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作為一名剛入職地方師范院校的文藝理論教師,從偏遠的贛南,奔赴華中師范大學文藝學專業,師從王先霈先生。先生學養深厚、博聞強記,無論傳統還是新知,皆有兼容消化之功。加之謹細求實、精鑿不移的一貫學風,于中西文論會通、文學批評學理論建構、文藝心理學本土化等方面,各有建樹。忝列王門,先生言傳身教,學生唯有汲汲以求,以期學問長進。苦三年時短,而后又重回贛南,加之轉戰地方文聯工作,雖還關涉文學,卻與先生指引的學問之路漸行漸遠。唯一自慰,便是沒有脫離“批評”底色。若言尚有一技傍身,何嘗不是受益于先生之“批評的智慧”所啟迪、所引領。
“細讀”:批評的基礎和起點
先生作為學者、理論家、批評家,他在文藝學體系建設、教材建設,特別是文學批評學學科建立上的貢獻為大家所言甚多。而他深耕教苑講壇,注重理論知識傳授的同時,致力于訓練學生對于具體文本的感悟能力和分析文學現象的操作能力,致力于培育學生觀察并參與當前文學批評的習慣和興趣,對一向不大為高校文藝學教學所關注之處,補闕掛漏、俾臻完善,恐怕只有親歷課堂的受益者,才能深諳其意義和價值。
初入王門,先生親授的第一門課即為《批評實踐·文本細讀》。乍一聽說,我還頗為詫異,精深奧妙的理論問題、新變不窮的學術前沿,不才是文藝學的專業期待視野?而在先生看來,文學專業的學生、文學專業的教師、文學研究者,最基本的、最不可缺少的,就是要學會用自己專業的方式面對文本,感受它、領會它、理解它,獨立地對它做出判斷。關于文學的一切精彩見解、高深理論,從根本上說,主要是從大量的文學文本中概括出來的,最終又應該能夠用來解釋各種各樣的文學文本。概出于此,王先生煞費苦心地引領青年學子,著手批評具體層面的教學訓練,開啟我們的批評之途。
正式開課是博士一年級下學期,而謀劃布置則早已開始。其一,讓同學們從細讀理論和細讀示范上有所準備。先生所強調的“細讀”,一方面是作為現代文學批評的重要術語而言,其理論底色主要來自英美新批評,但又遠不止于此一家,而是涉及古今中外許多文學批評流派的不同細讀,并要求展開說明我們自己對文本細讀的理解。《新批評文集》所收“新批評派的細讀式評論”五篇文章、哈里·列文《文學批評何以不是一門精密科學》、馬克·斯畢爾卡《“太陽照樣升起”中的愛情的死亡》以及俞平伯《讀詞偶得》,是先生開出的閱讀參考。其二,參與課程的同學對某一具體文本解析做專題報告,先生特別要求我們要提前確定細讀文本,精心校對后再發給他及同學們。先生將課程目標錨定為,課程參與者掌握從接受主體自己的文學理念出發,對文學文本細膩、深入、真切的感知、闡釋和分析的模式及程序。
第一課是先生細讀杜甫《登高》示例。先生設置了幾個開放性話題直接引導大家進入文本。“登高”“猿嘯”“鳥飛”“落木”“長江”“悲秋”等都屬于陳詞,意象并不新鮮,可是全詩卻有氣勢,有強烈感染力,這是什么緣故?有人說“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兩句無力,也有人說這兩句有余韻,你同意哪種意見?有人說“無邊落木蕭蕭下”中“落”字與“下”字重疊,你怎樣看此句?此詩與多數律詩不同,八句皆對,首聯當句對,用在這里有什么效果?……先生以流暢而不急切、精細卻不煩瑣、理性但不艱澀的語言娓娓道來,偶有停頓,必然是深思回味之處,此時往往兩眼微微仰視,睿智的目光看至很遠很遠。
恍然間,“文本細讀”于我,似一位“熟悉的陌生人”:不同于本科時古代文學作品選讀課,不再從作者、時代背景等先入為主,相反,作為細讀者,要盡量減少干擾,不畏作者盛名,不受環境牽扯,竭力養護自己面對文本的純真藝術感受。也有別于碩士階段的文學批評課,那也是訓練,但更側重用某一種文學批評方法(如文體學、心理分析等),從專門的角度對文本做剖析。現在我們更強調以純粹之心,保持在藝術之美面前的驚異感、新鮮感,火靜而朗,水停以鑒。
細讀課堂飽滿而富有張力,每一位參與者要緊緊追隨專題報告人的步伐,進入文本世界,尋找、放大各自的審美感受,在細讀主體與文本的雙向奔赴中,不僅完成對文本的品鑒,更進入小徑交叉的花園,苦心觸摸,探尋文本細讀的路徑所在。
記得當時我選讀的是王安憶新發表的短篇小說《喜宴》。我竭力向課程要求的技術路徑靠攏,按兩步走的模式開展細讀。第一步,緊緊抓住自己在美的對象面前“情緒的輕微顫動”——先生所特別看重和強調的——然后沿著“輕”而“圓”的審美初感,繼續做一種格式塔式的感知、放大、探尋,人物、結構、情緒、故事等,無一例外強化了這種渾圓自成的審美快感,而且隨著閱讀的縱向推進,愈發明了清晰。第二步,實證的分析,即將妙不可言的審美感受化作“可以言說”之物,開始做理性思考:不同于慣常的敘事文本,有人物群像但無中心人物,也不著力刻畫人物性格;有情節卻又漫不經心,似乎無意構塑精彩故事;亦不同于一般抒情體小說,情感抒發并不明朗強烈。此時,另一種解謎式的、更為理性化的審美愉悅開始浮出文本地表。人物性格不是中心,但文本刻意近乎瑣屑地交代人物關系,這種關系構塑的張力取代了人物塑造。同時文本選擇了類似傳統說書的“講述型”而非“呈現型”敘述模式,特別是段落上有意為之的勻稱和諧,回環復沓、前后呼應的流動的“圓”敘事造型,正是如此這般敘事特征,帶給閱讀者“輕”“圓”的審美印象。總之,要把捕獲到的文本審美信息、信息和作品語言形式的關系,也就是審美信息怎樣被文本表達出來,又怎樣被接受者感覺到,條分縷析,并用批評話語把“妙不可言處”加以陳述。
當時課堂上我做的是偏向技術性、實證性的解讀,其實還是留有諸多不足,譬如形式和形式背后的問題,特別是形式究竟賦予了文本哪些豐富而不一般的內涵,未能更進一步發掘。但先生一再肯定鼓勵,要我們敞開胸懷去感受,大膽地推想以至猜測,堅實地推理求證,感受、體驗、剖析、推論,他稱其為“文學文本面面觀”:上下左右,里里外外,文體分析、新批評的細讀、印象派的涵詠加技術化的分析,審美性與實證性并重,理性的甚至有些機械的分析也可以嘗試,只是一定要落實到文本。先生反復強調,我們的課程本身就是探索,每一個人對自己的感受、自己的理念都要有信心,彼此在爭辯中互相啟發、互相吸收。
那年,選修這門課程的有文藝學專業文學批評學、美學方向和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當代文學方向的博士生。選來作為細讀對象的文本,自然多種多樣,不同體裁、不同風格、不同時代的都有。而這也正是先生所期望的,我們要逐步培育起寬泛的審美感受力和精細的審美辨別力的恰當結合。傳統的和現代的、象征的和寫實的、現實主義的和形式主義的,各色各樣,批評者可以有偏好,但不要排斥其他;在叢花的背景上,最愛之花的色與香的獨特之處更鮮明。
一個學期的訓練下來,游走于各種類型的文學文本之間,我感覺到內心有一種生長的力量,不斷拔擢著自己文本審美感受的獲取、提升、實證、傳達的能力,并養成了一種文本在先的批評習慣。正如先生所言,一個人在文學專業念了好多年書,學了許許許多多的名詞術語,熟悉不少的理論經典,對一個新的沒有別人的現成評價的文學文本,卻不能判斷它是好是差,好在哪里,差在哪里。而他從問題關鍵處著力,認為對文學文本做出正當反應的能力,可以在接受的實踐中經過長久積累自然而然地養成,但這方面成熟、穩定的能力,更需專門的、有意識的、有計劃的訓練。科學的訓練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而這門課程就是幫助我們養成細讀的習慣和能力。“細讀”在這里,不再只是學界慣常認定的一種批評的方法,而成為批評的題中應有義,是批評的基礎和起點。由此,我仿佛觸摸到了文學批評的些許脈絡,細讀課程實乃“授人以漁”,在我們未來面對文本時,能從容而堅定地找到批評的出發點和方向。
“實踐”:批評與創作的良性互動
博士階段的學習,學術研究和學位論文撰寫自然是第一位的。先生一再教導,做研究要“抓住頭腦里閃過的吉光片羽,經過肯定-否定-再肯定的輪回反復”,但他特別強調“在思考遇到困難,腦子累的時候,也可以放兩三天,寫點小文章,再回到學位論文上”。“寫點小文章”,這里指的是參與當代文學批評活動、撰寫評論文章。所謂“小”,主要是就學位論文的體量比較而言,實際上先生從不輕視這樣的“小文章”。或許出于治學由衷之感,以“小文章”為研究之余,從而使學術研究張弛有度、樂而不疲,亦是學問之道的總結和傳授;更為重要的是,在“小文章”中包含著他對文學批評的大用心、大智慧。
先生治學從文學而國學,從文藝而文化,重心落于“文學批評學”建設。尤令人慨嘆之處,在于他理論研究中鮮活的當下現場感,與文學現象、文學作品,特別是現實文學語境時時關聯,從不脫節。在先生的學術成果中,包括大量的當代文學評論,他甚至把興趣和精力集中在一些尚未功成名就的新人新作上。這固然與先生曾擔任湖北省作家協會主席一職,身體力行地對當代文學,特別是對地域性文學的積極介入有關,亦是職責所在;但恐怕更多還是蘊藏著對批評理論建設和批評實踐良性互動的深長用意。無論是近些年以課題為中心的高校科研評價體系,還是歷來只將理論研究作為學術主業,文學評論事實上并不為學界和高校所重視。先生作為有專門成就的學者,卻并不忽視批評實踐。他不只注意到學術的高度和深度,更在意文學的生命力;既將理論研究之光投射進現實文壇,更以當下文學創作、文學接受之觀照賦能理論研究,突顯其中的問題意識。
先生作評論文章,一方面以理論家之功底,將文藝理論、批評理論研究與文藝作品鑒賞、評述融會貫通,看似印象偶得卻深藏理論的奇妙點化,觸角敏銳,視野開闊;另一方面卻無“學究氣”,大都是有感于閱讀因心之觸動而發聲,談及理論觀點絕不脫開文本而生搬硬套、自說自話。他一直強調評論者對于被評論的作品應認真閱讀和細心體察。照說,這本是文學評論寫作起碼的前提,可是,若干年來,在作品討論會上常常有人說:“最近很忙,來不及細看,匆匆翻閱了,談一點感想吧!”作品沒有一字一句地看過,感想從何而來?這樣的情況多了,人們也見怪不怪。但先生堅持認為,即使評論的意見,聽者不完全贊同,也往往不由得認真嚴肅對待,作家和讀者也會從這些意見中受到激發、受到啟示。極而言之,一個從真實的、深刻的感受出發的偏激之見,比之四平八穩的永遠正確的套話,對作家、對讀者,以至于文藝科學,都要有益得多。因此,先生不惜花費許多寶貴的時間,聯手高校、作協和媒體,跟進研讀新近作品,組織評論研討對話。
先生既為當代批評發聲,又著力于批評學理論的建設。或許正是在兩個場域的碰撞和對話中,他對于批評學本身、批評方法等更有切身體味和感悟,所以治批評史,不囿于傳統國故文獻之學;批評理論研究,不流于浮泛架空之談。他特別看重并有意發掘研究理論材料中對當下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的現實激發力,關注對現實的審美和文藝創作的影響力。先生堅持認為,一個文學理論家,如果對當代巨大而深刻的文學變革沒有自己獨到的體驗,不能對之進行深入思考,怎么能指望他為闡明這種變革提供有力的理論武器呢?在歷史與現實的比較、理論與實際的碰撞中,拓展思維空間,也許比單純形而上的冥思苦想、比單純形而下的實際操作,有更多接觸、發現新知新見的機會。在文藝學建設上,先生旗幟鮮明地贊成多研究問題,不輕言重建體系;同時,在文藝學內部,把理論的抽象同文學史的總結、批評實踐的深化更緊密地結合。體察當下文壇、關懷現實創作,成為先生學術之途的鮮明特色。
作為先生門下文學批評學方向的弟子,耳濡目染,參與當代批評實踐,便是自然。如今想來,收獲又豈止幾篇評論文章?感同身受的批評實踐,反哺于批評學理論研究,實在是大有裨益。這在我的博士論文寫作過程中可謂感觸最深。論文選題以京派批評為例,談及中國現代批評的轉型與建構,對當代文壇的關注和對文學創作及批評現狀的在場體會,反過來促使我在史的研究中注入當代批評建設的問題意識,在思路上始終堅持尋找歷史和現實的勾聯之處:京派批評家的思考求索,他們的成敗得失,包孕了20世紀中國文學批評的諸多因子。他們遭遇的困惑,依然是我們今天要突破的難題。例如,如何面對強勢的西方理論范式,如何面對西方理論范式與中國社會實際、文學實際的捍格;如何對待中國古代文論傳統,如何擺脫古代傳統中保守力量的控馭,而充分發掘傳統中富有活力的成分;如何處理現代化過程中,文學的審美追求與文學生產對文化商業的依賴兩者之間的關系等,京派的解決思路值得我們反思。如先生一開始所要求的,不是就囿限于京派而談京派,不是就文學史而談文學史。在理論研究中張揚時代性和當下性,這應該是先生在學術傳承中給予后學者彌足珍貴的治學方法吧!
概出于此,先生在為我的博士論文出版作序時,特別提及我在此書寫作中,研究文學理論、思考理論問題,總是聯系到文學文本,從文學文本出發。先生對我這一路數頗為肯定。他認為,相當一個時期以來,我們的文學理論研究表現出向哲學靠攏的意向,熱衷于推論、演繹,而與創作現象疏離。長篇大論的文學理論文章,全然和文學現象、文學文本不相關涉,即使深湛的思辨帶來了深刻性,但實踐性的弱化則損失了親和力。其實,先生之褒言并非我這般稚嫩的年輕學人所能真正企及,這里更多是包含著先生對批評及理論研究的獨到理解和殷殷期許。
“圓形”:批評感性與理性的綜合
談及先生的學術成就,圓形批評可謂其批評精神的在地標識和智慧結晶。縱觀先生的學術生涯,基本處于古今、中西思想大論爭與大融會的時代,與此形影相隨的便是中國當代文學理論與實踐的矛盾、沖突、碰撞。圓形批評的提出,可以說是先生一代學人,長期思索當代批評有別于西方、有別于傳統的主動回應,力圖重構一種以審美為中心,“感性與理性融合的、適合文學的審美特性”的批評觀念和闡釋方式。
圓形批評,以及它與20世紀“批評的世紀”的相互生成關系,特別是先生用“圓形觀照”不僅指涉思想層面,試圖從學理上探究批評背后的思維方法,而且還苦心孤詣地探討其可能的技巧和操作。如我這樣年輕一代,雖早聞其名,但真正領會一二,那是一個爬坡向上,甚至各種機緣促發下,漸進領悟的過程。
讀博期間,恰逢長篇歷史小說《張居正》出版,作品在文學界和讀者群引發了廣泛關注。出于對歷史小說的興趣,我也將自己的閱讀感受向先生報告。先生興致盎然地在我“情緒的感動”之余,將話題輕輕一撥,十多年來歷史題材小說和影視作品創作存在游談無根、古人現代化等問題,主要是作為消費文化而生產和作為自我宣泄而寫作,而這部作品是在改革的關鍵時刻對歷史的一種思索,其基本價值蓋在于此,建議我著眼于此處加強理論闡述。“歷史小說不太容易得到歷史學家的滿意,也不必刻意追求歷史學家的肯定,重要的是對歷史的思考的嚴肅性”,就這部小說而言,即嚴肅思考萬歷變法的得失教訓、所反映的歷史規律,而我對他所言及的諸種審美感受可以納入“歷史小說創作的史實意識和當代精神”這一話題之中,“這一段寫好了文章就立起來了”。
當時我頓覺批評思路上豁然開朗。文學批評,固然要從文本出發,盡可能養護文本的精細藝術感受,但批評更是一種理性評價,要在文學的縱橫發展和現實的閱讀語境中給予價值定位,以更高的歷史、理論視角由作品的“特殊”論及規律性的“一般”。不單單是對這部小說的把握,似乎是對文學批評的思路和寫作,突如打通任督二脈,作品閱讀的審美快感和作為評論者精準把握作品價值點的理性升華交融一體,真正是評論者的一大快樂!
更樂在其中的是,先生圍繞這部小說,以文藝作品中“歷史真實”的主體建構等話題,先后撰寫《歷史小說作家的歷史觀》《〈張居正〉評論集》編者前言》《向歷史題材文藝要求什么》等系列評論。師生同題共答,更是讓我獲得了一次走近先生的批評思路和批評理想的難得機緣,去觸碰圓形批評和圓形思維實踐的脈搏,揣度抽絲剝繭的評論軌跡,領會審美感受與理性分析的相互成就。
從整體思路來說,先生的評論寫作一向強調文本的重要性。評論是從文本出發,還是從某種先入之見出發,這是他認定的文學批評的一個原則問題,是評論成敗的第一個關鍵。但在批評的實際過程中,先生非常注重將具體文本放到其所從出的文學的、文化的、社會的大環境中考察,注重論述對象與歷史的關聯互通,設置兼具歷史長度、知識厚度和思想深度的批評構架。現代學科發展下的文史“分疆而治”,當然是一種進步,但也導致治文學者只注重文學自身,對于社會思潮的起伏消長等不予理睬。這等于將文學和它賴以生長的土壤強行剝離,于文學的理解實無益處。就歷史小說而言,先生特別關注歷史時段選擇的問題。他徜徉于文史的山河巨川,提出凡有匠心的歷史小說作者,動筆之前,斟酌取材的時候,對各朝各代不會是一視同仁的。《三國演義》何獨奇乎“三國”?“三國者,乃古今爭天下之一大奇局也”,更重要的是,過去的歷史事件引起當代人情感共振的廣度和強度的潛力如何。后世各朝讀者讀《三國演義》,既是笑談古時的分合興亡,又是感慨眼前的是非成敗。而到了20世紀,人們對明史情有獨鐘,主要是因為明朝是中國古代社會的轉折時期,秦漢以來的體制喪失了創造的活力,各種社會矛盾充分暴露——這是一個急需更大的變革而又面臨難以逾越的阻力的時代。從接受背景而言,中國社會啟動了一次新的轉型、一次新的改革,必須吸取歷史中正反兩面的經驗與智慧,《張居正》正是在這樣大的背景下,體現了對中國歷史的深沉思考。至此,先生又引出另一問題,做歷史題材的文學家,要面對文學批評和史學批評兩方面的檢驗。而這兩者并不總是一致的,對歷史題材作品的爭議,有不少導源于此。這里包含諸多理論的探討,如藝術真實與歷史真實的關系如何處理?文學家的歷史觀與史學家的歷史觀在哪些地方一致,在哪些地方有別?對人物褒貶評價的尺度怎樣把握?等等。這里便將一部小說的討論延展至歷史小說創作中具有普遍性的理論問題的思考和探討上,由批評的審美感性層次螺旋環繞地前進至歷史的、理性的層面。
對于文學批評,學界往往各執一端。有致力于理論研究者,認為理論才是學問,而批評不過是理論的演繹。而一些游談無根、不具理論素養者則走上了另一極端。他們鄙薄理論的學究氣,認為仰仗藝術感覺做審美批評才是批評的真諦。作為深諳批評甘苦的智者,具備文史相通的學問底氣,加之直面當下所賦予的強大內動力,先生在文學批評的具體過程中,不僅示范了對文學文本的細膩感悟和優雅闡釋,更是撥云見霧、解紛契領,以理性之光燭照溫潤細致的感性體悟,突顯文本觀照中的問題意識、理論高度,落筆即縱橫千里,思想和文字汩汩而出。
如果說圓形批評之前于我,更多是抽象的、觸不可及的理論、概念,在向先生批評實踐的靠攏過程中,逐漸由實踐而理論、由具象到抽象、由“隔”走向“不隔”,真正意識到了圓形批評在古今、中西矛盾累積疊加中突圍出來,建設為一種理想的當代批評的可能和價值。古今之變,中西之別,糾纏裹結,加之理論研究的普遍適用性和批評對象的特殊性而產生了諸多矛盾。與此同時,縱觀20世紀,眾多批評理論、批評流派輪番登場,然而,“片面的深刻性”使“各執一隅的文學批評流派、文學批評理論,把文學的性質的某一個側面孤立起來、凝固起來”,如此“直線形的文學批評”畢竟不能圓滿、融洽地解釋內涵豐富、意蘊無窮的文學形象。同時,科學化傾向風行,心理學、社會學等學科概念、術語引入文學,批評的操作性傾向愈發突出,文學的精神性和審美性退居其后。如何建立起“感性與理性融合的、適合文學的審美特性的文學批評”,以古論今、以洋律中、學科移植……顯然皆非正途。
圓形批評正是以新的建構,力求對當代批評理論困境進行回應和突圍。“圓形”是一種批評原則,由一個中心發散而去,這個中心必定是審美,是審美快感的強化和審美觀照的深化;“圓形”是一種思維方式,以審美為中心的圓融而非直線型的單向思維,容納藝術的直覺,同時不乏歷史觀照和理性洞見;“圓形”是一種闡釋方式,不僅在文學批評的縱向的歷史發展中展開,也在各種批評方法的橫向對比中展開,是“主體內部各要素間的自諧及與其他文學批評學派的互諧的心態”;“圓形”是一種文本觀照方法,要將文本的要素、成分和關系,直至各自的社會生成性,構成一個“圓形”整體,構成自成起結、首尾相應、螺旋環繞前進的鏈環。它既不同于古代偏重于綜合和整體把握,也有別于現代重視局部剖析而缺乏渾然一體的靈韻。總之,圓形批評注重在實踐中以問題為導向,這一方面基于先生對中外批評優長的了然于心,更以其豐富的批評實踐活動為底色。當然,反過來作為批評家,先生也在自己的批評實踐中貫徹了圓形批評的理想,將審美活動的具體感悟性與理論思維的抽象思辨性恰當地、自然地結合起來,以學識、鑒賞經驗和理性智慧——于先生而言,特別是文學和文化之“史”的積累,“圓照之象,務先博觀”“操千曲而后曉聲,觀千劍而后識器”——在批評中天然而成的“史識”,使“圓形”在先生處,不再囿于“周全”“完整”的思維和邏輯,而是體現為一種歷史觀照的視角和歷史貫通感,充滿高度的理性智慧,力求做到“把握對象周延而又洞達,思考推論縝密而又玄遠”。
行文至此,驚覺所敘點點滴滴,竟已過去二十余年。王門求學經歷,卻從來不曾遠去,一幕一幕,歷歷在目。猶記得初入王門的第一個教師節,一眾同學,相聚先生家中,聊的都是讀書學問。平日里博學健談的學長,無一不收斂如小學生面見老師那般恭謹。縱然眼前水果美食,一概無睹。突然,鈴聲響起,先生進書房接電話,所有的人,似如釋重負,空氣一下子活了起來。師母出來趕緊招呼大伙。可一旦先生接完電話出來,一切仿佛按下暫停鍵,氣氛霎時有些尷尬。先生豈能不知?他返身折回書房,拿出一張彩色圖紙,讓我們找找里面藏著多少只小鳥。面對先生的煞費苦心,大家自然心領神會,樂此不疲地開找。不知為何,這個與先生一起尋找鳥兒的上午,這么多年一直在我腦海中清晰留存。先生的學問,后輩敬仰,甚至偶有惶恐。但實際上我們又極向往、渴望、珍視與先生的每一次見面,因為每每受益多多。先生何嘗不如此?他喜歡與青年學生、學人接觸、交流,無論是講課還是討論,期待共鳴,故而時時俯下身子,只為靠近我們。每當先生的話語在學生的眼神中激起智慧的火花時,他的心里一定洋溢著幸福!一如批評者,承擔著把對于美的敏感的驚異,反射給大家的職能。于此處,“老師”和“批評家”相通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