特-馬科斯聯盟”達到了“1+1>2”的效果。兩位“繼承者”贏得了空前的大勝：在2022年5月的選舉中，“邦邦”拿下3100萬票，超過對手近1倍；作為副總統候選人，薩拉更是豪奪3200萬票，比馬科斯還要多。

只是，贏得“天下”后，開始分“蛋糕”時，決裂的種子就開始萌發了。

副總統的怒火

從新政府就職的第一天起，這段“政治婚姻”的張力就暴露無遺。

薩拉已經表明，她不會甘居總統陰影之下成為一名普通的副總統。她申請的預算是上一任副總統的3倍。上任頭100天，她就在菲律賓各大城市成立了自己的政治組織，這是菲律賓歷史上的首次。薩拉的陣營還要求馬科斯將一半內閣席位分配給她的盟友。

馬科斯自然要守住自己的利益。兩人出現摩擦的第一個公開跡象是，馬科斯任命薩拉兼任教育部長，而不是她明確要求的國防部長。菲律賓達沃雅典耀大學政治學教授拉蒙·貝萊諾三世表示，馬科斯顯然擔心，如果給予薩拉更重要的職位，“她最終可能會蓋過他的風頭”。

兩人關系的轉折點出現在2023年5月，當時眾議院出人意料地解除了格洛麗亞·阿羅約的高級副議長職務。阿羅約是薩拉的導師，這一舉動激怒了這位副總統。一些觀察人士說，阿羅約一直試圖罷免眾議院議長羅穆亞爾德斯，而后者選擇先發制人。

薩拉在社交媒體上發帖稱，羅穆亞爾德斯是“無恥的怪物”，后來又譴責他是“政治毒害”。大約在同一時間，第一夫人麗莎·阿拉內塔公開表達了她對薩拉的蔑視。

從2024年1月開始，薩拉與總統“邦邦”的矛盾逐漸公開化。杜特爾特也為女兒鼓與呼，甚至呼吁將馬科斯“趕下臺”。杜特爾特家族在大本營達沃市舉行的一場集會上，薩拉的兄弟、市長塞巴斯蒂安·杜特爾特說，馬科斯應該想想羅曼諾夫家族和貝尼托·墨索里尼的命運——他們都被暗殺了。6月，薩拉辭去了教育部長職務。

馬科斯在很大程度上避免公開抨擊薩拉，但一直動作不斷。9月，由馬科斯表弟領導的菲律賓眾議院，將副總統辦公室的預算削減了近2/3。眾議院還開始調查副總統“濫用資金”的問題，并下令拘留她的幕僚長。一個眾議院委員會也成立了，目的是調查杜特爾特擔任總統期間，在打擊毒販時是否“濫殺無辜”。盡管菲律賓已經退出了國際刑事法院，但馬科斯政府還是邀請國際刑事法院派遣官員前往菲律賓就此進行調查。

這怎能不讓杜特爾特家族憤怒。作為反擊，本已退休的杜特爾特再度披掛上陣，宣布參選達沃市的市長；他的女兒則不斷召開發布會，對馬科斯展開猛烈的抨擊。10月，她威脅要把老馬科斯的遺體從國家英雄公墓挖出來，“扔進西菲律賓海”。

事實上，正是杜特爾特在總統任上，批準將老馬科斯的遺體安葬在馬尼拉的國家英雄公墓。杜特爾特的決定，確實體現了當時兩個政治世家之間的善意。如今，面對總統的步步緊逼，副總統也怒火中燒。薩拉甚至公開喊出：“（我）想把馬科斯的頭砍下來。”

暴力的陰影越來越濃

在現實的政治利益面前，兩個家族終于徹底決裂。對于馬科斯家族而言，杜特爾特家族代表了一個潛在的威脅，尤其是在實現“一統江山”這一長期目標方面。盡管馬科斯已經重掌了菲律賓最高權力，但他穩固家族影響力的道路依然布滿荊棘。薩拉和杜特爾特家族，是最大的競爭者之一。

對于薩拉而言，菲律賓的政治格局自她父親的總統任期以來已經發生了深刻變化。雖然在方式方法上與父親有所不同，薩拉無疑也在謀求更高的政治地位，馬科斯家族的復興無疑使局面變得復雜。長期以來，菲律賓人的效忠對象，一直由血統和地區忠誠度決定，政治世家彼此合縱連橫、爭權奪利。如今，多達70%的菲律賓國會議員都出身于幾大家族。

家族之間的聯盟很少能維持很長時間。上一次強大的聯盟破裂是在1987年，當時擔任副總統的薩爾瓦多·勞雷爾與總統科拉松·阿基諾決裂，加劇了老馬科斯統治結束后席卷該國的混亂局面。

事實上，當馬科斯與薩拉在2022年中期上臺時，許多觀察人士就預測“杜特爾特-馬科斯聯盟”不太可能持續下去。但很少有人預料到，情況會如此迅速地惡化到如此程度。

距離下一屆菲律賓總統選舉還有3年多時間，針對薩拉和她父親的法律和政治挑戰正在增加，眾議院有可能對她提起彈劾程序。不過，考慮到杜特爾特家族的實力，彈劾成功的可能性不大。根據最新的民意調查，這個家族在菲律賓仍然很受歡迎，薩拉依舊是2028年總統選舉中最受青睞的潛在候選人。

隨著雙方言辭愈發激烈，許多人開始擔心，這場紛爭可能真的會升級為嚴重的暴力對抗。

菲律賓的政治暴力歷史悠久，政治領袖常常采取極端手段來捍衛自己的權力。近40年來，該國發生過兩次革命和十多次失敗的軍事政變。薩拉與馬科斯的對立可能會引發更加危險的局面——無人能夠保證，她的“刺殺”威脅不會成真。

（摘自《看天下》亦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