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4年11月16日下午,從浮山的山水清音中走出,來到的是黃鎮圖書館。這座位于樅陽縣銀塘新區的文華薈萃地,由趙樸初先生題寫館名。此時,館內正在舉辦“而今邁步從頭越——紀念紅軍長征出發九十周年黃鎮長征畫作展”。
走進展廳,右側的吧臺前,是一口倒扣著的大鐵鍋。這種大鐵鍋,是20世紀食堂常見的炊具,煮上一鍋飯能夠幾十人食用。鐵鍋底上附著厚厚的鍋灰。工作人員讓我們簽名。簽名用的筆是浮山上折來的樹枝。正在納悶,工作人員解惑:“蘸鍋灰。當年長征路上,黃鎮將軍就是用鍋灰當墨,繪出這些畫的。”一行人恍然大悟,倒扣著的原來是行軍鍋。大家紛紛用樹枝在鍋底上擦拭,在白色的簽字本上簽上自己的名字。濃淡不一的字痕,是逼真的情境體驗。
陪同我們觀展的樅陽縣圖書館館長王朱告訴我,這次展覽從10月19日開始,展出了黃鎮將軍長征畫作25幅,作品原件收藏于美國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上展的是由黃鎮將軍小女兒黃文無償提供的掃描件,畫面清晰,與原作無異。徜徉于畫前,只見一幅幅畫作運筆洗練,線條奔放,氣勢磅礴,細節傳神。無論是山水橋人,還是牦牛鍋磨,無不氣韻生動,栩栩如生。有中國傳統繪畫石濤式的寫意雄渾,也有西洋畫派珂勒惠支版畫式的氣度宏闊,逼真地再現了長征的歷史。九十年來,真正產生在長征途中,反映長征生活,又能體現當時艱苦卓絕和樂觀主義精神的美術作品,這無疑是獨一無二的。長征號稱為“地球上的紅飄帶”,這些獨一無二的美術作品,無聲地彈奏著和聲,和諸多抑揚頓挫的音符共鳴,譜寫了空前的交響史詩。隨著王朱館長的介紹,黃鎮將軍的青春風采和長征畫作,帶我們走進了金戈鐵馬的歷史,穿越了戎馬倥傯的歲月。
二
黃鎮出生在安徽省樅陽縣橫埠鎮的雙井邊村,村中有一大一小兩口井。大井有五分見方,小時候,黃鎮常隨母親在這里洗菜、洗衣、淘米。小井是黃鎮父親和村人挑水飲用的地方。大小兩井相通,又與村外的荷塘相連,活水循環,四季清涼。黃家是普通農家,祖祖輩輩和繪畫沒有什么緣分。小學在外村讀書的時候,黃鎮經常為一位擅長書畫的老先生磨墨展紙,耳濡目染,愛上了繪畫。中學畢業后,他父親愛子心切,賣了幾畝薄田,讓他到上海學畫。他考進了當時劉海粟為校長的上海美術專科學校,后來,轉入上海新華藝術大學。大學畢業后,他回到家鄉浮山中學執教,不久因支持學生運動而被解雇。一氣之下,他自浮山腳下出走,投筆從戎。1931年12月,他參加了寧都起義,成為紅軍戰士,開始了革命生涯。
1934年10月16日,擔任紅五軍政治部宣傳科長的黃鎮,隨中央紅軍參加長征。長征畫作創作隨即開始,展覽中的第二幅作品《星夜渡過雩都河》,就是反映長征開始的力作。這一天正是重陽節,上弦月的照耀下,遠處的連綿群山,顯出黑色的輪廓,近處是沙壩,沙壩外是渡口、河水,岸邊停靠著船只,天上的云層在微風中宛如精靈般的神秘,一排排紅軍戰士排著整齊的隊伍,他們大多背著包裹和槍支,少數挑著擔子,邁著堅定的步伐,行進在沙壩上,有序上船。在河對岸,幾名紅軍戰士整齊地站在岸邊,警惕地瞭望著遠方。
關于長征畫作的創作,黃鎮后來回憶說:“當時,什么印象深,觸動了自己的感情,就畫下來,放在身上的書包中。”“那時鉛筆很難找到,墨也得來不易,我們就把鍋灰刮下來,煙筒里的灰捅下來做成墨。這種墨宣傳隊員們都會做,用來寫標語、寫會標、畫畫。我身上總不定還要存幾支筆,鉛筆、毛筆都有,用來畫速寫,畫漫畫。這些筆,有的是從小商那里買來的,有的是從地主老財家拿的,也有是戰友送的。每到一處,我總忘不了尋找筆墨。我畫畫的紙也是五花八門,是些紅紅綠綠、大大小小不等的雜色紙。這些紙有的是同志們的贈予,有的是從打土豪中得來,有的是從敵軍中繳獲,還有老百姓祭神祭祖的黃表紙,寫春聯的大紅紙。僅這些紙張,若存留至今,對長征也是很好的紀念。”
黃鎮長征路上背的是一個布書包,雨打即濕,日曬即干,夜晚行軍、露營,也沾滿了露水。他的畫也隨著書包時濕時干,因而里面的畫作畫面模糊,紙張褶皺,很多難以保存。當時,戰友王幼平身上背著一個皮包,看上去洋氣又防水,比黃鎮的布包好得多。有一天,王幼平奉命調到上干隊學習,分別的時候,黃鎮說:“你這個皮包送給我吧,好裝我的畫。”王幼平慷慨解包。從此,黃鎮背起了皮包。他把到處搜集的畫紙、畫筆都放在皮包里,畫好的畫也好保存了。
長征兩萬五千里,黃鎮畫了整整一路,大概有四五百張,大多數作品都在戰火紛飛的歲月里丟失,現在留下來的就是展覽的這二十五張了。它能和今天的參觀者見面,經歷的曲折復雜過程,頗有一些傳奇色彩。
三
1936年8月5日,毛澤東主席和軍委總政治部主任楊尚昆聯署,向參加長征的同志發出了一封信:“現因進行國際宣傳,及在國內和國外進行大規模的募捐運動,需要出版《長征記》,所以特發起集體創作,各人就自己所經歷的戰斗、行軍、地方及部隊工作,擇其精彩有趣的寫上若干片段。文字只求清通達意,不求鉆研深奧,寫上一段即是為紅軍作了募捐宣傳,為紅軍擴大了國際影響。來稿請于九月五日前寄到總政治部。備有薄酬,聊志謝意。”
毛澤東的號召,得到了紅軍將士們的積極響應。他們紛紛拿起筆來撰寫自己的長征回憶錄。后來任中央統戰部副部長的童小鵬當時在紅軍大學一科學習,他在通知發出第二天的日記中這么寫道:“楊(尚昆)主任、陸(定一)部長又來要我們寫長征的記載,據說是寫一本《長征記》。用集體創作的辦法來征集大家——長征英雄們的稿件,編成后由那洋人(指埃德加·斯諾)帶出去印售,并云利用去募捐,購買飛機送我們,這真使我們高興極了。”
經過近三個月的努力,到1936年10月底,紅軍總政治部就征集到200多篇文章,約50萬字,還有歌曲、附錄等。黃鎮當時身為紅十五軍團宣傳部長,貢獻了兩篇文章。同時,上交了長征畫稿。
紅軍總政治部收到長征畫稿后,非常重視。為了充分發揮畫稿的作用,設法利用各種途徑傳播畫稿。
1937年5月初,海倫·斯諾來到延安。她是埃德加·斯諾的妻子。
1936年6月,埃德加·斯諾如探險家一般進入陜北保安(今志丹縣),成功地采訪了一批中共領袖和紅軍指揮員。霜染香山紅葉之時,斯諾回到了他在北平盔甲廠13號院中的家。面對從陜北根據地帶回的一大堆珍寶般的照片與文字資料,尤其是毛澤東本人珍藏了多年委托斯諾帶回北平翻印的早期照片,夫婦倆開始討論如何將它們整理出版介紹給世界。“可惜,我沒有來得及見到朱德等其他一些杰出的紅軍將領。”斯諾一邊翻閱他為毛澤東拍攝的照片,一邊不無遺憾地說道。海倫·斯諾聽了,決心冒險去延安,把丈夫沒來得及訪問的人物采訪回來。
在延安近5個月的時間里,中共中央為她的采訪提供了非常有利的條件。海倫收集了丈夫在保安未來得及采訪到的紅軍領導人的情況,其中包括朱德本人以及斯諾離開蘇區后與中央紅軍勝利會師的紅二、四方面軍的指揮員。她采訪了不下65位有名有姓的人物,還為其中的34人寫了小傳,特別是同毛澤東主席進行了5次難忘的長談。她的采訪,不僅大大充實了丈夫正在撰寫、修訂的《紅星照耀中國》(又名《西行漫記》),而且還寫成了堪與《紅星照耀中國》相媲美的姐妹篇《紅色中國內幕》(又名《續西行漫記》)等3本書。
海倫·斯諾9月7日離開延安。她帶走了很多材料,包括長征畫稿。后來在《紅色中國內幕》中,她寫道:“第一路紅軍中的一個藝術工作人員黃新——雖然這也不是他的真姓名——作了一組24幅描寫長征故事的墨筆速寫畫,都是非常有趣的。這些畫都用中國墨水畫在粗紙上,作風和材料都是很難得的。”她不知道黃新就是黃鎮。黃鎮也不知道,自己的畫稿已經交給了海倫·斯諾。后來海倫同斯諾離婚,生活很困難,畫集沒有出版。
歲月的滄桑,銷蝕了記憶,畫稿靜靜地躺在海倫的寓所。黃鎮出任駐美聯絡處主任期間,多次見過海倫,還打算幫助受疾病和貧窮折磨的她。海倫沒有接受。他們誰也沒有想到,長征畫稿就在他們身旁沉睡。
1937年中央在把畫稿交給海倫·斯諾之前,對畫稿一一拍照,把照相稿交蕭華經山東帶到上海,交給了堅持孤島抗戰的阿英(錢杏邨)。阿英看到后非常震撼,在《西行漫畫》“敘記”中說:“在中國漫畫中,請問有誰表現過這樣偉大的內容,又有誰表現了這樣韌性的戰斗?刻苦、耐勞,為著民族的解放,愉快地忍受著這一切,這是怎樣的一種驚天地、動鬼神的意志。非常現實的、樂觀的在繪畫中,把這種意志表達出來,是從這一束漫畫開始……”
由于畫作并未署名,加上戰時通信不便,畫作是蕭華托人帶來的,阿英誤認為他是作者。同年10月,阿英主持的上海風雨書屋正式出版了這些長征畫作,署名蕭華。考慮到當時所處環境不宜直接用“二萬五千里”“紅軍長征”等字樣,畫面上黃鎮的題字也有所刪減。再加上埃德加·斯諾的《西行漫記》中譯本開始發行,于是上海風雨書屋出版的畫冊便采用了《西行漫畫》作為書名。《西行漫畫》初版2000冊,很快銷售一空,絕大部分流傳在上海、江蘇、安徽等省市和新四軍活動的地區,產生極大的社會影響。但此后不久,上海風雨書屋被查抄,人員遭到逮捕,畫冊從此沒有機會再印。
1958年,一位熱心讀者在北京圖書館偶然發現了這本畫集。人民美術出版社社長邵宇非常重視這些紅軍長征留下的唯一畫作,認為這是重要的歷史見證,是革命傳統教育的好材料。阿英建議重新出版。人民美術出版社在同年12月,借用阿英珍藏的底本,重印了3000冊,并請時任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副主任的蕭華寫序。蕭華見了,說畫作作者不是自己,“很可能是紅軍第五軍團中做宣傳工作的同志們”。因不知出自誰手,這一次出版沒有署作者的名字。
1961年,黃鎮回國擔任外交部副部長后,這個謎底才終于揭開。那時釣魚臺國賓館請了一些畫家為釣魚臺繪畫,黃鎮在代表外交部宴請致謝時,邵宇和黃胄向他說起這本畫集的事,并說第一幅就是林伯渠提著馬燈拿著手杖在夜行軍。黃鎮說他畫過這樣的畫。后來邵宇拿著原印本專門去問黃鎮,證實了它的作者的確是黃鎮。1962年,為紀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20周年和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35周年,人民美術出版社再次精印這本畫集,正式定名《長征畫集》,第一次署上了原作者黃鎮的名字。
四
海倫·斯諾去世前,委托其侄女謝莉爾·彼雪夫把她的遺物,包括黃鎮長征畫稿,捐給了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2014年初,駐美大使崔天凱在胡佛研究所,發現了失蹤近80年的黃鎮長征畫稿。以前在國內流傳的黃鎮《長征畫集》,母本都是1938年阿英在上海用畫稿的照相底板出版的《西行漫畫》。黃鎮夫人朱霖得知這個消息后,非常高興,產生了兩個愿望。一是把黃鎮長征畫作的著作權捐獻給國家,在國家出版局主持下,由中央文獻研究室(現中央黨史文獻研究院)代表國家收下。二是由中央文獻出版社用原畫稿為母本出版畫集。在中央文獻出版社同志的努力下,畫集終于在2017年出版了。同以往出版的《長征畫集》相比,畫稿的清晰程度提高了很多,而且恢復了《西行漫畫》中刪減的文字,糾正了不準確之處。這次在黃鎮圖書館展出的《星夜渡過雩都河》,原先的畫集中誤作《過湘江》,此次根據原畫稿做了改正。畫展所用的原件掃描件25幅,比《西行漫畫》中多一幅,是因為其中的《草葉代煙》有兩幅,畫面人物接近,其中的一幅畫面內容簡單,人物背后的題字內容基本沒有,當時出版沒有收錄。此次展出,為盡量全面展現黃鎮創作的整體風格,也一并展出了。
縱觀此次展覽的25幅畫作,內容分兩類:第一類是長征沿途的風俗民情,有8幅;第二類是紅軍行軍作戰的實況,有17幅。據黃鎮本人以及當時曾目睹他作畫的戰友們后來回憶,每一幅畫的創作背后,都有一個感人至深的故事。
紅軍踏上漫漫征程,雖然離開了根據地,卻始終沒有失掉密切聯系群眾的好傳統、好作風。長征路線集中在西南、西北地區,而這里正是少數民族聚居地區。苗、瑤、侗、壯、水、布依、仡佬、土家、納西、白、彝、藏、羌、回、東鄉、裕固、蒙古等十多個少數民族居住區,都曾走過紅軍的隊伍。紅一方面軍的紅一軍團和紅二方面軍的二、六軍團在少數民族地區行進時間占到整個長征路途的1/3,紅四方面軍則有近4/5時間是在少數民族地區度過。長征途中,中國共產黨和紅軍積極宣傳民族平等,提出加強各民族團結、紅軍和各族人民是一家、尊重各民族宗教信仰和風俗習慣等政策口號,得到了少數民族群眾的積極擁護。《貴州苗家女》是少數民族人物形象的典型代表。
《川滇邊干人之家》《貴州、四川的干人兒:背鹽人》中的“干人”,屬于滇黔川方言,意思指的是窮人。紅軍進入滇黔川等地后,發現這里的窮人特別貧困,被形象地稱為“干人”,因為他們的血汗已被各種苛捐雜稅榨得一干二凈。所以,紅軍所到之處,到處都是向他們求乞的“干人”。這些“干人”一個個衣不蔽體,骨瘦如柴。此情此景震撼了每個紅軍指戰員,許多人不禁掉下了眼淚。《川滇邊干人之家》是展出的25幅畫作中,作者附記文字最多的一幅畫。“三月的天氣,要是晴天,云南地方已經相當熱了。但是,接連幾天的毛毛雨,還有幾分寒氣哩。這一天還是小雨不斷的下著,部隊在一個村子里小休息。我們跑進一家屋里,不由得我們嚇了一跳。原來一家四口,一個中年婦女,衣服破得下身都不能遮蓋了,還有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赤身露體靠在她老父親的背后,難道他們不感覺害羞嗎?什么害羞,她們一天連一頓飯還難哩!老漢今年六十五歲,身上穿著一件破爛的單衣,坐在地下一塊狗皮上,旁邊燒著一堆火,唉聲嘆氣,向我們說了許多苦處,他的深凹的老眼里流淚了。我們許多同志都很好地安慰了他一頓,并送給他們一些綢子和布。他開始不肯要,經過我們再三解釋,他才很高興地收下。”“干人”在見到紅軍,得到了紅軍的幫助,了解了紅軍的政策后,發自內心地感到“紅軍是天底下窮苦人的隊伍”,很多“干人”踴躍地報名參加紅軍。
紅軍渡過金沙江,繼續北上,進入涼山彝族聚居地區,兵分兩路向大渡河挺進。冕寧的彝、漢人民在紅軍幫助下,建立了冕寧縣工農民主政府和革命武裝抗捐軍,廢除了國民黨政府對涼山彝族的“人質制”,打開監獄,釋放了數百名作為人質在押的彝族頭人及其子弟。在紅軍行經的道路兩旁,常有無數蓬頭赤腳披著麻布氈子的彝族人用彝族語喊著:“紅軍瓦瓦苦(紅軍萬歲)!”從山坡上跳下來歡迎紅軍。《彝族向導》這幅畫上寫著:“大渡河南的楞楞:這是一個小頭目叫二花羅。他很高興地幫助我們引路,我們送了他一支槍。他真高興極了,要把他穿的這件很好的藍色察爾瓦作為禮物回贈,被我們婉言謝絕。”《紅軍彝族游擊隊》反映的是黨的民族政策感動了彝族人民。冕寧拖烏彝族沽基家支頭人小約丹,按照彝族傳統習慣,和紅軍總參謀長、先遣司令劉伯承歃血為盟。劉總參謀長贈給小約丹“中國紅軍彝族沽基支隊”的紅旗。在廣大彝族人民和果基小葉丹的支持協助下,紅軍在充滿親熱和歡樂的氣氛中,順利地通過“神秘”的彝族區。紅軍北上以后,彝族人民懷著對紅軍深切的思念,珍藏著紅軍用過的一切物品,有的還將當年出生的子女取名“紅軍兒”“紅軍女”。果基小葉丹的兒子果基嘉嘉一直保存著“果基支隊”的紅旗。新中國成立后,他懷著無限敬意,將這面珍貴的紅旗獻給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紅軍在這里播下的革命火種,在四川、云南彝族地區像烈火一樣燃燒起來,許多地區都建立了人民的武裝組織,對于偉大的中國革命事業做出了重大貢獻。這幅畫印證了毛澤東主席說的“長征是播種機”英明論斷。
《在藏族的村寨里》描繪的是黃鎮和戰友們翻過夾金山后,在藏民區域見到的貧苦農奴的家屋。藏族聚居地區,農區多壘石建屋,牧區則用帳篷。房屋多是平頂多窗,造型質樸,具有濃厚的民族特色。住宅大多建筑在向陽高處,一般以石塊或夯土筑墻,形如碉房。樓上住人,下層多作庫房或畜圈,有院落。90%以上的農奴分別屬于各自的領主,他們不僅沒有土地,也沒有人身自由。地租剝削極為嚴重,70%以上的收入常年被領主剝削掠奪,生活陷于極端窮苦的境地。藏區所處的地區海拔較高,煮飯時水的沸點不到100℃,所以紅軍不得不借藏民所用的鍋煮飯。黃鎮于是創作了《三種鍋》。藏區自然條件差,出產不豐,物資匱乏,紅軍在藏區輾轉時間很長,人員眾多,糧食供給的確十分困難。在如此艱難困苦的條件下,紅軍嚴格執行黨的民族宗教政策,得到了包括上層在內的廣大藏族人民擁護。在紅軍長征途中,藏族人民支援的牲畜、糧食頗多,同時,紅軍在藏區還籌集到一大批皮、鹽、麻等生活物資。藏族人民給予紅軍大力支援,使得紅軍能夠粉碎敵人的圍困和經濟上的封鎖。
牦牛是高寒地區的特有牛種,主要產于中國青藏高原海拔3000米以上地區。牦牛全身都是寶。藏族人民衣食住行燒耕都離不開它。人們喝牦牛奶,吃牦牛肉,燒牦牛糞,它的毛可做衣服或帳篷,皮是制革的好材料。從1935年4月至1936年8月,幾路紅軍長征過境、留駐川西北期間,當地藏、羌等族群眾節衣縮食,為紅軍籌集了大量糧食、牲畜、土鹽及豬膘、干牛肉等物資。后來,毛澤東主席多次講到這段歷史,高度評價了紅軍翻雪山、過草地時藏、羌人民的無私支援,贊譽其為“牦牛革命”。《牦牛》這幅速寫,通過三角形、正方形描繪的一些塊面,展現了牦牛堅挺、硬朗的作風,是“牦牛革命”的生動寫照。
第二類畫作的17幅作品,是長征的真實記錄,人們從中可以看到紅軍長征過程的縮影。如《林伯渠同志:夜行軍中的老英雄》《星夜渡過雩都河》《遵義大捷》《安順場》《瀘定橋》《炮銅崗之夜》《翻夾金山》《下雪山的喜悅》《董振堂同志》《到了岷山哈達鋪》都反映了長征戰斗的壯闊和雄渾;而《草葉代煙》(2幅)、《磨青稞》《烤餅》《背干糧過草地》《草地宿營》《草地行軍》等畫作則反映了長征中紅軍生活的艱難困苦和樂觀豪邁。
這些畫作中,最令我震撼的是《瀘定橋》。
瀘定橋是大渡河上的鐵索橋,位于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瀘定縣。清康熙四十四年(1705)始建,第二年四月完成,是我國現存的古老鐵索橋之一,古為川、康間交通要道。此橋凈跨長100米,橋面距枯水位14.5米。由十三條固定在兩岸的鐵鏈組成,其中九條并列,上鋪木板,作為橋面,另外四條作兩旁欄桿。行人走到鐵索橋的中間,橋會左右擺動得很厲害。俯首下望,奔騰的水勢,無底的深淵,令人毛骨悚然。
1935年5月25日,中央紅軍部隊在四川省中西部強渡大渡河成功,沿大渡河左岸北上,主力由安順場沿大渡河右岸北上,紅四團官兵在團長王開湘、團政委楊成武率領下,冒著大雨,在崎嶇陡峭的山路上跑步前進,一晝夜飛奔120公里,終于在5月29日凌晨6時許按時到達瀘定橋西岸,占領西橋頭,創造了人類行軍史的奇跡。
此時,鐵索橋上的橋板已被敵人抽掉,只剩9根光鐵索。再找不到第二道橋,渡口也是完全沒有的。對岸本來有敵人兩個團防守,這時又增援上來兩個旅。橋頭、河邊一帶以及山上,敵人都有重兵扼守,槍、炮集中在橋頭附近,不停地射擊。
經過周密的偵察,紅四團在橋頭配備了火力,準備了木板。第二連挑選了22名英雄,一律帶著短槍、手榴彈、馬刀,由連長廖大珠帶領組成沖鋒隊,其余用長槍隨沖鋒隊前進。第三連隨后鋪設木板,供后續部隊通過。22名英雄冒著濃密的槍林彈雨,一手扶著鐵欄,踏著鐵索沖鋒過去。剛到對岸橋頭,敵人放起火來,把橋頭的亭子點燃,火焰沖天,紅軍的衣服帽子燒了,眉毛、頭發也燒了。他們奮勇向前,一直沖到街上,經過激烈巷戰,終將敵人完全打垮,把瀘定橋占領了。
黃鎮的《瀘定橋》畫作,兩岸山崖高聳,遠山和白云相連,若有若無,鐵索橋簡約成斷斷續續的兩條線,離洶涌的江水十分高遠,如同天上一般。西面的紅軍戰士,正從橋上向前沖。整個畫面大面積留白,除了兩邊橋頭上的屋頂,其余都是用淡墨寫意,極富沖擊力,讓紅軍的神勇躍然紙上。
第二類畫作中,《林伯渠同志:夜行軍中的老英雄》《星夜渡過雩都河》《遵義大捷》《安順場》《炮銅崗之夜》《翻夾金山》《董振堂同志》等也都是極具震撼之作。
五
參觀完“而今邁步從頭越——紀念紅軍長征出發九十周年黃鎮長征畫作展”,王朱引領我們來到圖書館北面的另一個展廳,這里陳列著“將軍、外交家、藝術家黃鎮紀念展”。
“熱愛家鄉就是熱愛祖國,愛國愛鄉是一致的。”王朱說,這是黃鎮將軍的名言。在這個展廳里,可以看見,黃鎮常用的印章是“雙井邊人”。這枚小小的印章,寄托著他濃郁的家鄉情結。
黃鎮自浮山離鄉,追尋真理后,一直掛念家鄉。1949年9月,解放戰爭的硝煙還在南方彌漫,黃鎮征袍未解,就急匆匆取道南京,回到橫埠雙井村,看望闊別多年的家鄉人民。新中國成立后,他六次到安徽,五次回到家鄉。
讓家鄉人民永遠難忘的是,黃鎮每次回故鄉,都要逐家逐戶看望各位鄉鄰,并叮囑鄉、村干部要特別照顧好“五保”戶、困難戶的生活。他最后一次回到故里,得知家鄉孩子上初中困難時,立即多方募集資金10多萬元,于次年就建起黃山初中,解決了孩子就近上學難的問題。
作為藝術家的黃鎮,對繁榮發展黃梅戲藝術極為關心。王朱還給我講了這樣一個小故事。1980年11月25日,黃鎮去樅陽探親時路過桐城,當地的縣委書記和縣長想留他在桐城過夜,遭到了他的拒絕,后來聽說這里有演員演戲,并且有4名演員還想向他提黃梅戲發展的意見。黃鎮說:“做演員好,我今天不走,要看看你們的表演。”
在看戲之前,黃鎮一行4人拿到了4張票。他給了黃梅戲劇團團長兩塊錢,并說道:“看戲就得買票。”團長說:“部長為了我們才留了下來,這是支持我們演員,我們怎么能收錢呢。”黃鎮聽完笑著將錢塞到了團長的手上。當時這位團長就跑回家,在這張綠色的兩塊錢背面寫下“中華人民共和國文化部部長黃鎮戲票款”的字樣,并拿了自己的兩塊錢交給了劇團,將那張綠色的兩塊錢珍藏了起來。黃鎮去世后,這位團長又將那兩塊錢捐給了博物館。
從黃鎮圖書館出來,已經暮色蒼茫。不遠處,長江奔涌,南歸的大雁在江風中鳴聲嘹亮。這嘹亮的鳴聲,一下子又讓我想起“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如果說,毛澤東主席“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等諸多描寫長征的詩詞,是地球紅飄帶上的“詩家之絕唱”,那么,黃鎮將軍的《星夜渡過雩都河》等長征畫作,就應該是地球紅飄帶上的“無韻之和聲”。
責任編輯夏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