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打量世界

2024年11月份，采寫《女人世界》導演楊圓圓和《村莊，音樂》導演王麗娜的兩次經歷，使我產生一種相似的感受，那就是，我們可以用自己的目光去打量世界。

比如柯比·余，舊金山唐人街的傳奇風情舞者，人們討論了太多她的東方面孔和艷麗身體，卻沒有看到她90歲時的愛情，以及晚年自由舞蹈的心情；比如新疆，貼著諸多大好風光、能歌善舞的刻板標簽，但也沒被好好理解過其中的生活況味。而我在兩部電影中看到的，正是以前被遮蔽的部分。

這讓我覺得很有意思，世界的多元和復雜在其中次第展開，比標簽、對立、簡化的世界有魅力多了。

這種復雜來自創作者的坦誠，她們毫不矯飾地把自己的感受傳達出來，對柯比生命狀態的欣賞、珍視，或者對故鄉音樂和人的眷戀、觸動，她們充滿了與他人分享的沖動。

更深層的，則來自她們身上所攜帶的世界觀。

差異在采訪王麗娜時常常凸顯。她講了很多關于故鄉的細節：1980年代出生在沙雅，聚居在多民族村莊，村莊連著棉田，棉田連著沙漠。那里是小孩子的游樂場，其實也是村莊的墓地，因此她們玩耍的時候會看到白骨，也因此構成了對死亡的理解。

她上大學時到了長沙，同學之間互相好奇，他們會問她是不是要騎著駱駝上學，她則訝異于高考之前她的同學都是在沉悶的刷題、頻繁的考試中度過的。她只記得老師說，王麗娜，你的腦袋好像不在課堂里，老在外面的世界。

王麗娜小時候確實跟著鄉村攝影師父親跑了很多地方，見人，識物。她在途中會聽到那樣的歌謠：如果一個人沒有同情心，即便他是太陽又有何用。

后來她回家采風，也有類似的經歷。在科克卻勒村莊的時候他們遇到一位長者，她問長者，您的孩子跳舞、唱歌樣樣都會，好像生下來就會，那您的孩子，特長是什么呢？長者想了半天，答不出來，最后他說，我想他最大的特長就是誠實和善良。

與從小強調競爭的優績邏輯不同，這種更接近第一自然的生存法則已經顯得陌生又古樸，但又必要。我想起王麗娜曾經說過，她心目中理想的電影接近“紀實”，“真誠地重新建構和講述生活的方式，讓觀眾不再依賴情節的預設而是成為認知生活的參與者。我一直深信好的電影是仁慈的，正如搖籃的嘎吱聲和樸素的催眠曲，還有蜜蜂和蜂房，要遠遠勝過刺刀和槍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