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9月28日,美國和伊拉克政府宣布,以美國為首的駐伊拉克多國聯軍將在2025年9月前完成任務并撤軍。同時,始于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越境襲擊以色列的“阿克薩洪水”行動所引發的以色列與哈馬斯、黎巴嫩真主黨,以及伊朗之間的沖突愈演愈烈,哈馬斯領導人哈尼亞、辛瓦爾,黎巴嫩真主黨領導人納斯魯拉等被擊斃。種種跡象表明,中東地區的地緣格局已被顯著改變。
中東問題的核心是圍繞巴勒斯坦這塊土地的問題,卻動輒引發全球關注。其難分難解的深層原因,緣于文化、宗教與利益等因素的復雜交織。
現在叫巴勒斯坦的地方,古稱迦南。在《舊約》圣經的《出埃及記》里,這是一塊上帝給猶太人的“流淌著奶和蜜”的“應許之地”。大約公元前13世紀,猶太人從埃及來到迦南,生活方式與阿拉伯人差不多,都從事游牧業,纏頭巾、穿長袍,猶太人和阿拉伯人雖宗教信仰不同,但不妨礙和平共處。
公元前1000年左右,猶太人建立了以色列王朝。這里出現過大衛王、所羅門王這樣的大人物,但后來又分裂成猶太國和以色列國,后來又經歷了分裂和被征服。波斯帝國(即今天的伊朗)滅掉猶太人的征服者新巴比倫后,讓猶太人回歸并恢復了自己的國家。
隨后,猶太人又經歷了被希臘、馬其頓人、羅馬人的征服和統治。反抗與失敗的痛苦,令大部分猶太人離開故土,流散四方。公元初年,在反抗羅馬人殘暴統治的大規模起義失敗后,作為猶太國家的以色列就滅國了。
大多數猶太人離開六七百年以后的公元7世紀,伊斯蘭教和阿拉伯民族興起。公元638年,穆斯林打敗拜占庭(即東羅馬)帝國,取得該地區的統治權,阿拉伯人也就成為巴勒斯坦地區的主要居民。但接下來仍然被倭馬亞王朝、阿拔斯王朝、花剌子模和蒙古帝國征服和統治。直到公元13世紀,信奉伊斯蘭教的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才興起,開始在廣袤的歐亞大陸擴張領土。公元1517年,該地區成為奧斯曼帝國的一個行省。
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就已經分崩離析、搖搖欲墜。其錯誤地選擇加入以德國、奧匈帝國等組成的同盟國一邊,使其在戰后徹底瓦解,若非現代土耳其的國父凱末爾的努力,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將被瓦解到片甲不留。一戰以英國為首的英法俄美等協約國陣營獲勝為果,戰后成立了類似當今聯合國的國際組織國聯(即九國聯盟)。國聯將巴勒斯坦這塊土地交給英國托管。
1917年11月2日,時任英國外交大臣的貝爾福以致信英國猶太復國主義同盟主席萊昂內爾·羅斯柴爾德的形式,表示英政府支持“在巴勒斯坦的土地上建立一個猶太人民族家園”。由于這是猶太人滅國兩千年后,第一個由當時的主導性大國提出的支持猶太人建設“民族家園”的建言,因而具有歷史意義,被稱為《貝爾福宣言》。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1945年10月24日聯合國成立。1947年11月29日聯合國大會通過第181號決議,即《關于巴勒斯坦問題專設委員會報告書所通過之決議案》。該決議的主要內容是:英國于1948年8月1日之前結束在巴勒斯坦的委任統治,在總面積2.7萬平方千米的巴勒斯坦的土地上建立兩個國家——阿拉伯國和猶太國。

1948年5月14日,在英國人宣布退出的當天,以色列宣布在聯合國劃給他們的領土上建國,當天發表《獨立宣言》,“我們宣布,在此建立猶太國家以色列”。但是,當時以色列周邊的約旦、埃及、敘利亞、黎巴嫩和伊拉克等國不接受以色列建國,立即發起對以色列的戰爭。一開始以色列打得很慘,埃及空軍轟炸特拉維夫,阿拉伯炮兵炮擊耶路撒冷。但是,以色列人很快學會了使用西方支援的先進武器,最后反敗為勝。這就是所謂第一次中東戰爭。因為這一仗是以色列贏得獨立的關鍵,因此也叫作以色列的獨立戰爭。
以色列建國后,與中東阿拉伯國家之間的矛盾就沒有停息過,不時因不同原因,與阿拉伯國家埃及、巴勒斯坦解放組織、黎巴嫩、敘利亞等周邊國家爆發沖突甚至戰爭。比較大規模的戰爭分別有1956年、1964年、1973年和1982年的第二、三、四、五次中東戰爭。戰爭的結果均以美西方支持下的以色列取勝而結束。
一般認為中東問題的核心是以色列與周邊阿拉伯國家之間的矛盾。但問題遠沒有這么簡單:在不同的時期,中東問題的當事方和主要矛盾各不相同。
從公元前到二戰后以色列建國,主要是猶太人和外來勢力之間的矛盾。從公元前13世紀猶太人出埃及到達迦南,即巴勒斯坦后,與當地的阿拉伯人是和平共處的。他們不僅服飾、生產方式相同,而且在宗教、語言文字上也都很接近。公元前1000年猶太人建立國家時,阿拉伯人也沒有反對。公元初年讓猶太人滅國的是羅馬人,而不是阿拉伯人。
在漫長的歷史時期,信奉基督教的基督徒比信奉伊斯蘭教的穆斯林更具排猶傾向。從公元8世紀到公元14世紀,西班牙經歷了基督徒和穆斯林長達8個世紀的戰爭。最后的結果是基督徒打敗了穆斯林。在這幾百年的沖突中,流散到西班牙的猶太人作為第三方,絕大部分時間相對而言是偏向穆斯林的,因為穆斯林對猶太人要友善一些。

即使是在一戰后,奧斯曼帝國瓦解,國聯委托英國管理巴勒斯坦,一方面因為英國管理者與當地阿拉伯貴族之間關系密切,另一方面也因為阿拉伯人更強勢,英國管理者也更加袒護阿拉伯人。當時,最早期的猶太復國主義者阻止了一些游擊隊,經常跟代管當局的英軍發生沖突,在方式上就很像今天的阿拉伯人與以色列之間的沖突。
西方對猶太人態度的顯著改變,緣于二戰中德國納粹對猶太人的大屠殺。事實上,參與屠殺猶太人的固然以德國納粹為主,但法國、奧地利、波蘭、匈牙利、羅馬尼亞、蘇聯、南斯拉夫王國等,還有阿拉伯地區的一些勢力,也在某種程度上參與了屠殺。對猶太人的血腥屠殺甚至種族滅絕導致了戰后的深刻反思,整個西方開始把反猶、排猶當作罪惡,支持猶太人和以色列就成了政治正確。有人說,現在西方對猶太人的袒護,是以犧牲阿拉伯人的利益,來彌補歷史上對猶太人所犯的罪行,這個說法不是無稽之談。
從1948年以色列建國到1982年第五次中東戰爭,是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之間的矛盾。1948年5月14日以色列依據聯合國決議宣布建國。以色列國家的從無到有,顯然是中東地緣格局的顯著改變,猶太人與居住在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之間的矛盾,聯合國兩國方案的領土劃分得不到阿拉伯人的認可,以及周邊國家在領土和其他利益上本來就糾纏不清,由此導致了以色列與阿拉伯國家之間的第一次中東戰爭。
隨后的第二、三、四、五次中東戰爭,雖然具體與以色列交戰的阿拉伯國家數量和國別不同,主要參戰國也有別,但戰爭無一不是以美國和西方支持的以色列取勝為結果。其中,埃及是中東的軍事強國,幾次交手都敗于以色列。這基本上打掉了阿拉伯國家以武力消滅,甚至戰勝以色列的心理基礎。由此,阿拉伯國家的反以聯盟開始瓦解。1979年,埃及與以色列單獨媾和,建立外交關系,迄今中東與以色列建交的國家包括約旦、阿聯酋和巴林等。
從第五次中東戰爭結束至今,主要是以色列與以伊朗為主導的什葉派穆斯林之間的矛盾。中東的阿拉伯反以聯盟基本瓦解后,在五次中東戰爭中基本上采取事不關己的超然態度的伊朗,開始接過反以大旗,力挺比巴勒斯坦解放組織(“法塔赫”)更加激進的哈馬斯,開始形成以哈馬斯為前鋒、什葉派武裝組織黎巴嫩真主黨與也門胡塞武裝為側翼、伊朗在幕后支持與居中指揮的什葉派反以體系。
這一體系的開始,最早可追溯到1979年伊朗親美的巴列維王朝倒臺,霍梅尼回到伊朗建立高度政教統一的什葉派政權,30多年來走過了萌芽、生長和發展的過程。但從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展開越境攻擊以色列的“阿克薩洪水”行動開始,這一體系出現坍塌。
此次哈馬斯的“阿克薩洪水”行動,和此前反以聯盟的數次戰爭幾乎沿著同樣的路徑發展,即主動發起攻擊,卻以失敗告終。然而,這對于中東未來格局,將產生深刻影響。
以色列與反以力量之間的原有力量平衡被打破。以伊朗為主導的反以體系的形成自有其歷史邏輯和地緣政治緣由。推翻巴列維王朝,霍梅尼回到伊朗時,受到萬人空巷的歡迎。哈馬斯因其激進和好戰,一直受到國際社會的質疑和警惕,在巴勒斯坦也不是主流。國際社會普遍承認巴勒斯坦解放組織才是巴勒斯坦的合法代表。但是,在2006年1月26日舉行的巴勒斯坦立法委員會選舉中,哈馬斯獲得勝利。雖其控制地區主要是加沙地帶(不包括約旦河西岸),但已是巴勒斯坦的合法代表并取得組閣權。與此同時,2006年7月,黎巴嫩真主黨武裝發起的針對以色列的“誠實的許諾行動”軍事行動,也取得對以色列軍隊的不俗戰果。此后,以色列與反以體系之間在力量上一直維持著恐懼的平衡。

然而,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對以色列發動的“阿克薩洪水”行動,因其主動越境攻擊以色列,造成包括平民在內的大量人員傷亡,并掠走數百人質的行為,讓以色列的反擊行動在一定程度上獲得了道義上的立足點。2023年10月8日凌晨,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發表內容為“以色列出動全部武裝力量,并以摧毀哈馬斯為目標”的聲明。次日,以色列國防部長約阿夫·加蘭特宣布,將對哈馬斯控制的加沙地區進行“全面圍困”。
接下來,以色列軍隊進入加沙,開始全面剿殺哈馬斯武裝的行動。2024年7月31日,哈馬斯政治局領導人哈尼亞,在到伊朗出席伊新總統佩澤希齊揚的就職典禮時,在其居住的賓館被刺殺。接下來,9月27日,黎巴嫩真主黨領導人納斯魯拉在以色列發起的打擊中被擊斃。10月17日,哈馬斯政治局在加沙地帶的最高領導人,亦即“阿克薩洪水”行動的直接策劃人和指揮者辛瓦爾,被在加沙執行任務的以色列士兵擊斃。
無論是以色列此前對哈馬斯領導層成員的定點清除,還是此次對哈尼亞、納斯魯拉、辛瓦爾的暗殺行動,都需要實時、精確掌握目標的行動軌跡和停留時間、地點。因為目標是機動的,且保護嚴密,活動時機、路徑無法預料,因此,掌握此類情報需要在目標身邊有非常接近的內線。據有關資料,實際上以色列此前一直掌握這些信息,之所以選擇在這個時間點下手,是基于對宏觀形勢的判斷,即反以力量已經大不如前,不能對刺殺行動展開實質性的報復,并對以色列造成難以防范和無法接受的后果。
以辛瓦爾的被擊斃為例,他是在一次偶然的遭遇戰中被擊斃的。這固然體現辛瓦爾親臨一線、殊死戰斗的英雄本色,但客觀上也說明,以色列在加沙地帶的清剿已經直抵哈馬斯組織的核心,使得哈馬斯的最高層領導如辛瓦爾暴露在危險火力面前。2024年10月26日,以色列空軍長途奔襲伊朗,以作為對此前伊朗導彈攻擊以色列的報復。這也說明以色列兵鋒已經直抵反以什葉派體系的核心。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放言:“中東沒有以色列無法觸及之地。”
美國和以色列之間的角色定位在改變。在哈馬斯的“阿克薩洪水”行動及以色列全面入侵加沙清剿哈馬斯武裝以來,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的言行體現出十足的虛偽。在以色列宣布進軍加沙后,美國表示反對以軍進入;在以色列軍隊進入加沙后,美國又宣布反對以軍長期占領加沙;在以色列將行動范圍和打擊對象拓展到加沙以外時,美國又表示反對以色列將行動溢出加沙以外……與此同時,美軍向中東加強艦機部署,2024年10月3日七國集團發表的《關于中東局勢近期發展的聲明》表示,“我們明確重申我們對以色列安全的承諾”。這體現的是美國和西方對以色列的堅定支持。

在以色列反復違逆美國和西方意愿的情況下,美西方仍然反復重申對以色列的支持和安全承諾。雖然以往以色列也并非任何時候都對美西方惟命是從,但總會有所忌憚。在一段時間內在某個具體事務上一直抗命、一意孤行,這是此前不曾有過的。不管以色列與美西方是不是在演雙簧,都說明雖然美以盟友關系不會改變,但角色定位已從偏重美國保護以色列的安全,轉變為偏重以色列維護美國在中東的利益。雙方話語權的權重,已經發生改變。
對全球格局的演變產生影響。中東無疑是全球地緣結構中的焦點地區,也曾是美西方地緣戰略毫無疑問的重點。但是,這些年來,美國的戰略重點明顯開始發生轉變。奧巴馬政府的“亞太再平衡”戰略和大規模從中東撤軍,既是這種轉變的開始,也是標志。2011年,美國在中東的駐軍達到17萬的峰值,至2020年,美軍在伊拉克僅保留兩個基地,在敘利亞的駐軍更是減少至數百人。
美國從中東騰出手來,印太地區是其新的戰略重點和加強駐軍的方向。美國在奧巴馬政府時期定下的將美軍的60%部署在印太地區的目標,經特朗普、拜登兩屆政府強化“印太戰略”,已經大致完成,下一步將進行結構優化和計劃細化、落實。當然,美國在中東地區的“謀霸”目標不會輕易改變,但可能主要依靠外交手段,軍事上則主要由以色列等盟友來采取行動和承擔責任。
責任編輯:劉靖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