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媽把我告了。這在我們這個地方,應該算件大事。
我們縣最早只有兩條大街,一條從南到北,另一條從西到東,中間交界的地方被稱作“十字街”。十字街往上,叫南門街,往下叫北門街,左右兩邊自然是東門街、西門街。十字街街口,是新華書店、電影院、百貨公司,這里曾經是我年少時候的樂園。政府機關大多分布在南門街和北門街,這是一條古老而狹窄的青石板路。后來城市擴建,新修了許多大街,縣政府也搬到了新大街,這里就成了老政府。老政府里除了住宿區,還有一些不起眼的部門,工會、青年團、婦聯以及工商聯、文聯、老齡委、民政局等,就像一個個老婦人,怨氣十足。
我爸就在民政局工作,我也在這里工作。我在鄉鎮干了9年后,調到婦聯。有時候想想,40多年了,我似乎從來沒有走出過政府大院。為此,結婚的時候,我一定要把新房買在新街,現在想來,我一直都想逃離這里,卻似乎永遠沒法離開。
上了年紀的人說,全城的風水就數老政府最好,跟西山腳的黑龍潭、東山頂的善慶寺在一條中軸線上??晌页商煸谶@里,也沒有感受到這龍盤翠密之地給我帶來過什么好運。
這不,我媽把我告了。
我媽就住在老政府旁邊的住宿區。我小時候,政府和住宿區是連在一起的,每天上學,我都要從政府大門路過,放學的時候,直接沖上后排民政局的小樓,在我爸辦公室寫完作業再回家。
這些年,政府搬走以后,老政府和住宿區中間反倒砌了一道墻,插上些鋼筋,又種了一墻的薔薇,把住宿區和辦公樓分隔開來。不過,這一墻的鋼筋、帶刺的薔薇還是擋不住我媽三天兩頭穿墻而過的“熱情”,只要她一不高興,就杵著個拐杖,邁進老政府大門,喊,我找婦聯。之后,一屁股朝婦聯歪了進去,喋喋不休地控訴起我來。從我調到婦聯開始,找婦聯似乎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內容。
我媽還理直氣壯地說,女人的事就要找婦聯。
現在倒好,直接找法院了。
順著古老的青石板路往法院走,鞋跟不時嵌進石縫里,這讓我對這條路充滿了無奈,就像我和我媽的關系。這么多年了,無論我怎么努力,就是無法走進她的內心。按理說,我爸走后,這個世上我倆再也沒有比對方更親的人了??刹还芪胰绾斡眯模廊幌褚粔K厚厚的青石板,堅硬、冰冷,永遠拒我于千里之外。甚至,她每天都隱蔽在她生命的壕溝里,把我當成她的敵人,用她的望遠鏡,遠遠觀察著我。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就像現在,腳再疼,也得忍著。生活總是那么喜歡跟我開玩笑,比如,一走上這條青石板路我就會后悔,想,為什么我每次穿高跟鞋的時候,總會有跟我媽有關的事發生。在這條路上走著,就像我一次又一次進入了敵人的埋伏圈。
后來我就想,這是命吧。
接到法院的電話時,我剛進辦公室。已近深秋,天陰著,街道就成了抽風筒,把冷風“嗖嗖嗖”從北門街抽了過來,讓人感受到逆風而行的艱難。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已經開始枯黃,飄飄灑灑往地上落,我感到自己也像這些葉片一樣,突然沒著沒落,沒有一個可以依靠、可以落腳的地方。街上的人急匆匆地走著,頭也不抬,就好像他們的媽也到法院把他們告了一樣。
民事法庭的門開著,我裹緊風衣,敲了敲,喊,李庭長。李庭長忙起身,把我迎了進去,說,你看你看,這事兒整得。我跟李庭長算是老熟人了,我們權益部小張還是法院的人民陪審員,我正好分管權益部,為一些婦女兒童維權的事,平時經常來往,有時我們也會一起下鄉,宣傳禁毒防艾。不過,我沒有想到,居然有一天碰面是為了我自己的事。
李庭長給我倒了杯水,搓著手看著我,只是笑,也不開口。我有些惱,說,該怎么辦,你直說。他說,喝杯水,這天冷得很,就跟冬天一樣,要不要開烤火器?我搖搖頭,剛要開口,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一看是辦公室的電話,忙向李庭長打了個手勢,讓他等等。
電話里說,來了個老人,上訪,非要找領導,讓我回去處理。李庭長見我掛了電話,說,來來來,坐下說,坐下說。我兩手一攤,說,單位有事,改時間吧。李庭長笑起來,說,婦聯能有多少事?別把自己搞那么緊張。你媽這事,不解決,干再多的事又有啥用?我說,對得起這份工資吧。這樣,下班我請你吃個飯,邊吃邊聊。李庭長笑著說,還是算了?,F如今,你是我的當事人,我可不能犯錯誤。我“呵呵”一聲,李庭長倒還嚴肅起來,說,還真得來辦公室談,這是程序。我也不能單獨跟你談,還需要另外一個法官。我們還得進一步了解情況,符不符合法定條件,能不能立案。他停了一下,笑笑,說,最好做做你媽的工作,不管怎么說,對你的發展不好。我又“呵呵”了一聲。他見我不說話,繃不住,氣一下就泄了下來,說,算了算了,等哪天我請你吃飯。
走出法院,不知道為什么,我還真有了一種被告的感覺,越走越快,像是在跟我媽賭氣,又像是在掩飾內心的脆弱與沮喪。一路上,我低著頭,生怕遇到熟人,好像在逃避警察的追捕。風更冷了,東山就像審判庭上的法官,正在用刻骨的風敲打我的意志,像是想從我嘴里撬出一串一串對我不利的口供。梧桐葉像一張張訴狀,在我眼前飄過來飄過去。
我拉了拉風衣,把腦袋縮了進去。
一路順利,沒有遇到熟人。我長長舒了口氣,電話忽然響了,一看,還是辦公室的,我沒有接,理了理頭發,剛要進門,就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說,你們領導是不是躲起來,不敢見我?我告訴你們,不能為了你們的需要,亂七八糟,無中生有。那聲音就像一個無底黑洞中一陣凄聲泣血的鳥鳴,在我那時的心境中聽起來特別嚇人。小張賠著笑說,我們領導在路上,馬上就到,馬上就到。我剛要推門,又聽到那個聲音嘀嘀咕咕抱怨說,什么孝老敬親?屁。
我趕緊進門,直接到飲水機前給她倒了杯水,就像給那只泣血的鳥理了理羽毛,問,有什么事,你跟我說。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撇撇嘴,臉上的皺紋立馬擠在一起,有些不屑,說,我要跟你們領導說。小張忙插話,說,她就是我們劉副主席,分管信訪。
這是一個清瘦的老人,70多歲,戴著一頂棗紅色毛線鉤的遮檐帽,提著一個翠綠色的藥店發的布袋子。我知道,布袋里面肯定是當坐墊用的海綿,我媽也有一個。她又抬頭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漸漸剛毅起來。恍惚間,我好像看見我媽坐在法院的樣子。
怎么說呢,我和我媽,就像前世的冤家。從我記事起,她就沒有給過我好臉色,從小到大,她沒有給我縫一件衣服,也沒有為我織一件毛衣,甚至連對面這個老人頭上的那種棗紅色毛線帽也沒有見她鉤過。我媽總是冷著臉,在我面前喊,劉慧,洗碗,劉慧,給你爸燒水泡腳……她的聲音總是像黑夜中一塊塊朝我滾砸過來的石頭,令我在噩夢中一次次掙扎。醒過來的時候,又總是聽見我爸在我耳邊一次次喚,小慧,小慧。
老人看了我一會兒,見我不說話,有點慌,忙喝了口水,說,趙紅芬,什么孝老敬親,她不配。我接過小張遞過來的信訪登記本,問,您的名字?和趙紅芬是什么關系?老人見我出聲了,突然變得不耐煩起來,使勁把杯子往茶幾上一蹾,聲音大了起來,說,我是趙彩鳳,我是趙紅芬她媽。
我愣了一下,今天是怎么了?今天這媽怎么都跟自己的女兒過不去?
我媽第一次來婦聯那天,我剛從鄉鎮調過來。那會兒兒子馬上就要上初中了,丈夫在派出所,根本顧不上家,我得回城帶孩子。我厚著臉到處找人,組織部、人事局、宣傳部,甚至縣長、書記,唯一的要求就是讓我進城,職務保不保留都可以。終于感動天地,平級調動,到縣婦聯任副主席。
想到我媽,眼前這個老人忽然讓我有些討厭。她見我不說話,又強調了一句,說,什么孝老敬親模范?你們認得個鬼。小張遞給我一份資料,我打開一看,是趙紅芬的先進材料。我很快掃了一遍,問,你姑爺和你姑娘離婚一年后,突發腦膜炎,你姑娘又回去伺候他,直到他病故,有這回事嗎?她冷笑了一聲,說,那是應該的。我說,孝老敬親,不止是孝老,還有敬親,她照顧生病的前夫,就是敬親嘛。她繃著臉,說,孝老敬親,孝老在前面,不孝老,談什么敬親?看來,這是個識字的老人,還咬文嚼字呢。
正在這時,辦公室的電話響了起來,小張接完電話跟我說,劉副,讓你去宣傳部開個會。我問,什么內容?小張說,好像是創建未成年人思想道德示范縣的事。另外,明天早上9點,教育局還有個“榮辱觀進校園”啟動儀式。我一邊找筆記本一邊問,宣傳部這個幾點?她看看手機,說,4點,只有十來分鐘了。我忙給那位老人續了杯水,說,我要去開會,你先把情況跟他們說說,做好記錄,我們會抽空去你家了解情況。
她抬起頭,眉毛緊緊擠在一塊兒,就像她被人緊緊擠進了一個角落,怨氣沖天地說,你們這是推諉。我顧不上再跟她啰唆,回頭對小張說,你把我的電話號碼給她一個,再給鎮婦聯主席打電話,我們明天下午去一趟。
這是個深秋的下午,陽光暖暖的,從婦聯去宣傳部要穿過一個小小的花園,抬頭一看,政府大樓上的爬山虎只剩下幾片枯紅的葉子,在枝頭愜意地立著。
我媽來婦聯的那天,是個春日,陽光也暖暖的,門口花臺里的杜鵑粉粉嫩嫩地擠在一起。我記得,主席正在給我做廉政談話,具體說了些什么,我記不清了,因為,我媽闖了進來。她指著我說,這種沒有良心道德的人,當什么副主席?
那年,我爸剛剛去世,我還沒有從喪父的痛苦中走出來。也就是從那年開始,我媽每年都要來政府大院鬧上一兩次。沒辦法,誰讓老政府的住宿區離辦公樓這么近,她從滿圍墻的薔薇花后走出來,方便得很。
我記得主席當時驚訝得嘴巴都合不攏,愣了好半天,才指著我說,不可以,不可以。我很委屈,可當著我媽的面,我不能過多解釋,不然我媽肯定會更惱火,更暴跳如雷,不把政府大門吼塌才怪。主席對我媽說,你放心,我們會調查,如果一個婦聯副主席不孝順、不贍養自己的老人,我們一定會批評她、處理她。主席還牽著我媽的手親自把她送出門,就像她才是我媽的女兒一樣。
唉,我這輩子,別說升職,保住眼前這個職位就算不錯了。也好,斷了奢求,安安分分做好本職工作,反倒少了些煩惱。
二
回到辦公室已經6點多了。我得回家一趟,看看我媽。
婦聯是什么單位?群團組織。清閑嘛。清閑?但凡有女人的地方婦聯都得管,你想想,哪個角角落落沒有女人?反正,任何部門的事都可以插上一腳??晌疫B我家的事都沒有管好,慚愧得很。我媽一直住在這套老房子里,多少年了,三室一廳,看上去也不寬敞。我爸死后,沒過多久表姐夫跟著表姐住了進來,顯得更擁擠了。
薔薇花早已凋謝,只剩下虬枝盤曲的枝蔓緊緊抓著柵欄,老氣橫秋,在我的眼睛里展示著盛開過后的滄桑與落寞。進了住宿區大門,是一棟兩層樓的活動中心。縣政府搬走前,這里也是機關辦公樓,四五家單位就在這棟二層小樓里辦公。我爸的辦公室在二樓右邊最里面那間,我每天放學不回家,就跑到我爸那里寫作業。此時,一抬頭看見那間辦公室,不知道為什么,有點情不自禁地想哭。
要是我爸知道我媽這么對我,他會不會難受?
我爸是退伍老兵,立過功,獲過獎,當過副團長。我爸說,當這個局長都委屈他了,按照部隊上的級別,他應該是副縣級。當然,他不是抱怨,而是在逗我玩的時候故意顯擺。我記得,我爸最喜歡把我抱在腿上,讓我幫他拔白頭發。我爸的白頭發很狡猾,一根一根隱蔽著,就像他當年的敵人一樣。我拔一根,我爸就會拿在手上,仔細鑒別,然后說,消滅了一個班。我又拔一根,我爸捻捻,逗我說,哈哈,這回消滅了一個排。所以我總是把我爸的白頭發當作敵人,每次一看見它們長出來就會對他大喊,敵人來了。
可惜我爸的白頭發越來越多,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心很慌,有時候還會恍惚地想,我爸的敵人越來越多了。
我這樣想的時候,總是會看見我媽,站在廚房的一個角落?,F在想起來,她總是站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我經常想,我媽和我爸是怎么湊在一起的?我媽小我爸近10歲,沒有工作,嫁給我爸后,招工到政府食堂做飯?;氐郊?,就站在廚房的那個角落,想方設法和我爸吵架。奇怪的是,再怎么吵,他們都沒有離婚,一直吵到我爸的白頭發攻占了他的陣地,一直吵到我爸去世。
我爸去世之前,是我們這個縣民政局的局長。所以,在我童年的記憶里,政府大院這個詞像我背的書包一樣,成了我身上的標志,而我記憶中的政府大院僅僅只是一條栽滿柏樹的小路。現在,我剛剛穿過這條小路,就聽見我媽說,我就要法院判她的罪。還聽見表姐勸,姨媽,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這是一樓,是分房子的時候我爸主動要的一樓,是我媽和我爸吵架的時候,隨時拿來當作把柄的一樓。我爸的意思,其實是要給我媽整塊地,圍個院子,栽菜種蔥。我媽一聽,臉都白了,跳起老高,說,你是要我去死嗎?你是嫌我種地還沒有種夠嗎?
我有些無奈。我爸的意思連我都懂了,為什么我媽就是不懂?我爸的體溫連我都捂熱了,為什么就是捂不熱我媽?有時候我在想,愛要怎么說出口才叫愛?恨要埋得有多深才叫恨?
所以,聽見我媽說要讓法院判我的罪,我不以為然。只是,心涼得就像被大雪蓋住的枯敗薔薇,那種凄寒,那種刺痛……唉,我媽到底跟我有什么天大的仇?
我爸活著的時候,我媽對我也不好,但不至于太過分,我爸死后,她就成天給我搞事,不知道為什么。我聽見表姐說,算了,她都40多歲的人了,有臉有面有娃娃,你給她留點面子。您也老了,安安生生過幾年。我媽說,你不要幫她說話。如果不是她,或許拿工資當官的人是你。我冷笑兩聲,想,一個初中生,當官?想得美。表姐沒有說話,好像默認了我媽的說法。
我有些惱火,也不敲門,掏出鑰匙開門進去。屋里的人似乎沒有想到我會回來,有些詫異。我媽瞅了我一眼,一副不想理我的樣子。表姐拍拍圍裙,說,回來了?我去做飯。我說,算了,還是我做。我媽一把扯住表姐,說,這是她的事,憑什么你做。我說,媽,我到底哪里對不住你,你要像這樣對我?我媽一下火了,說,我怎么對你?你記不得?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我省吃儉用供你上學讀書,我幫你洗衣做飯當老媽子伺候你……我媽就像一挺機關槍,只要我一冒頭,她就扣動扳機“噠噠噠”響,好像有一箱一箱用不完的子彈。讓我感覺,那些子彈都是針對我特制的。
表姐忙拉了我一下,說,走走走,做飯做飯。
這種時候,廚房就變成了躲避子彈的壕溝,可以讓人稍微清靜下來。表姐說,小慧,別跟你媽一般見識,她年紀大了,糊涂。我冷笑兩聲,說,糊涂?我看她就是沒事找事。我一片一片擇著白菜,說,從小到大她都這樣,我跟我爸好像是她的仇人一樣。表姐張了張口,想勸,高壓鍋忽然往上頂,“呼呼呼”冒著水汽,廚房里滿是排骨的香味。表姐盯著我看了看,還是沒有說話。我擦擦手,拿出兩千塊錢,說,表姐,這個給你。我媽不喜歡我,一見我就生氣,只能麻煩你多照顧了。表姐不接,推來推去,推了好半天,才收了。
姨媽家一共五個娃娃,表姐是老三,按我們這里的排法,該叫三表姐。不知道為什么,我媽最喜歡這個三表姐,從小到大,三天兩頭讓她往我家跑,好像她才是我媽生的一樣。上初中以后干脆就讓她住在我家,學費也是我爸掏。小時候,我沒少跟她打架。她揪住我的頭發,我個子小,只好揪著她的耳朵。每次打架,我媽從來不問青紅皂白,拎起掃把就朝我劈來。我爸如果護我,我媽肯定得跟他大吵一架,只好背后說,跟你表姐好好相處,以后也好有個伴,相互幫襯。
現在回想起來,我爸的這句話就像留給我的遺言一樣。
好在,表姐讀書不如我,每次考試都是倒數,無形中怯了許多。時間長了,慢慢學會讓著我。初中畢業,她硬是沒能考上高中,戶口又在農村,只好到處打零工。我記得,有一次回家,聽到我爸我媽吵架。我媽說,表姐找不到正式工,是因為我爸不管。我爸說,罐頭廠、食品廠、火柴廠,你都不讓她去,說是集體所有制。其他單位,她那點文化又進不去,我能怎么辦?我媽說,火柴廠?火柴廠是你姑娘去的,我看她動不動就“嗞”的一聲,一點就著。
我爸當上民政局局長以后,殯儀館招工,有兩個初中畢業的崗位,一個化妝師,一個鍋爐工,我爸問我媽,去不去?我媽說,去哪樣去,都是些死人,一個大姑娘家,辛辛苦苦長大,就為了服侍死人?說完還不依不饒,又加了一句,說,你怎么不去?就這樣,表姐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沒有找到工作。我大二那年,我爸退休了,我媽看他好像更不順眼,嘰嘰歪歪,天天吵,動不動就賭氣,不買菜不做飯。我爸一生氣,干脆讓表姐來我家,每個月給她點錢,讓她打理家務。算起來,表姐跟我爸媽相處的日子確實比我多得多。
其實我回家,是想跟我媽談談她到法院告我的事。我說,媽,你能不能不要到法院鬧?告自己女兒,聽都沒有聽說過。我媽不理我,說,這回就讓你聽說聽說。我沒有辦法,心里冷得很。我說,媽,我到底犯了什么錯?我媽這時又跑進廚房躲著,那片昏黃的燈光之外,她的身影像一扇斑駁的門,“嘎吱嘎吱”一陣聲響,一聲長嘆,說,造孽啊,你是我前世造的冤孽。我一聽,硬生生愣在我媽面前,想哭又攢不夠眼淚,想笑又張不開嘴,就是冷,那種從頭到腳的冷,仿佛我的身體里鉆進了一個冬天。
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上訪的那個老人,她堅毅而又決然的樣子。我知道,我媽也不是一天兩天可以說通改變的。到底該從哪里入手?我決定找我表姐好好聊聊。
堅毅而又決然,想到這兩個詞的時候,我反倒軟了下來,老人嘛,就是這個樣子,表面越堅毅越決然可能心里就越柔軟越順服,這是我在婦聯工作這一年總結出來的經驗。
吃過飯,我對我媽說,讓表姐陪我出去給你買件羽絨服,馬上就入冬了,別人有,你沒有,又該說我是白眼狼了。
表姐確實比我懂我媽,我說買一件黑色的,表姐堅決反對,說,姨媽喜歡鮮艷的顏色,選這件棕紅色,好看不顯眼。我又讓表姐為她自己選一件,表姐不要,推來推去,我只好按我的想法給她買了件。買完衣服,我說,走,我們找個地方喝喝茶,我想跟你好好聊聊。表姐說,好啊,走,回家,要喝茶我給你泡,姨爹屋里還有些老茶。
我一把拉住她,朝一個茶樓走進去。
頭道茶一開,我就把泡茶的小姑娘攆了出去。表姐看我那樣,有點蒙,說,我怕回去晚了,姨媽不高興。我說,你也怕她?表姐說,其實姨媽這一生,很可憐。我恍了恍神,給她續了茶,說,表姐,你也覺得我做得不好?表姐看了我一眼,又垂下頭,說,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我狠狠嘆了口氣,盯著茶壺里飄飄浮浮的熱氣,說,她這么恨我,我到底是不是她生的?表姐忽然打了個激靈,杯子里的水濺了出來,她說,不行不行,我得趕緊回去。我使勁把她按到座位上,又問,她為什么這么恨我?表姐走不了,又去抓杯子,我忙給她續滿,說,這茶貴著呢,才喝了一泡,可惜了。她不吭聲,說什么都不肯留。我只好依著她,一同出了門。
一路上,她都不說話。我只好轉移話題,說我爸和我媽的感情,與其一輩子吵吵鬧鬧,還不如早早分開。表姐停下腳步,瞪了我一眼,說,你在婦聯,可不敢亂說話。
我忽然想起,有一次,我放學回到家,我爸正好沒事,就把我抱在懷里,用一把塑料手槍教我瞄準門背后的靶子。我媽正好推門進來,我一槍過去,正中我媽的頭。我爸哈哈大笑,連連夸我,說,我姑娘要是當兵,一定是個神槍手。
我媽臉一垮,罵我爸成天慣著我。我爸沒有在意,依然笑哈哈,還說等我長大一定送我去當兵。我媽徹底憤怒了,順手抓起一個饅頭就往我嘴里塞,好像要把一個未來的神槍手噎死在搖籃里。
其實,我媽那個動作已經昭示了我未來的生活,她總是在我要么高興、要么幸福、要么興奮的時候,想把我噎死。
我又換了一種說法,問表姐,你說,我會不會是撿來的?表姐輕輕一笑,那笑在夜晚的風里顯出了觀音的神情,仿佛知道我的前世今生。
又一陣風吹來,表姐裹了裹衣服,緊走幾步,見我沒有跟上,停了下來,說,你一天到晚瞎想亂想,姨媽這一輩子,就沒有人實心實意對她好過。我追上去,問,你什么意思?我爸對她不好?要不是我爸,她能到政府工作?表姐白了我一眼,問,嫁人難道只為了穿衣吃飯?我被她一嗆,說不出話來。他們那代人,不都是這樣嗎?不是父母之命,就是媒妁之言,要不就像我爸媽一樣,聽從組織安排。難不成,其他夫妻也這樣吵吵鬧鬧?
不知道為什么,在這個寒冷的深秋,我忽然想弄明白,我爸我媽之間,這一生到底是種什么樣的感情。
三
趙紅芬的超市就開在一所小學校的門口,我想先找她了解一下情況。
我們縣很小,用我爸的話說,一支煙的工夫就能逛過來。那當然是過去的事了,縣城慢慢“長大”,現在有原來的兩個縣那么大了,老城保留下來,新城沿著東大河往外擴,不過,不管怎么擴,整個縣城還是只有一所小學。小學原本就在城邊,老政府背后一兩公里的位置。這些年,縣城跟著孩子們一起長,沒幾年,學校就變成了我們這個小縣城最熱鬧的地方。
趙紅芬選擇在這里做生意,不得不說是個有頭腦的女人??墒?,她跟她媽又是怎么回事?
縣婦聯下面,每個鄉鎮、部門都配有婦聯主席、女工委主任,一般來說,嘉獎的名額、事跡都是由各鄉鎮部門上報后,開會評選。出于對基層的信任,我們不會再去核實,更不會見被表彰的人。
趙紅芬的超市,其實就是個雜貨店,辦公用品、學習用具、零食等等,雜七雜八,什么都有。店里除了一條窄窄的過道,到處都是放東西的貨架。趙紅芬坐在柜臺里,在一部電話和幾根插著的棒棒糖后邊。
她從墻角摸出幾把凳子,很不好意思,說,屋里太窄,沒地方坐,要不,在外面坐坐?我一抬頭,陽光就像一張網一樣,罩在趙紅芬圓乎乎的臉上。我正想說點什么,趙紅芬忽然變得堅硬起來,不再圓乎乎的。她嘆了口氣,苦笑著說,算了,還是別評給我了。話音剛落,臉色又柔了下來,就好像是從那張網里掙脫了出來一樣。她接著說,我媽那個人,你們不知道,她有本事為我的事,找到省里市里。
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問了一句,她是你親媽嗎?
趙紅芬的回答讓我很意外,她說,她是我媽,也是我姑姑,還是我婆婆。見我很奇怪的樣子,她接著說,我是她領養的。我媽性格特別怪,可能是沒有生過孩子的緣故吧。我問,她會打你嗎?趙紅芬搖搖頭,好像是對我說,又好像是自言自語,我這個媽,待人處事跟別人的媽不一樣。我想起我媽告我的事,想說,我媽更怪。可不知道為什么,我還是沒有作聲。
我沒有說話,跟著趙紅芬沉浸在往事里。
趙紅芬說,趙彩鳳是我姑姑,這個女人沒有孩子,我是趙彩鳳哥哥家的女兒……說著說著,趙紅芬的眼眶紅了起來,我到現在都還在想,我爹我媽怎么就不要我了呢?
所以,趙紅芬在趙彩鳳那兒從來沒有感受到家的溫暖,恰恰相反,那種直逼身心的冷常常讓趙紅芬在一次又一次難堪的同時,感到了無處不在的寒意。冷啊,冷得我天天都想把自己從頭到腳包裹起來,自己去焐熱自己。趙紅芬說。
聽到這里,我一下走了神,自己去焐熱自己?她怎么能這樣說呢?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她這句話好像一直吸引著我朝一個溫暖的地方走。我來了興趣,就想聽下去。
冷,還包括趙彩鳳的老公對趙彩鳳的冷。趙紅芬說,后來她慢慢明白了,這個齜牙咧嘴、三天兩頭不回家的老頭,是因為趙彩鳳不會生養才在外面找了個人,還生了個兒子。
趙彩鳳就此離了婚,帶著趙紅芬嫁進了另外一個男人的家。這個男人有一個兒子,后來變成了趙紅芬的丈夫。所以,趙紅芬在之后的大部分時間里稱這個男人叫公公。
那是趙彩鳳漸漸快樂起來的日子,也變成了趙紅芬快樂的日子。離過一次婚的趙彩鳳非常珍惜這一次婚姻,即便新嫁的男人只有幾塊薄田,根本不能跟在百貨公司上班掙工資的趙彩鳳比,可趙彩鳳心中的熱情還是一天一天變成了一團生活的火。每天下班后,她先是抄起掃把掃一遍地,又拎起拖把把掃過的地方拖得濕漉漉的,之后,再在門口攏一爐火,燉上一鍋“咕嘟咕嘟”響的紅豆,嘴角泛著微笑,打著盹,等種地的男人回家。
公公一家也是實誠人,對她娘倆也很好。趙紅芬記得,有一天,公公一頭闖進屋來,從懷里掏出一個被焐得熱乎乎的桃子,說,快吃快吃,這是我家桃樹上第一個熟透的。有一年,過年了,大家眼睛都盯著那鍋燉得黃生生的雞湯,正想著怎么吃,公公一大勺舀下去,撈出一只雞大腿,盛給趙紅芬。趙彩鳳看了看坐在一旁咽口水的哥哥,趕忙搶過公公手里的勺,也一大勺舀下去,撈起另一只雞腿,塞進哥哥的碗里。趙紅芬說,那個時候她看見公公和哥哥笑得憨憨的。趙紅芬說,從那時起,因為有兩個笑得憨憨的人,我媽一天天開朗起來,我也一天天笑起來。
聽到這里,我忽然有些羨慕,我的整個少年時代,每天都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哪有什么火爐、紅豆、桃子、雞腿啊。我爸總有忙不完的工作和應酬,我媽不是守著電視,就是帶著表姐出去串門、閑聊。我每天縮在自己的小房間里,不知道該干什么,也記不得干了些什么。
這個時候,趙紅芬像是發覺我走神了,停了下來,起身要去燒水,我趕緊搖搖頭,制止了她,讓她繼續講。也許就是因為被我的恍神干擾,趙紅芬的講述變得簡單概括起來。原來,她長大以后,內招進了百貨公司,哥哥的戶口在農村,進百貨公司肯定不行,趙彩鳳對此非常內疚,總覺得對不住老公和兒子,堅決讓趙紅芬嫁給她哥。說到這兒,趙紅芬的眼圈又紅了,說,我肯定不愿意。我媽要死要活,說什么反正都是一家人,親上加親。沒有辦法,從小到大,我都是聽我媽的。我插了一句,說,我聽說過,我們老家也有這種情況,叫爹公娘母,就是娘倆嫁給了爺倆。趙紅芬揉了一下眼睛,苦笑道,我媽一直沒有放棄生養一個孩子的念頭,經常吃一些莫名其妙的藥,從小到大,一打開門,就能聞到那些古怪的味道,惡心死了。
在她絮絮叨叨的講述里,我終于基本弄清楚了她們的問題。姑姑沒有孩子,把哥哥家的女兒過繼過來,離婚后,帶著養女重新找了個老公,養女長大后,姑媽逼著她嫁給了老公前妻生的兒子,也可以說是養女的哥哥。這種婚姻在法律上是允許的,可是感情這種事,卻不是旁人所能左右的。
趙紅芬很無奈,笑笑,說,后來,實在過不下去,我們就離婚了。離婚后過了2年吧,我哥就病了,我就回來伺候了他5年。趙紅芬長長舒了口氣,就像堵在門口的墻終于被推倒,屋里忽然亮了起來。趁著這陣亮,我忙問,你媽一直對你不好?趙紅芬說,怎么說呢,到我哥家以后,好了很多。這也是我答應嫁給我哥的原因吧。當時我想,只要我媽高興,嫁就嫁吧。
趙紅芬說完,就好像她媽真的高興了起來,顯得又天真又輕快,像一只剛剛吃飽的小兔子。反倒是我,忽就生出許多哀怨,像一頭突然架上了索頭的老水牛。沒等我想明白,趙紅芬突然長長“哼”了一聲,說,其實,這個先進當不當無所謂,對我也沒有多大影響。我一愣,點點頭,說,我們回去開個會商量商量,你不要難過,她老了,你哥你公公都死了,她也很可憐,你可不能不管。
我還想再說點什么,學校下課了,孩子們就像關久的鳥,呼啦啦飛了過來。趙紅芬忙起身進了商店,招呼著,臉上的笑像是又過年了,又得到了一只雞腿,又得到了一個桃子。我站了一會兒,見她實在忙不過來,就走了。我想去找找她媽,仔細問問,順便也找一些鄰居了解一下,多年的婦聯工作,讓我知道,當事人的話也不能全信。
鎮婦聯主席小陳打來電話,說趙彩鳳住在東門街,老百貨公司的住宿區,她在十字街等我們。
到新華書店的時候,小陳還沒有來。天有點冷,同行的小張穿了條薄紗裙,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大衣,風惡作劇般掀起她的裙子,她有些不好意思,說,這天變得也太快了。我說,是啊,坐在辦公室感覺不到,冬天就要來了。
新華書店重新裝修過,看上去高大敞亮。我上小學的時候,如果我爸下鄉出差,放學后我就躲在這里。漫畫書看完,就看小畫書,字認得多了,就開始讀作文大全,反正,要等到對面電影院那個大鐘六點的鐘聲響起,才會慢吞吞回家。
百貨公司變化不大,改成很多個門面。改制的時候,這些門面成了私人店鋪。電影院也重新翻蓋過,原來兩層的放映廳全都拆了,變成五層高樓,一二層成了商店,上面的做了歌廳、游戲室,五樓才是電影院。電影院不再像原來一樣只有一個大廳,而是被分成多個小廳,可以同時播放不同的電影。不過,看電影的人也越來越少了,不像原來,一個大廳坐得滿滿的,你看著我的后腦勺,我碰著你的腳丫子。
日新月異的今天,十字街已經很老了,它們像我媽一樣看著我,像是要和我媽一起起訴我一樣。我忽然有些難受,從我媽到法院告我開始,老街上這一切都好像成了我媽的幫兇,隨時監視著我,對我指指點點。
我嘆了口氣,就聽見小陳叫我。
百貨公司的老住宿樓在東門街中部,沒有牌子,也沒有任何標識可以證明這里就是百貨公司住宿區。其實,也不用證明,不是百貨公司的家屬、親戚,大概也沒有人會來這里。這是一個被人遺棄的地方,就像百貨公司一樣,一切都成了過去??拷质且粭澠邔拥膯卧獦?,兩邊是兩排低矮的平房,與單元樓遙遙相對的是一幢兩層小樓,二樓走道前是一排齊腰的鐵欄桿,就像我在鄉鎮住的單身樓。
小陳也不知道趙彩鳳家是哪間,幸好一樓左邊端戶那家人在門口洗菜。天涼了,又到了做酸菜的季節。一個60多歲的女人抬著一盆洗好的菜到院里晾曬,滴滴答答的水從青菜上滴下來,就像我和我媽那段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小陳忙上前打聽,女人用力甩了兩下手,把目光從小陳身上移到我身上,又從我身上移到小陳身上,問,找她干什么?小陳說,了解點事。洗菜女人又看了看我,好像在確認我的身份,最后,嘴一努,說,那邊,倒數第二間。不過,她不在,剛出去,廚房的下水道堵了。
也許那女人對我們來找趙彩鳳的事十分好奇,忙把我們讓進了她家的門,不停地說,進屋烤火,進屋烤火。看得出來,這是一套80年代的老房子,進屋就是客廳,沙發是自制的,海綿用得足,靠背上蓋著一條手工鉤的三角巾。我一屁股坐上去,說,這沙發耐用,我家原來也有一張。沙發對面是一個老式雙開門櫥柜,土漆漆的,光澤很好。整個房間看不見一點灰,一看就知道這個女人的勤快和能干。
女人說,我拎火我拎火。說著,拐進里屋,從后面拎了個蜂窩煤爐子進來。我歪著頭看了看,說,這個房子不錯嘛,廚房在后面?女人點點頭,說,后面有個小院子,廚房是我們自己搭的,院子很小,只能栽幾根蔥。
蜂窩煤爐子火洞口一開,屋里很快熱了起來。我說,沒影響你做事吧?女人說,一天到晚閑著,沒啥事。我一直在想怎么打聽趙紅芬家的事,就是找不到機會開口。女人自己倒先說了起來。她告訴我們,趙紅芬是她看著長大的,這個女孩其實很不錯,良心好,對公公養母也很好。我說,聽說離婚了,還回來伺候老公,人品應該差不了。女人點點頭,似乎對我的說法表示贊同。我裝作很隨意的樣子,問,聽說她不孝順,對她媽不好。女人說,話可不能這樣說,她媽啊,怕是有心病。
心???我的心動了一下,我媽得的估計也是心病吧。
從那女人的講述中,我對趙紅芬和她媽的情況有了進一步了解。趙彩鳳和前夫離婚后,性格變得古怪起來,尤其見不得別人懷孕,看到誰挺著大肚子,就會莫名其妙懟人家幾句。那女人也說,唉,不過,也不能怪她。趙彩鳳這個人,業務能力強,在百貨公司站柜臺那些年,年年都是業務標兵。我說,看上去你比她小,你怎么知道這些?那女人說,百貨公司誰不知道,她可是大名鼎鼎的三八紅旗手。我們招工來的時候,百貨公司和貿易公司合并,她去當了財務,可以雙手打算盤,經常代表公司到市里參加比賽……
婚姻對女人的影響到底有多大,我已經結婚生子,當然明白。不過,不知道為什么,我還是恍了一下神,腦袋里閃出我媽和我爸吵架時的樣子,歇斯底里,就像跟整個世界有仇一樣。我點了點頭,說,這個老人啊,其實也很可憐。那女人又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這女人啊,沒有生過孩子,心態就是不一樣。我還想多問幾句,女人卻停下話題,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有些坐不住,開始走神,我媽的臉忽然又擠了進來。小陳說,劉副主席,要不,我們明天再來?我還沒有動,那女人回來了,手里多了個爐子。她說,趙大姐還沒有回來,我幫她燒個蜂窩煤,等她回來暖和點。
我忙站起身,說,她有你們這些鄰居,是她的福氣。
四
路上,我問小陳,說,趙紅芬“孝老敬親”的先進,你們什么意見?要不,你回去跟領導匯報一下。小陳說,我覺得就算了吧,有爭議的話,一般都是取消。我說,還是聽聽鎮上的意見吧。我們明天再來一次,找找趙彩鳳本人,回去后拿出個意見來。不管怎么說,既然來上訪,我們就得給她一個正規回復。
小陳走后,我趕緊聯系李庭長。他說,沒有提前預約,其他法官都有事,要不,明早?我忙打電話給辦公室,問明天有沒有什么安排,確定沒有,我才給李庭長打電話,請他安排明早談話。
時間定下來,我反倒鎮定了,反正,早晚都要痛這一下,晚痛不如早痛。我長長舒了口氣,看了看時間,還早,決定再去找趙紅芬談談。
我們好像已經很熟了,就像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姊妹。我盯著她的眼睛,說,其實你媽年輕時候也是個很有本事的人,鄰居說,之所以變成這樣,估計與她不會生育有關。趙紅芬不說話,擰著。我又說,你要多理解,不要跟她賭氣。不管怎么說,她也養了你這么多年。不知道為什么,趙紅芬突然拉下臉,沒頭沒腦說了句,那個先進,我就要當,憑什么不當,那是我自己掙來的。我一愣,憋了半天,才說,其實你媽這樣只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你要學會換位思考,站在她的角度想想。
趙紅芬根本不看我,似乎我是她媽派來的,只為攻下她這座堡壘。她又說了一句,我媽,我是絕對不跟她來往了。趙紅芬一直看著門外,沒有回頭看我一眼,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路上全是匆匆忙忙的人。我剛要開口,她忽然說,我媽太能折騰,就讓她自己折騰去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不知道該說什么??磥恚w紅芬的事比我的事復雜多了。見我不說話,她又說,我跟她的關系……我打斷她,稀里糊涂說了句,我媽到法院把我告了。趙紅芬扭頭看著我,有些莫名其妙,問,你也是領養的?我搖搖頭,沒有回答。她更莫名其妙,問,你今年多大?我被她問蒙了,說,我48。她又問,你媽呢?我說,快80了,79,怎么了?她看了我一眼,說,沒什么。我看著她,有些發愣。
天色有些昏暗,街上的人稀疏起來,所有的人都急著回家,只有我和她像兩條被丟棄的野狗,找不到回家的路。盯著將暮未暮的黃昏,我們不再說話。過了好久,她才嘆了口氣,說,我們老家有個習俗,帶一個有血緣關系的侄男侄女來養,自己就會生養了。
路燈忽然亮起來,趙紅芬的臉明晃晃的,眼睛變得很大,她使勁抹了一把臉,在這個凌厲的深秋,這個動作讓她忽然間柔軟起來,顯得氤氳朦朧。她嘆了一聲,說,現在想想,其實我媽也挺可憐。那些莫名其妙的藥,吃了幾十年。
寂寥的街上偶爾走過幾個寂寥的人,她忽然站起身,說,對了,我媽一定覺得,我哥是因為離婚才氣出來的病,她把我哥的死怪罪在我身上了。
那么,我媽到底是把什么,怪罪在我身上?
回到家,我媽還是那樣,半躺半睡著,沙發靠背上垮著的那張臉沒有一絲笑。表姐說,姨媽有點不舒服,怕是感冒了。我倒了杯水遞過去,問,媽?我媽身子往里邊一歪,不說話。表姐緊跟著說,頭疼,不想吃飯。我問,有沒有發熱?表姐搖搖頭,說,沒量。我探了探我媽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感覺兩個人都是冰涼的,冰涼得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火,都暖不回來。
忽然,我想起趙紅芬問我的話,你也是領養的?我仔細看著我媽,這是一張瘦長的臉,因為蒼老,眼眶變得很大,眼角旁的皺紋漸漸伸展出去,滿臉密布。但她的鼻梁是挺直的,就像她一生都在試圖挺直的腰。我說,媽,你年輕的時候肯定是個大美女。我媽抬起眼睛,驚慌地瞪了我一眼,似乎有點不習慣我這樣說話。我接著說,媽,你是瓜子臉,我是大餅臉,你是雙眼皮,我是單眼皮。我媽不理我,像是想打斷我的話,干脆把臉轉了過去。我惡作劇般貼過去,還想說點什么,表姐正好端著菜出來,說,吃飯吃飯。
飯桌上,我們誰也不說話,我媽看都不看我一眼。倒是表姐,總是偷偷打量我,似乎在擔心什么。
吃完飯,我一頭栽進我爸的房間。如果我是領養的,一定會有一些蛛絲馬跡,比如,小抱被,或者寫著我生辰八字的紙條,也可能會有護身符、銀鎖或者其他什么??墒菦]有,什么都沒有。我爸很節儉,我媽也一樣,從小到大,就只有我6歲那年,給我買過一個戴草帽的布娃娃。我爸的錢除了每月給我媽的生活費,其他都自己存起來。我結婚的時候,我爸怕我媽沒有給我準備嫁妝,悄悄塞給了我一萬塊錢,讓我自己準備。結婚那天,我媽才拿了她早就請人做好的被子床墊,還有一個翡翠的觀音吊墜??上В切┍蛔哟蠹t大綠,我不喜歡,從來沒有用過。那個觀音吊墜更是從來沒有戴過。
兒子上幼兒園后,為了方便接送,我爸還給我買過一輛車。我媽當時就很生氣,說,巴掌大一點的地方,要什么車?
一回頭,忽然看到我爸的一張照片,濃濃的樹蔭下,他站得筆直,盯著我看,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一臉的心疼與無奈。我抱緊照片,在心里喊了一聲,爸,我媽為什么這么討厭我?
走在路上,我才想起來,我又忘了跟我媽談她去法院告我的事了。才發現在我媽面前,我永遠沉不住氣,她一個細小的動作,一個輕微的表情,都會刺傷我,讓我像是被逼著從薔薇的荊叢中穿過。
再去法院的時候,李庭長和另一位法官已經在等我,一本正經,開始談話。我想,走個程序而已,反正我也沒有辦法阻止我媽,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吧。臨走的時候,李庭長忽然冒出一句,你是不是不經常回家?我當然知道他的意思,笑了笑,不說話。李庭長好像看出我不痛快,忙說,例行公事例行公事,多理解多理解。他停了一會兒,盯著我看了看,忍不住的樣子,說,你媽說,她孤單,她寂寞。我愣住了,這么多年來,我覺得我媽就像是個鋼鐵戰士,爭了一輩子斗了一輩子。李庭長見我不說話,又說,你媽說,她來法院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死的時候要你守著,要看你哭,見你難過。
出了法院,天亮了起來,鐵青色的云正在慢慢散去,露出一大片藍?;蛘?,這才是天本就該有的樣子。
我今天一定要和我媽心平氣和地談談。
五
小陳今天來得早,還沒有到上班時間就趕到婦聯,說過來接我。其實有什么好接的,就在城里。我叫上小張,三人一起朝東門街走去。一路上,我沒有說話,小陳主動告訴我,她落實過,趙彩鳳在家,已經讓她等著。我點點頭,說,工作做得很扎實嘛,在鄉鎮工作,就得這樣。
百貨公司的老住宿區在陽光的映照下有了點生機,鄰居晾曬的青菜依然晾著,已經沒有了綠油油滴著水的樣子,蔫巴巴的,就像上了年紀的女人,對了,就像趙彩鳳。不過,人家趙彩鳳雖說上了年紀,那一雙眼睛依然閃閃發光,這讓她整個人有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光彩。我盯著那一溜的青菜,陽光從屋頂滑了下來,葉片上幾滴沒有晾干的水珠忽然亮了,跟趙彩鳳的眼睛一樣亮。
趙彩鳳大概聽到聲音,開門迎了出來。和鄰居家相比,她的房子顯得更加空蕩,整個客廳就一張簡易的沙發,一張方桌,一個小電視。青灰色的水泥地板拖得干干凈凈,清幽幽、亮堂堂的。她邊招呼我們邊起身提水壺泡茶。我忙拉她坐下,說,水就不喝了,我們就坐一會兒。她沒有聽我的,小陳說,趙奶奶,你坐你坐。或許是因為在家的緣故,趙彩鳳變得客氣起來,如果不是前天在婦聯見識過她的執拗,我真的懷疑是不是同一個人。我問,家里的下水道通了嗎?她笑笑,說,通了。我說,我們今天來有兩層意思,一是來調查了解你上訪的事;二是想跟你談談,聽聽你的想法,做做你和你女兒的工作,希望你們能夠好好相處。
她沒有說話,神色稍稍變得柔軟。我又說,你看看,你們可是幾世修來的緣分,既是姑侄,又是母女,還是婆媳,難道還不該好好珍惜?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很奇怪的樣子。小張忽然插了一句,說,我們這兩天都在了解你們的事。我點點頭,說,其實趙紅芬那個人心地善良,我們找她談過,她也說,丈夫、公公死后,只剩下你們倆相依為命,她根本放不下你。她昨天還說,等忙過這陣,回家伺候你。趙彩鳳不信,說,她恨我,怨我逼她嫁給她哥。小陳說,我問過她,她說,人都死了,恨什么啊。我說,腦膜炎的原因很多,情緒不是直接誘因。趙彩鳳看了我一眼,低下頭,嘆了一聲,哎,或者,這就是命吧。我也悄悄嘆了一聲,心想,誰說不是呢,我和我媽,或許也是八字不合,命里相克吧。
趙彩鳳忽然笑起來,莫名其妙來了一句,這個死囡,從來不會多說兩句。我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意思,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她這一笑,我的心放了下來。她有點不好意思,笑笑,捋了捋頭發,放松下來。我說,現在我們說說她評優這事兒。趙彩鳳一聽,身子又挺了起來。我接著說,按照我們的評選規則,在公示期間,有爭議,有人舉報,就得撤下來。也就是說,趙紅芬這個“孝老敬親”先進個人,我們還是按照你的意見,取消。
她一聽,急了,一個勁拉住我的手搖,說,我,我只是說她不配。我抽出手,說,這樣吧,小陳,你按照程序,把我們這幾天的調查情況寫出一個書面報告,向鎮領導匯報,請他們拿出意見。再把這意見一式四份,一份報婦聯,一份給趙彩鳳老人,鎮上留一份,趙紅芬也給一份吧。
趙彩鳳這會兒真急了,一下子站起身,說,我去找鎮長。我把她按到座位上,說,好了好了,不用找,小陳會回去請示。這事弄成這樣,估計得上會,誰也不敢說了算。
出了老百貨公司大門,又遇到那位鄰居,老遠就喊,哎,那個,同志,昨晚趙紅芬回來了。難怪今天趙彩鳳態度這么好。我問,你沒有看錯?鄰居說,她還來我家借通下水道的工具呢。我點點頭,問,你買菜?她很高興,看著我笑。我伸出手,她愣了一下,也趕緊伸手,手里的塑料袋掉了一個,鮮紅的番茄滾了出來,我們趕忙去撿,紅彤彤的番茄讓這個清涼的早晨充滿了生機和溫情。
我問,這個事怎么解決?這個先進趙紅芬堅決要當,趙彩鳳呢,不讓當,事情發展到現在,你們說說怎么辦吧。小陳說,我回去跟鎮上匯報以后再說吧。小張撇了撇嘴,說,趙紅芬原來說不當,現在又說要當,不就是為了爭口氣。趙彩鳳之前不讓當,現在又說要找鎮上,她啊,并不想要什么結果吧,就是找事。小張果然說在點上,不過,我裝作沒聽見,對小陳說,該上會上會,該回復回復,不管怎么說,這事一定要聽基層的意見。另外,你們要繼續做她娘倆的工作,女孝母慈,和睦相處,也是婦聯的日常工作,矛盾不解決,一個歪朝一頭,也不行。小陳沒有說話,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呢,現在得騰出時間,好好處理一下自己的事。這些年以來,我總覺得牙齒咬到舌頭,是因為離得太近,只要分開,我媽她就不會再折騰。李庭長的話,讓我發現,這么多年了,我根本不了解我媽。
可是,從哪里著手呢?
還是從表姐入手。我和表姐的談話仍舊在那家茶室。我說,表姐,你知不知道我媽為什么恨我?表姐說,怎么會恨你?她只是脾氣不好。我盯著她,她似乎沒有什么不正常,跟平時一樣,只是不停喝水。我問,中午吃火腿了?她一愣,馬上反應過來,剛想解釋,我打斷她,說,你知道,我媽把我告了,有些事已經到了不說不行的地步,你再不直說,估計我跟我媽的關系會徹底鬧崩,我背一輩子罵名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跟我媽的母女緣分怕是從此斷了。
表姐輕輕嘆了口氣,說,我不知道你的意思,反正姨媽是你親媽,無論你們怎么相處,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我搖搖頭,沒有辦法,到底是我胡思亂想,還是表姐嘴牢?
我忽然想到一個人,我大爹,我爸的哥哥。我爸死得早,我大爹身體卻硬朗得很,90多了,活得好好的,還能自己熱飯吃。或許,從他嘴里能撬出點什么。
我爸他們就哥倆,據說我奶奶生過四個,三個兒子一個姑娘。大爹和我爸之間還有一個哥哥,天資聰明,聽話懂事,他8歲那年,老天下大雨,山下漲洪水,大雨過后,奶奶帶著二爹去河里洗衣服,二爹光著腳在一旁踩水玩,不知道踩到什么,腳出血,回家后就開始發高燒。爺爺奶奶想了很多辦法,可體溫怎么也降不下來,4天后二爹就死了。我奶奶活著的時候,我和我爸每次去看她,她都要提起這事。還說,要是你二哥活著,你們這兩支頭就不會斷了香火。
我一直想不通,二爹的死和香火有什么聯系,長大以后,我才明白,斷香火是因為沒有兒子??磥?,奶奶也是不喜歡我的。
大爹還住在農村,他的四個兒子兩個女兒也全都在農村,三哥當年也來我家住過一陣,可他怕讀書,住了沒多久就跑回家了。他說,這城里規矩太多,不能做這不能做那,還不如回家放羊舒服。我和我這些堂哥堂妹沒有多少聯系,和我媽也有直接的關系。我媽不愿意我爸那邊的親戚來我家,每次來都不給好臉色,人家走后,還會和我爸大吵一架,慢慢地,親戚們也不來了。我沒有結婚的時候,每年年初二,我爸都會帶著我回老家上墳。不過,我們老家是不讓女兒上墳的。我只能在大爹家和他家的大黃狗玩。結了婚以后,我就再也沒有回過老家了。
我買了一袋米、兩桶油、兩袋白砂糖、兩袋冰糖、一箱面條、一箱牛奶,又買了一件棉衣。本來想讓老公陪我走一趟,想了想,還是算了,我家的事我不愿牽扯到他。因為我爸給我們買車的事,我媽一見我老公就指雞罵狗,帶理不睬的,除了我媽住院這類我一個人應付不了的事,其他我家里的事,能不告訴他我就不告訴了,免得他跟著我心煩。
老家的路還是彈石路,車子蹦蹦跳跳,開不快。路兩旁的山梁上全是一道一道的地,地里種滿了蘿卜。我開著車,想起我爸。我生命中唯一疼愛我的人已經離開我好多年了。他死后,我就覺得自己像是一片隨風翻飛的枯葉,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根。我知道,我的身體里流著劉家的血,這里才是我的根。這次來,不但是為了找尋我媽恨我的理由,或許,也是來尋找自己的根吧。
我媽真的是個美人,從小我就知道自己沒有我媽漂亮,經常有人指指點點,說我長得不像我媽。我跟我爸一樣,單眼皮大臉盤,可也沒有我爸那么高大板直。好在,我爸從來不會以貌取人,對我好得不得了,只要我開口的事從來不會拒絕。有時候我跟我媽頂嘴,他也從來不會罵我,只說,狗大自咬,女大自巧,這些事大了就會明白。偏偏我又生成個男孩子的個性,花裙子、遮陽帽從來不要,就喜歡T恤、短褲,外加一件有紅領章的綠軍服。
或許,這是我媽不喜歡我的原因吧。我記得,有一次我坐在我爸腿上給我爸畫眼鏡,我媽掐了我一把,讓我下來。我爸笑呵呵說,娃娃嘛,管她呢。下午放學,我一般都到民政局等我爸,回家第一聲也是叫爸。我爸在家時,他總會張開雙臂等著我像只鳥一樣飛進他懷里,用他剃過的胡子戳我的臉。我們笑著鬧著躲來躲去的時候,我媽會捏著一條掃把黑著臉看著我,當我的目光看向她時,她還會揮揮掃把嚇唬我。我才不怕,我悄悄沖她做個鬼臉,吐吐舌頭,很得意的樣子。
其實,我媽也有對我好的時候。有一次下大雨,那天的雨就像有人站在天上,拎著水桶往下倒一樣。我跑去找我爸,門關著,好多辦公室都關得緊緊的,我叫了幾聲,沒人回答?!稗Z隆隆”的雷聲一陣陣傳來,閃電都快扯到我身上,我嚇得哇哇大哭。門房里一個阿姨沖出來,手上的雨傘一下子變成草雞樅,朝天翻轉過去。她使勁沖我喊些什么,可我聽不清,她剛想朝我跑來,就看到我媽披著件雨衣匆忙趕來。
阿姨告訴我們,我爸他們抗洪救災去了。我媽把我摟在懷里,我們一直在門房里待到雨停,才慢慢回家。我媽給我換上衣服,又給我煮了我愛吃的面湯。第三天爸爸才回到家,渾身都是泥巴,一進門就伸出雙臂,沖我笑。我朝他奔去,我媽一把揪起我的右手,像拎只小雞一樣,把我丟在一旁,劈頭蓋臉朝我爸罵,說,死到哪里去了也不吭一聲,趕緊去洗澡。
我爸回來后,沖了個澡就走,只說要開會研究災害救助方案,還要到市里匯報災情,多余話都沒有跟我媽說一句。那些天,我媽像只老母雞一樣,一天到晚把我捂在懷里,眼睛盯著大門,生怕我飛了一樣?,F在想來,她的心里肯定充滿了擔心和恐懼,或者,她擔心的不是我,是我爸??墒?,我爸回來后,他們的關系似乎也沒有什么變化,依然像住在一套房子里的客人一樣。
六
大爹還住在原來的老屋里,除了三哥,幾個堂哥都把房子蓋到村口去了。這些年來,城市成長,鄉村也在成長,原來的小鄉村已經裝不下一年一年出生、長大的人,順著村里的路,一直向外延伸。三哥的房子一看就是老房子翻修的,三間瓦房,細窄細窄的,遠遠沒有其他幾位哥哥家的大氣。三哥房子不好,心卻非常好,這些年大爹都是跟著他過日子,所以,他沒法到外面打工,就在家里養些豬羊,種種地過日子。
我把車停在村委會門口,打電話給三哥。三哥背著一個高背籮一小會兒就到了,我把帶來的東西遞給他,看著他一件件往背籮里裝,三哥黝黑的面容有些蒼老,沒有了在我家時的害羞靦腆,卻依然沉默少言。對我的到來,他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情緒,好像來與不來都無關緊要。
我問,三哥,我大爹身體還好嗎?他沖我笑笑,露出一口旱煙熏黑的牙,說,每頓還能吃大半碗飯。他接著問,嬸嬸身體好嗎?我點點頭說,還行吧。你也不來看看我們。他拘謹起來,不停搓手,看了我一眼就低下頭往前走。
我跟上去,故意逗他,說,三哥,是不是一點都不想我們啊?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說,嬸嬸不喜歡我。我“嗨”了一聲,說,我媽連我都不喜歡。
說話間,就到了三哥家。大爹聽說我來,早就杵著拐杖坐在門前的矮凳上,一見我就一把拉著我的手叫我小梅,弄得我莫名其妙。三哥扶起大爹,說,進屋吧,起風了,外面涼。
進了屋,三哥倒好水,說,你們先說會兒話。大爹大聲喊了起來,說老三,叫小勇他媽回來,殺雞。
寒暄過后,大爹問起我媽,說,你媽還蹦跶得動?我笑笑,點點頭說,換著法子折騰我,弄得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撿來的。大爹一歪頭,說,撿撿撿,你撿一個來我瞧瞧。你媽這一生,就懷了你們姐弟倆。我問,小梅呢?大爹好像有點蒙,說,小梅,你當然是你媽生的。我的腦袋“嗡”響了一下,就開始發暈,總覺得血好像一股腦沖到頭頂,看來小梅才是我媽親生的。
大爹見我不說話,一個勁把裝滿葵花、瓜子的篾籮往我手里塞。我冷靜下來,說,大爹,小梅是我表姐,我是小慧。大爹丟下煙袋,拍了拍腦袋,說,小慧小慧,看我,糊涂了,小梅是你媽給你取的名,小慧才是你爸取的。我點點頭,看來表姐“小梅”這個名字也是我媽給取的。大爹就這么一會兒小梅一會兒小慧地叫著,一會兒糊涂一會兒清醒地和我拉著家常。
大爹說,你是在縣醫院生的,我清清楚楚記得,梅冬是你的主治醫生,那可是非常漂亮的大美女。我忍不住說了一句,真的?漂亮還不行,還要加個大美女?大爹點點頭,說,認不得,反正提到她,我就是想這樣說。大爹摸出煙,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瞇著眼看著白色的煙霧慢慢往樓上飄去,好像那個叫“梅冬”的醫生就坐在樓上。
縣醫院,我兒子也是在縣醫院生的,有沒有一個叫“梅冬”的醫生我不清楚,不過,在縣醫院打聽個人,對我來說非常容易。
我想起大爹說的那句“你們姐弟倆”,趕緊刨根問底。我們家只有我一個,也就是說我是獨生子女,這在我的同齡人里算是件稀罕事。那個時候,家家都是五六個,像我家這樣只有一個孩子的,我們班就我一個。我說,大爹,你的意思是,我有個弟弟?在哪里?送人了?為什么?我家又不是養不起。大爹嘆了口氣,說,那孩子命薄,沒有撿起來。我說,什么?大爹又吸了一口煙,濃濃的白煙像是不愿提起的往事,在屋里盤旋半天,才慢慢飄去。大爹把煙袋往火塘石上一按,掏出張紙小心地把沒有吸完的煙仔細裹起來,塞進兜里,起身說,小慧,吃飯。
三哥端來方桌,把雞、臘肉、花豆逐一端上桌,示意我們吃飯。大爹端起酒杯,說,小梅,陪大爹喝一杯。三哥說,小慧開著車呢。我搖搖手,讓三哥給我倒了杯酸湯,說,好,今天我就好好陪大爹喝幾杯。
一杯酒下肚,大爹話多了起來,我趁機問,大爹,我那個弟弟,怎么回事?大爹抬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說,這事與你無關,你就別問了。怎么可能與我無關,這么多年,我第一次聽說我有個弟弟,我肯定要問清楚。
我說,大爹,那個叫梅冬的醫生,我聽說是我們縣的大美女。大爹一聽,來勁了,說,你媽生你的時候,我和你大媽到醫院看你,梅醫生管你,每天親自幫你洗澡,從保溫室抱出來喂奶。梅醫生那個人,名字好聽,人勤快,走起路來沒聲沒息,兩條黑黝黝的大辮子一甩,不知道甩瞎多少人的眼睛。我讓你大媽叫她過來拔針,她走到病床前,一笑,臉上的酒窩能把人醉死。我說,你不怕我大媽生氣???大爹放下酒杯,有些不悅,說,有什么好生氣的,話都不敢講一句。
我沖他舉了舉杯子,說,來來來,喝一口。大爹喝多了,口水滴答,抬起碗就說,你爹命中無子,認命吧。我有些奇怪,問,剛才你不是說我還有個弟弟?大爹有些生氣,擺擺手說,短命鬼短命鬼,別提了,六個多月的時候,你媽摔了一跤,流了。我問,什么時候?大爹說,一個短命鬼,哪個記得什么時候,大概你五六歲的時候吧。我還想再問,大爹不再說話,過幾分鐘居然打起了呼嚕,三哥只好把他扶到火塘邊的長條凳上躺著。
三哥一直留我,讓我住一晚再走,我問,大爹幾點醒?三哥說,醒啥?每天都這樣,不讓他喝酒不高興,喝幾口就這樣昏昏沉沉。年紀大了,糊涂了。我說,我得走,事多,娃娃要管,單位事多,我媽也不省心。走到車邊,我不甘心,又問,三哥,你知道我家的事嗎?我是不是我媽生的?我弟弟是怎么回事?三哥忽然停住腳,盯著我看了好半天,才說,養兒防老養兒防老,你到底想問個什么?我愣住了,一個婦聯副主席居然連這個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周一,剛到單位就接到小陳的電話,她說過來匯報一下趙紅芬的事。我急著開會,讓她把調查情況和處理意見以書面的形式報過來,我們再研究。
七
我決定去趟醫院,我要找到那個叫“梅冬”的醫生。
梅冬就坐在我的面前,到底,歲月是公平的,大爹嘴里那個“漂亮的大美女”已然成了一個很平凡的中年婦女,微胖的身材把白大褂撐得鼓鼓的,好像在渴望掙脫和解放。一頭烏發一看就染過,卻蓋不住老去的痕跡,一個個“敵人”隱藏在烏發之中,就像是歲月的臥底。
她告訴我,馬上就退休了,忙了一輩子,照顧過多少人生孩子,這回,可以放下心來伺候自己的女兒生娃了。聽我說完來意,她對著我左看右看,似乎還想從我臉上看出當年的影子。她看了半天,才說,日子過得真快,當年那個小小的肉團團已經長大成人了。
我有些奇怪,從來沒有誰會用“肉團團”形容新生兒,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從她嘴里,我清楚地聽到我是我媽生的。她說,她之所以記得這事,是因為她剛到醫院工作,我是她轉正后接手的第一個新生兒。聽她這么說,我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下來。她接著告訴我,說,你媽媽是一個非常和善的女人。生你的時候,她大出血,差點要了她的小命。
梅醫生跑到病案室,翻了半天,才找到我的出生證明。她說,你看,你是A型血,你剛出生的時候小腳印才這么大一點。見我不說話,她接著說,醫生說你媽的身體不太適合懷孕,再懷的話……她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問,我好像有個弟弟?梅醫生很肯定,說,是的。你媽出院的時候還開玩笑說要給我做媒,媒沒有做成,我們成了朋友,大物小事都會通聲氣。我結婚的時候,你媽還來吃喜酒呢……我有些粗暴地打斷她的回憶,問,我媽還有個孩子?梅醫生轉過話頭,說,她確實又懷過一個孩子,她沒有聽醫生的話,非說要生個男孩。很奇怪,胎兒發育正常,簡直就是奇跡,大概是被你媽身上那股堅持和執拗感動了吧。
我呆呆看著她,她嘴里那個女人一點都不像我媽,我想問流產的事,開口卻說,歲月從不敗美人,梅姨年輕的時候肯定特別漂亮,你看你雙眼皮大眼睛,最重要的是皮膚還白。梅醫生被我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有些扭捏地說,你媽才漂亮,美得連老天都妒忌了,不讓她順順利利把兒子生下來。我問,你知道我媽是怎么流產的?梅醫生搖搖頭,看著窗外,說,是個意外,聽說換燈泡的時候摔了一跤。
換燈泡?不知道為什么,我腦海里忽然涌出一個場景。那是一個黃昏,我跑到我爸單位,沒有人,整個二樓全都大門緊閉,我只好悻悻回家。推開門,就看見一個人影立在客廳,影子很高很瘦,飄忽忽顫巍巍,從地板到天花板都是她的影子。我嚇得大叫一聲,轉身就跑,只聽到身后“噼里啪啦”東西倒地的聲音……
從醫院出來,想象從腳下的傍晚開始蔓延。
這是一條沒人的小路,兩邊長滿了梧桐樹,夕陽像血,從撕碎的云里滲了出來,一滴一滴在樹影里滴落。我看見我爸抱著我媽從小路上跑過,我爸的汗珠落在我媽身上。我媽滿臉慘白,眼里充滿了絕望和傷痛,血從我媽的腿上流了出來。我爸邊跑邊喊,梧桐樹上的葉片像是受到了驚嚇,猝然墜落,停了一下,慢悠悠朝遠處飄去。
傍晚的醫院,不像白天那么擁擠,醫生護士們有了一絲閑暇,或坐或立,用最慵懶的姿態緩解一天的緊張。忽然,我爸的腳步聲和叫喊聲打破了這種慵懶,走道里的燈光一閃一閃朝前鋪展,把走道拉得很長很長。我爸似乎用盡了一生的力氣在跑,而我媽,咬著牙抵擋身上的疼痛和絕望,怨恨和淚水奔涌而出。婦產科亂成一團,早有人把擔架推了出來。梅醫生抓起聽診器,喊,快,準備手術。兩三個護士朝手術室跑去,梅醫生又喊,別都往一處跑,留一個聯系B超室……
梅醫生說,六個多月了,是個男嬰,可惜了。我爸接過死嬰,默默走出門。我媽從手術臺上叫起來,說,讓我看一眼。我爸好像沒有聽見,一聲不響往外走。我媽忽然放聲大哭,護士們忙著收拾,冰冷的引產鉗、擴張器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音。梅醫生撫著我媽的臉,說,別逞強,多休息。
一片落葉掉了下來,感覺要落在我的頭上,我剛想伸手去接,梧桐葉忽然轉身,輕飄飄往地上落去,再一看,它已經飄飄忽忽飛走了。夕陽隱退,夜幕將臨,將暮未暮的小路更加清寂沉靜,梧桐樹像一排排路過的行人,冷靜而漠然,好像已經看慣了這世間的生死別離。
我從想象中驚醒,急匆匆朝家趕。
表姐來電話了,她說,姨媽不見了。我有些急,又有些生氣,大聲吼了起來,問,怎么就不見了?表姐好像更急,話里帶著哭聲,她說,我出去買個菜的工夫她就不見了。我問,你找了嗎?表姐說,周圍都找過了,剛才我打電話給你姐夫,讓他開車回來我們一起去找。
我顧不上表姐,忙跑回單位開車。車子跑得飛快,像只失去方向的鳥,在城里飛來飛去,就是找不到我媽。實在沒有辦法,我只好順著出城的路往前找。
前方在修路。這是經過我們縣的一條省級公路,來來往往的車很多,拉煤的大車更是一輛接一輛轟鳴著疾馳而去。車多,路壞得就快,一兩年總要修那么一次。我只好把車停在路邊,走著去找。
到處堆滿了石頭,兩旁新挖的水溝帶著我朝前走。天已經完全黑下來,鋪天蓋地的黑,越發冷了。走了多遠,我不知道,城里的霓虹已經被我遠遠拋在身后。身邊不時有車駛過,塵土四起,在閃爍的光中,我什么也看不見。我拼命揉著眼睛,試圖讓眼前的一切清晰一點。偶爾遇到晚歸的人,他們背著背籮,扛著鋤頭,弓著腰急匆匆往家趕,他們的身影在眼前的一片紛亂中,變得影影綽綽。
表姐打來電話,問,找到了沒有?我說不出話,不停搖頭。表姐有些急了,說,你倒是說話呀,怎么回事?我就忍不住哽咽起來。表姐忙安慰說,按說,不會走遠,她一個老人,會去哪里?我這才發現,對我媽,我真的一無所知,她能去哪里,有沒有朋友,我什么都不清楚。
表姐說,要不報案吧。我茫然四顧,看著被我拋在身后的城市,覺得自己好像真正成了一個孤兒,被無邊的黑暗緊緊包圍。我想了想,轉身往城里走去。一個快80歲的老人,不可能走這么遠。
我抹了一把眼淚,死勁叫了一聲,媽。一陣風吹過來,我一聲接一聲地喊,就好像我一直喊,我媽就一直在,就會自己回來。不知道為什么,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過年,天上下著大雪,我媽要去買年貨,我想去,她不帶我。我冒著大雪,一直遠遠跟著她,她很不耐煩,丟了一個雪團過來,罵道,尾巴狗。我不敢再跟,只好在雪地里哭。今晚也像那天一樣,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后來,我媽回來,給我買了好多零食,還有一套粉色的小棉衣。我想,我媽是不會丟下我的,她雖然不喜歡我,可她會為我準備一套粉色的小棉衣。
在這個寒冷的黑夜,我忽然覺得,那個又高又瘦的影子就是我媽,按梅醫生的說法,她應該在換燈泡。而我,就是那個嚇著她,讓她從凳子上摔下來的人。重男輕女不只是我們這個地方的陋習,不過我們老家還有個習俗,沒有兒子的人,死后不能進祖墳,也就是說,我是那根時時刺傷我媽的刺,是那道她永遠無法愈合的疤。
眼淚蒙在臉上,根本顧不上擦。我朝路邊新挖的排水溝撲去,手機上微弱的電筒光劃破了我面前的一小點黑,世界反而更空蕩了。
忽然,手電光照到了一堆黑,我心慌了起來,“怦怦怦”的像要從胸膛里跳出來。我走過去仔細一看,是幾個麻袋,它們擠在一起,就像在相互取暖。我撿起一塊石頭丟了過去,“噗”的一聲,石頭滾落在溝里。
我會失去我媽嗎?
我轉身朝城里走,說不定她去了其他地方。這時,好像聽到一聲嘆息,我停住腳步,屏住呼吸,卻再聽不到任何聲音。我想,大概是我自己發出的吧。我用手電掃了一下,好像看見一只麻袋在動。我忙走近,唉,就是一只麻袋,一只麻袋而已。估計是我眼花了,或許是風吹動了排水溝旁邊的枯草所產生的幻覺吧。
我剛轉過身,又傳來一聲呻吟。我回過頭,大叫一聲,媽。麻袋好像又動了一下,我不顧一切跳進排水溝,一把抓住她。是我媽,真的是我媽。我媽看到我,喊了聲,小慧。我忍不住哭出聲來。
我媽有多久沒有叫過我的名字了。
我一邊扶起她一邊問,怎么跑到這里來了?我媽咧咧嘴,剛想開口,就接到表姐的電話,我趕緊說,找到了,先到醫院等我。
一路上,我媽不說話,問什么都不開口,像只野外走失的羊。我沖到醫院,扶她下車的時候,才發現她的右手不會動,嘴角有一些血。表姐也趕到了,忙把我媽推進急診室。
我媽一句話都不說,醫生讓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像個乖孩子。醫生說,牙掉了三顆,胳膊估計也脫臼了,先拍個片。
這一夜,我媽根本睡不安穩,一會兒要上廁所,一會兒要喝水。后半夜,她終于睡著了,我把身子伏在床上,挨著她的頭,聽著她的心跳,稍微放下心來。迷迷糊糊中,我看見我爸朝我走來,他摸摸我的頭,說,小慧,你媽就交給你了。我大喊一聲,爸……驚醒過來,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走道上的光從門縫里鉆了進來,像在刺探。
我悄悄拉門出去,坐在走廊上,忽然感到有些害怕,怕什么?我也不知道,只覺得這一夜過于漫長。
八
第二天早上,梅醫生急急忙忙趕了過來,拉著我輕手輕腳走出病房。
我們縣小,醫院也小,簡簡單單的兩棟樓,一棟是門診,一棟是住院部。樓與樓搭成一個小寫的“v”字。我們找到一個無人的地方,梅醫生捂著胸口連連說,都怪我都怪我。見她一臉自責的樣子,我有些奇怪。她看了我一眼,指指自己,說,我應該早點告訴你,你媽有病,阿爾茨海默癥。我有些驚訝,愣在那里。她見我沒有說話,又說,就是老年癡呆啊。我搖搖頭,怎么可能?我媽每天懟我的時候,思路那樣清晰。
梅醫生見我還是不說話,忙說,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問,多久了?梅醫生說,兩年前就有跡象了,你媽不讓告訴別人。我點點頭,我了解我媽,她就像一只田螺,永遠把自己縮在厚厚的殼里。
回到病房,我媽瘦小的身子縮在被子里,就像放了只枕頭。我的眼淚忽然流了下來,我從來沒有發現,我媽這么瘦這么小。因為手臂脫臼的緣故,她睡得一點都不安穩,掉了牙的嘴巴癟了下來,看起來更老了。眉頭緊鎖,嘴唇緊閉,臉上的皺紋不像平時擠在嘴角,而是順著臉頰往四周攤開,整個人溫和多了,再也沒有往常那樣堅硬。
護士推車進來,說,睡著了?把她叫醒,輸液。我點點頭,輕聲喊,媽。我媽一下就睜開眼睛,驚恐地問,小梅,我在哪里?我說,媽,我是小慧,在醫院呢。
護士走后,表姐來了,給我媽煮了稀飯。我接過碗,那稀飯煮稠了,我媽吃起來有些困難,稍不注意就滴在衣服上。表姐說,我來吧。我搖搖頭,抽了張餐巾紙別在她胸前,就像小時候我媽喂我吃飯那樣。
吃過稀飯,我媽又沉沉睡去。昨晚,她到底走了多少路?
我請了公休在醫院陪我媽。那天晚上,我給我媽洗腳,開始的時候,她腳一縮,蹬了我一下。我明顯感覺到她有些抵觸和拘謹,就像盆里一滴一滴被她不小心掙得灑出來的水。后來,她不掙也不躲了,安安靜靜閉上眼睛,任憑我的手抓住她的腳,任憑水悄悄漫過她的腳踝。
醫生說,檢查出來了,不算嚴重,手臂脫臼,已經跟中醫科聯系,請他們過來會診一下,復復位。牙齒嘛,等她養養身體,再種幾顆。只是,我媽變得不愛說話了,表姐叫她,她也不答,像看陌生人一樣看看她,又看看我,小心翼翼縮在墻邊。有一次表姐給她喂面條的時候,她伸手打翻了碗,弄得表姐眼睛都哭腫了。
我媽告我的事,也有結果了。李庭長說,不符合立案條件,不予受理。我沒有多問,反正,我媽已經沒有了民事行為能力,這樣的結果也在意料之中。
小張代表婦聯來醫院看望我媽,把鎮上的報告帶了過來,我看了一下,他們的意見是,經過調查了解,趙紅芬“孝老敬親”模范稱號的事,還是按程序上報。小張告訴我,趙彩鳳和趙紅芬之間的誤解,經過縣、鄉(鎮)婦聯多方調解,隔閡已經消除,目前,她們正在做工作,讓趙紅芬搬回家陪她媽住。我點點頭,說,就按鎮上的意見辦吧。小張拿出鎮上的報告,說,還得麻煩你簽個字。我點點頭,飛快簽上。那一刻,我好像看到我爸在笑,一臉的欣慰。
我媽出院了,但是摔過這一跤,老年癡呆的癥狀變得明顯了,臉上的皺紋反倒舒展開來,就像把一個舊世界徹底放下了。我幫她換上衣服,梳好頭,給她戴帽子的時候,我媽忽然沖我笑了一下。
我有點哽咽,說,媽,我們回家……
責任編輯王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