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是一年春光來,又是一年四月天。
萬物復蘇,花草萌發,春天正款款而來。駘蕩的春風,和煦的陽光,就像童年時,母親那雙溫暖的手撫摸著我圓嘟嘟的小臉蛋一樣親昵,給我以踏實溫馨的感覺。恍惚之中,仿佛一如從前那樣,母親仍在我身邊叮嚀細語。但事實上,母親已經辭世三年了。而她駕鶴西去的時節,恰好也是這樣陽光明媚的四月。這樣惹人思念的春天,令人觸景傷情。
追悔莫及的思念中,四月的春光打濕了我的眼眸,透過我迷離恍惚的淚眼,往事紛至沓來。
二
小時候,農村人的日子普遍貧窮,只能勉強解決溫飽問題,父母為了保證我們頓頓有溫飽的飯菜,每年都會在院子里培育一片地瓜苗來換些零用錢。第一茬苗賣掉后,需要在幼苗上大量灑水,讓幼苗快速生長,母親一口氣能把一口井的水打干。像這樣常人難以勝任的體力活,母親干過的還有太多太多。母親的精力不僅用于體力活,還用于對子女嚴厲的教誨和深深的愛。
那個年代的農村,吃白面饃的幾乎沒有,素日里吃的都是玉米面餅子,即便是用常見的西紅柿做的疙瘩湯也不能隨便喝,只有感冒發燒時才有口福喝上一碗。
每年春天,母親都會買來二十多只小雞仔養著,等到秋后小雞仔能下蛋了,母親把雞蛋留出幾個給我們吃,其余的裝在竹籃里拿到集市上去賣,換些油鹽醬醋。小時候我吃飯挑食,不喜歡吃的一口也不吃,即便是餓得肚子亂叫也不吃。等實在餓得撐不住了,就跑到母親身邊,裝出一副有氣無力可憐兮兮的樣子。
這時母親便起身,丟下手里忙碌著的農活,跑到屋后的菜地里摘一個自家種的西紅柿,洗凈切丁,蔥花熗鍋后,放上西紅柿翻炒出西紅柿醬汁,放點醬油上色,再加兩碗水,然后在一個瓷碗里放上小半碗面,一邊往面上滴水,一邊用筷子迅速打著面粉,不一會兒工夫半碗面粉就被母親打成了玉米粒大小的面疙瘩。開鍋后,母親把打好的面疙瘩放進去,煮幾分鐘出鍋,淋點香油,放點香菜葉。那個香呀,我真不知道該用什么詞語來描述。后來,盡管我品嘗過無數的美食,自己也曾嘗試過做西紅柿疙瘩湯,但和母親做的相比,感覺就像白開水泡饃一樣,寡淡無味。
我從小嘴饞,還挑食,那時我大概三四歲的光景。有一次母親帶我到鄰居嬸嬸家去玩,嬸嬸的墻上掛著一包點心,用牛皮紙包著,為了美觀再在紙包上面放一張紅紙,用細繩打成蝴蝶結。在那個年代,這樣的點心是農村人走親訪友不可或缺的。那時我還被母親抱在懷里,進門第一眼就看到了嬸嬸家掛在墻上的點心。母親把我從她懷里放下來,讓我在房間里自己玩。但我心里惦記著那包掛在墻上的點心,哪還有心思玩呀,肚子里的饞蟲一個勁地往外躥,根本摁不住。
母親和嬸嬸正在拉呱,我跑過去,打斷她們的聊天,說嬸嬸的屋里有一種香噴噴的味道。還沒等母親反應過來,嬸嬸忙起身說,是點心的香味,前幾天走親戚買了一包點心也沒用上,一直掛在墻上,你不說我都忘拿給你吃了。就這樣,我順利地吃到了點心。
回家后,我被母親數落了半天,并被警告沒有她的允許,小孩子家不能隨便吃別人家的東西。自那以后,再去鄰居家玩,只要看到有好吃的,母親便趕緊帶我走。這件事以至于后來我都是孩子的媽媽了,還被母親經常調侃地提起。當然,被母親訓斥以后,后來無論是走親訪友還是去其他地方,我都未曾再敢索要過任何即便再喜歡的東西了。這種從小教誨帶來的影響,一直伴隨著我長大成人。
除了從小讓我們樹立正確的人品,對我們讀書之事,母親也是無比重視。她自己吃了不少生活的苦頭,一輩子同農活與土地打交道,希望我們下一代能夠過上截然不同的生活。為此,即便再苦再累,她都要節衣縮食地讓我們長好身體,專心讀書。
那時我在外地上學,一周回家一次。每次回家看到母親忙碌的身影,我就想幫著分擔一些力所能及的農活。可母親總是不樂意,怕我把衣服弄臟,怕耽誤我寫作業,總是一個人早出晚歸下地干活,回家后再為我們改善下生活。母親經常做的是餃子和包子(那個年代餃子和包子只有過年時才可以吃到),也算是物以稀為貴吧。做幾個肉餡的,其余都做成素餡的。母親總是用筷子先夾肉餡的給我們吃,讓我們多吃點。嘴里還不停地絮叨著,她在家經常吃。那時的我,已經懂事了,每次聽到這句話時,心里說不出是啥滋味。
三
坎坷的少年,時代的苦難,塑造了母親善良的性格。除了對我們子女溢于言表的疼愛外,母親還有一顆慈悲的菩薩心腸,對世間的疾苦感同身受。
在那個年代,農村討飯的人很多。有年邁體弱的,也有智力障礙的,還有年輕力壯遭遇家庭變故的,那些人一般都是趕著飯點來討飯吃。遇到年邁體弱或是精神有問題的人,母親總是給他們盛上一碗菜,或是一碗玉米粥,拿一個玉米面餅子給他們吃。至于次數,我已記不清多少次了。
我那時尚小,不理解母親的所作所為,就傻傻地問,咱家也不富裕,干嗎老是對他們這么好?母親總是撫摸著我的后腦勺,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人要有一顆善心,更要有一顆感恩的心。記住,一日之惠,當以終生相還。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涌泉相報。當然母親的原話不是這么說的,因為她沒上過學,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為了讓我明白,又介紹說,沒飯吃的日子我也過過,也被別人救濟過。特殊的困難時期沒飯吃,你姥爺帶著我和你舅闖關東,我住的那個村子里的人待我們特別好,我那時和你現在差不多大,村里人做了好吃的總是分給我一份。天氣冷時,村里人把棉襖棉褲拿給我穿,這些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后來我就想,等哪天我有能力了,遇到需要幫助的人,也一定盡其所能地幫。母親的話語雖然質樸無華,但卻深深地烙在我的腦子里,時刻勉勵著我。
在那個勉強填飽肚子的年代,被遺棄的小狗小貓特別多,要是被母親遇見了,就把它們抱回家養著。為這事,父親沒少數落母親,母親就裝聾作啞,不作聲。其實,也不是父親沒有愛心,最主要的一個原因就是當時我們家也是勉強能填飽肚子,再來小狗小貓爭飯吃,父親一時半會接受不了。
四
盡管母親是如此的勤勞和善良,但這世間離合悲歡的事,誰又能說得清呢?好人一定就會有好報嗎?
在母親的撫育下,我和兩個弟弟成人后,都先后搬到了城里工作和生活。按照傳統的風俗,為了更好地照顧母親和父親,我們便把他們從老家接來,和小弟住在一起。作為已經出嫁的女兒,有事無事去看望居住在同一個小城的母親,享受天倫之樂,便成了我生活的習慣,只是來去匆匆。
其實,現在回想起來,母親發生意外之前,冥冥之中,是有一些預兆的。
每一次出游,我總喜歡買上一點地方的土特產。那是七年前的春天,我在返程時給母親買了一塊絲巾,一些吃食。
趕到家已是暮色四合,天邊的晚霞不僅燒得濃烈且變化無窮,一會兒像翻滾的海浪,一會兒像聳立的山川,一會兒又像一匹騰空而飛的駿馬。我簡單吃了晚飯后,便匆忙去看望住在小弟家的母親。不知不覺聊到很晚,母親催我早點回去休息,我說今晚不走了,陪你睡。母親并沒當真。因為,自從我出嫁后,在娘家留宿的日子屈指可數。我和母親繼續聊出游時看到的美景,吃過的美食,還包括趣聞趣事,并說好等天氣暖和些帶她出去轉轉。若是從前,母親準保斷然拒絕。一是母親心疼錢,二是她暈車,然而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心疼我們為她花錢。這次她卻很爽快地答應了。不久,母親又看了一眼對面墻上的壁鐘,再一次催促我回去,但看到我執拗的樣子,也就不情愿地答應了。從母親塌陷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她對兒女的牽掛。
母親起身走進臥室,在暗淡的燈光下,從衣柜里拿出一床新棉被,為我鋪好,然后用粗糙而溫暖的手放在我的額頭上,一邊說著早睡,一邊又嘮叨個不停。說三個孩子中,我是最不讓她省心的一個,小時候總是讓她抱著睡,再大一點,只有她的手放在我額頭上,我才肯睡覺。三四歲時得百日咳,母親說,你那百日咳可真要命,一咳就是一年多。在那醫療資源相對匱乏的年代,母親抱著我四處求醫問藥,病情不但未見好轉,而且越來越重,我那瘦得皮包骨頭如同小貓似的身子骨,趴在母親肩上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親戚朋友都勸她放棄給我治療,不能因為我拖垮整個家庭。但母親并未放棄,才讓我有機會看到這盛世的繁華,并在幾十年后的今天,拿起筆來回憶我與母親的點滴過往。
記得那時再次體驗這種久違的感覺,一股暖流從母親的掌心里順著我的額頭暖遍了全身。我的淚珠子竟不知不覺在眼眶里胡亂地轉悠起來。是成人后的心酸、無奈、無助,還是幸福與激動……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我怕被母親看到,趕緊拭去眼角的淚水。盡管我已人到中年,可在母親的眼里,我永遠是她的心頭肉和掌中寶。
記不清多少年不曾與母親有這么零距離的接觸了。讓我不得不承認的是,母親真的是老了,年輕時那頭烏黑茂密的頭發,如今變得稀疏了,頭發白了近乎一半。臉上的皺紋就像夜里盛開的金絲菊,開滿了臉頰,雙眼皮松松垮垮地垂下來,遮住她年輕時那雙透亮標致的大眼睛。其實母親年輕時,是十里八鄉公認的漂亮賢惠的好媳婦,村里人給她起了個綽號,叫“賽山東”,意思是母親的漂亮賽過了山東所有的女人。但這些話不是母親告訴我的,是鄰居們告訴我的。不過,母親如今卻顯得那么蒼老,老得讓我措手不及。
生育我們幾個子女后,在部隊多年的父親退役回到家,干農活已不是父親的強項,繁重的農活和家務活便只壓在母親一個人身上。而那時,我們都還在讀書,完全無法幫母親減輕生活的負擔。長年累月,母親無暇顧及自己的身體,一直忍受著胃病和腰痛的折磨。我稍微懂事時,曾多次勸母親到醫院檢查治療,可她總說都是些小毛病,沒必要問醫生,人吃五谷雜糧,誰還沒個小病小災的?盡管母親的理由冠冕堂皇,但我其實心里清楚,她是怕花錢,怕影響我們讀書和養家糊口。即便我們參加工作成家立業后,這些年來,母親也從未向我們要過一分錢。我每次回家看望她,給她留些零花錢,她也是堅決不要。后來,我就把給母親的錢,買成東西。但她總說,什么都不缺,嫌乎我亂花錢。其實,她哪是什么都不缺?她只是不想給我們添麻煩,她只是想我們的日子過得好而已。在母親看來,只要我們過得幸福快樂,就是她的全部精神寄托,比給她座金山銀山都開心。
五
那晚,屋里的空氣軟綿綿暖烘烘的,床頭燈折射出微弱的光,照在母親滄桑中也不失俊美的臉上。我把母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輕輕托起來,這是一雙干癟粗糙布滿老繭的手,每個老繭都是養家糊口的辛苦印記。我強忍住在眼里打轉的淚水,低下頭來吻了吻母親的手,然后放進被窩里,又把被子掖好。
躺在母親身旁的我沒有半點睡意,精神異常地興奮,盡管不忍心打擾熟睡中的母親,但我想到許多年都沒有挨著她睡了,還是輕輕地湊到她的耳邊,像個不懂事的小屁孩似的呼喚母親,就像我們小時候那樣。
盡管我的呼喚是很輕很小聲的,但母親立馬像我們小時候喊她一樣,睜開眼睛,問我咋還不睡?我想給您捶捶背,揉揉肩,我撒嬌似的說。已經很晚了,明天你還要上班,快睡吧,母親輕聲地叮囑。很快,您就這么躺著,讓您也享受一下,我說著便用手在母親的肩上輕輕地捶起來。
我用心地給母親揉著肩,捶著背,此時此刻,我感覺我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對母女,是彼此的掌中寶和心頭肉。可誰也不會想到,不久后,一只惡魔的爪子正悄無聲息地向母親靠近。
后來,我曾無數次回憶起幾年前的那個夜晚,我所有一切的反常舉動,似乎都在暗示著,母親陪伴我們的日子不多了。
六
盡管母親搬到了城里居住,但在農村生活了幾十年的她,總是眷戀著老家的一草一木,隔三岔五回老家看看。
次日,我從母親那回來后,不久氣溫驟降,剛好那幾天母親又回農村老家去了,突然的降溫,母親在老家屋里生起了蜂窩煤爐子。但誰也無法預料的是,由于門窗緊閉,母親一氧化碳中毒昏迷不醒。送到醫院搶救過來后,又轉為遲發性腦病。從此,母親成了只能依靠胃飼(靠喂管把食物輸送到胃里)吸收營養的植物人。無限的悲痛中,我們四處尋醫問藥,還請了知名專家會診,拿出了最好的治療方案。但由于母親中毒太深,經過好幾個月的治療后,依然沒有明顯的好轉。無奈之中,在醫生的勸說下,我們不得不辦理了出院手續,把母親接回家靜養。
回到家后,我和兩個弟弟商量,怎樣才能把母親照顧得更好些,又不耽誤我們正常上班?畢竟都有各自的家庭,生活還得過下去。最后決定讓小弟媳辭掉工作,在家專門照顧母親。
要知道照顧一個植物人,可不是一般人都能照顧好的,既要耐心,更要善心。母親在家靜養的三四年里,平時所用基本上都是大弟媳和我提供,而小弟媳,則負責母親的一日三餐。雞鴨魚肉,各種蔬菜、五谷雜糧經破壁機打成糊糊后,再通過胃管輸送到母親的胃里。為了增加營養,三餐從不重樣,葷素合理搭配,中間還要加兩次水果汁。母親生前總是一分錢掰成八瓣花,吃喝是相當的節儉,什么都舍不得買。如果那時她是清醒的,肯定會嘮叨我們不懂節儉。如今我們天天給她做各種好吃的,而她卻食之無味……
每次回家看母親,看她躺在病床上眼睛不知在捕捉著什么,我便輕聲呼喚她,但她卻看都不看我一眼,讓我悲痛的心就如同千萬只螞蟻在啃噬,最后只剩下一副空殼。以前回家,母親總是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每次都是意猶未盡的樣子。而當我走時,她總是站在門口看著我下樓,一直到看不見我的身影為止,然后跑到客廳的窗戶前拉開窗玻璃,看著我上車,直到我的車尾消失在她最后一絲視線里。如今想來,我后悔在母親身體健康時,為什么就不能常回家看看?為什么就不能陪她多吃幾頓飯?多說一會兒話?我曾無數次責備自己,無數次痛恨自己。這種愧疚感經常在我的心里翻滾著,尤其是春節更甚。
以往的春節,都是母親提前包包子,蒸饅頭,煮粽子,炸年貨,總是提前讓我們都能吃上。但母親臥病在床后,每個春節,就再也吃不到她親手做的飯菜了。往年的春節,我都是初一中午到娘家吃飯,但自從母親臥床后,每年都是初一上午去看望母親后,便匆匆回來了。因為我怕我不爭氣的眼睛,在家人團圓的日子里,控制不住地流淚。
在小弟媳的精心護理下,母親的病情有所好轉,眼里逐漸有了表情,身體也微胖了,但還是不能說話,不會吃東西。我曾無數次向上天祈禱,如果能讓母親開口說話,付出我的所有,我都愿意。因為,我太想靠在母親的懷里,和她說說那些一直悶在心里的私房話了。
無數次的期盼中,我總是會想起老舍在《我的母親》中所寫的:“人,活到八九十歲,有母親在,便可以多少還有點孩子氣。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雖然還有色有香,卻失去了根。有母親的人,心里是安定的。”可是,上蒼啊,我才近中年啊,你怎么忍心讓我變成一朵無根的花,撇下我在這風雨飄搖的人世間搖搖晃晃,跌跌撞撞?母親走了,我再也找不到那個不圖任何回報,沒有任何條件,真心疼我愛我寵我的人了。
還有人說,這世上最美好的事便是:我已經長大,你還未老;我有能力報答,你仍然健康。
母親!如今我有能力報答您了,然而,您為什么就不給我一次機會呢?
七
盡管幾年里,我們對母親的照顧無微不至,無數次祝愿和企盼,但母親仍然不能開口說話。
2021年的春節之后,越來越令人擔憂的是,由于長期臥床的原因,再加上母親年輕時勞累過度留下的陳病,身體的各個器官都開始衰竭,已經昏迷整整20多天了,高燒也持續了10多天。藥物退燒,物理降溫,凡是能用的辦法我們都試過了,但依然沒有效果,母親就這樣靜靜地躺著。安靜的房間里,能聽到她微弱的呼吸和嗓子里呼呼的痰聲,還有輸液器滴答滴答的藥液,緩慢地輸送到母親身體里的聲音。
在這樣靜寂的陪伴里,在度日如年的期盼中,母親躺在病床上已是三年多了。
四月的窗外,魯西北平原的春天又來到了人間,樹木長出了嫩綠的葉子,小草鋪滿了地皮,撒歡似的瘋長。桃花、杏花、櫻花,還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也都熙熙攘攘、熱熱鬧鬧地開了。幾只鳥雀在枝頭上嘰嘰喳喳地跳躍著,也不知在聊啥。大自然又重現了勃勃生機,那時的我,常常在恍惚中,腦子里突然涌現出一個天真的想法,在這個春暖花開、萬物復蘇的季節里,或許,母親能突然醒來,恢復如初。
但這只是我一個美好的愿望而已。無數次充滿幻想地看著母親,但仍然還是老樣子。并且,隨著各個器官的加速衰竭,母親隨時都會有被無情地帶走的可能。
已經束手無策的醫生,不得不給母親下第三次病危通知書。作為母親唯一的女兒,我又一次感覺到我的天要徹底塌下來了。我淚流滿面地蹲在母親的床前,輕輕地撫摸著她那張蠟黃的臉。那深深淺淺的褶皺里,全是歲月留下的滄桑,讓我不禁心如刀割,疼痛得窒息。
我不由得埋怨上蒼,母親一生雖然吃盡了生活的苦頭但始終簡單淳樸善良,凡是認識母親或是和母親有過交往的人,不管是以前在老家,還是后來住進城里,都夸她為人和善,待人熱情真誠,可為什么命運卻是如此的不公平,讓母親遭遇如此厄運?
八
刻骨銘心的思念將會永遠記住這一天。
2021年4月16日(農歷三月初五)的下午4時,仿佛是冥冥之中的預感,我在辦公室里坐立不安,心煩意亂,魂魄像被人掠走似的,一陣陣的恐懼讓我感覺呼吸困難,便走至窗前,打開窗子透氣。窗外暗灰色的云團,被狂風驅趕著一團團地在空中急速飄過,天空瞬間變成了土黃色。那些生長發育剛好的樹木,被狂風抽打得東倒西歪。狂風吹得窗玻璃嘎嘎作響,又竄進屋來發出輕輕的嗚咽聲。我的心愈發恐懼起來,慌忙拿起手機撥通了弟媳婦的電話,問母親的病情,弟媳說沒事,還是老樣子。心煩意亂地堅持到下班,我急匆匆開車往家趕,一路上狂風夾雜著灰塵和雨點,從空中砸下來,打得車窗啪啪地響。
回到家匆匆吃了點面后,我讓先生陪同我去看母親。先生看到刮風下雨,建議第二天周末再去。聽了這話,我一反常態地火冒三丈,撒潑似的沖先生大聲吼道,今晚必須去,就算天上下刀子也不能阻擋。
到了母親居住的小區,我匆匆上樓跑到母親的房間。母親的臉色已沒有半點血色了,眼睛微微閉著,嘴巴張著,好像有許許多多的話要囑咐我們,卻說不出一個字。臉上不停地出虛汗,嘴巴有些干澀。我在母親嘴里滴了幾滴水,拿毛巾給她擦去臉上的虛汗時,發現母親頭發里也全是虛汗,就像剛洗過一般,便用手把母親的頭輕輕托起來,用毛巾給她擦了兩遍,換了枕巾,緊接著我又把母親的雙手也用毛巾擦了兩遍。母親的手涼涼的,我用手握暖和后,又將被子蓋好。
這些年我睡眠一直不怎么好,自從母親病情加重后,入睡更是成了難題,每天必須三次按時服藥。看到母親沒什么事了,先生深恐我晚上睡不好,催促我早點回去服藥。這時父親走過來,艾艾道,不知你媽能不能挺過今晚?我俯下身去,再三看了看母親的額頭和臉頰,安慰父親道,沒事,都說人在臨終前,也就是回光返照的那一刻,抬頭紋會舒展開來。母親的抬頭紋還深著呢!我用手輕柔地撫摸著母親的抬頭紋和臉上的皺紋,那是歲月的刻痕和生活的艱辛,眼淚就又不自覺地落了下來。我在心里默念著,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忐忑不安地又看了母親一眼后,我只好先回家服藥。剛踏進房間,感覺渾身疲軟得一點力氣都沒有,身子發飄,腳底無根。趕緊坐在沙發上休息會兒準備吃藥。這時,弟弟打來電話,說母親不行了,讓我趕緊過去。我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跑,出門上車時,才發現腳上穿的竟是室內的拖鞋。
去母親家要經過三個紅綠燈,平時最多也就是10分鐘的車程。可那天的三個紅綠燈,仿佛都在和我作對似的,一路紅燈。三個紅燈,仿佛經過了30個,10分鐘的車程仿佛走了10個小時。我在心里默念著,母親啊,您等等我,一定要等等我,我馬上就到了……但等我趕到時,母親已經在10多分鐘前的晚上9時,剛剛駕鶴西去。看著母親平靜且安詳地躺在床上,無比的懊悔和傷心涌上心頭,此刻的我卻一滴眼淚都沒有,但我能清楚地意識到,那將是我這輩子最大的且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我們給母親擦干凈身子,把事先準備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給她穿上。母親年輕時就喜體面,愛干凈,我們也要讓她穿戴齊整地去遠行。給她穿戴好后,弟弟才通知親友們和老家的村支書母親辭世的消息。
得悉母親去世的消息后,小區里凡是和母親熟悉的人都感慨道,這個善良的老太太連去世也要選在春暖花開的季節,她這是怕送她最后一程的人受凍挨熱啊!細思她們說得沒錯,母親真是在為自己的謝幕選日子。在最后一個月的時間里,母親持續高燒39℃,各種退燒辦法都試過了,高燒依然不退,但堅強的母親愣是硬撐著,默默地與病魔做抗爭,她寧肯自己受罪也不愿讓送她最后一程的人遭罪,十十足足地多陪了我們一個月呀!
九
有人說,行善之人,死后尸體不會僵硬。我想我的母親一輩子為人善良,她的尸體也一定是軟的。于是我用手摸了摸停放在靈床上的母親的手。果真,她的手是軟的,很軟很軟的,就連手上被歲月磨成的老繭,也是軟軟的。我順著母親的手往上摸她的胳膊,胳膊也是軟軟的,而且還有溫度。我又摸了她的胸口,也有溫度。我曾經聽過一個醫生朋友說過:“人死后身體在30分鐘—2小時左右開始僵硬,9—12小時后會全身僵直。”可我的母親去世12小時后,她的身體依然是溫軟的,能明顯地感覺到體溫。我很清楚,對這一說法,盡管并沒有什么科學依據,但母親在去世12小時后,還有體溫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這讓我相信,盡管母親命運多舛,經歷了眾多的坎坷和磨難,但她一生勤勞善良,最終得到了老天的認可,我又想到了那晚去看望母親時天空那像大海,像山川,又像駿馬的晚霞,它們是來接母親的。
這些年來,我們深受母親的言傳身教,真誠待人,踏實做事,常懷感恩之心。傷人的話不說,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不拿,凡事做到無愧于心。母親那句常掛在嘴邊的“吃虧就是占便宜”,也成了我們人生路上的座右銘。
其實,我苦命善良的母親,就像大地上村莊里所有普通的婦女一樣,是一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就如同鄉野間的一株小草,路旁的一朵小花。她的一生,沒有鮮花,也沒有榮譽,有的僅是一顆樸實善良,待人真誠的心。
母親的葬禮只有一天,如大舅所說的厚養薄葬。在我們老家有入土為安的說法,而母親的骨灰,目前并沒有回老家,而是放在了縣城的祠堂里。弟弟說,等父親走后,一起回老家……
四月的春光明媚蓬勃,四月的春光卻又蒼白得傷悲滿懷,仿佛是對我的懲罰,又仿佛是對我總認為來日方長的有意嘲諷。
淚眼蒙眬中,無邊的悔恨里,讓我不得不無奈承認的是,那個專門給我夾肉餡大包子,那個把我當作心頭肉和掌中寶,那個在這世間最疼我愛我寵我的人……確確實實永永遠遠地遠行了。
責任編輯夏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