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歐洲歷史上,位于北歐的瑞典曾經建立起自己的區域軍事霸權,他的軍事模式被普魯士和俄國等競相模仿,發揚光大,而瑞典自己則以強大的軍事力量為后盾,一度參與了17世紀歐陸政治格局的規劃。瑞典的這一領先地位未能維持太久,到18世紀第2個十年結束之時,瑞典就再無左右歐洲局勢變化的實力,并且將影響力收縮回北歐一隅。不過即便如此,瑞典“曾經闊過”畢竟是事實。了解瑞典軍事強權興盛與衰落的過往,有助于我們了解那個時代歐洲局勢的變化。
瑞典正式崛起成為歐洲頭號軍事強國,是17世紀初期的事情,而在這之前的一個世紀里,瑞典曾經和另一個北歐國家挪威一同作為丹麥王國的附庸。1397年6月,為了同德意志北部城市組成的“漢薩同盟”開展商業競爭,瑞典、丹麥和挪威三個國家在瑞典的卡爾瑪訂立了同盟條約,商定共同擁戴一位君主。北歐國家政治力量的統合曾經暫時有利于瑞典保衛自己在波羅的海沿岸的商業利益,但是時間長了,這個看似平等的同盟條約,就變成了丹麥單方面壓榨瑞典的政治工具。公元1520年,丹麥國王克里斯提安二世統軍在瑞典登陸,占領了瑞典都城斯德哥爾摩,之后又勾結瑞典國內的天主教勢力,大肆清洗敵視丹麥國王的瑞典教俗貴族。
克里斯提安二世的血腥屠戮激起了瑞典國內的民族情緒。一位名叫古斯塔夫·瓦薩的貴族在丹麥軍隊來襲時僥幸逃脫,先是隱藏于東北部的森林之中,之后聚攏地方武裝,經過長達3年的武裝斗爭將丹麥占領軍驅離。古斯塔夫·瓦薩也因此威望大增,在貴族們的擁戴下建立新王朝。

古斯塔夫·瓦薩成為君主之時,瑞典正在受到路德宗新教勢力改革的沖擊,以瓦薩為首的瑞典高層痛恨之前國內天主教會與丹麥人聯手迫害本國人的做法,決心順應歐陸的宗教改革趨勢。在瓦薩國王的直接干預下,瑞典天主教會的財產被沒收和重新分配,當地教會向民眾征收的什一稅中的2/3被收歸王室,新的改革福音教會建立起來。1531年,路德教改革家勞倫丘斯·佩特里成為烏普薩拉大主教。歐洲大陸的天主教會勢力對遙遠的瑞典鞭長莫及,只得默認對方支持宗教改革的做法。經過半個多世紀的改革,路德教于1593年被瑞典立為國教。
瑞典的宗教改革使得新崛起的教會不再是王權的絆腳石,而是變成了支撐瓦薩政權的政治基礎。另外,瑞典國王將從教會手中奪取的財富轉用于籠絡世俗貴族集團,從而進一步鞏固了自己的王朝統治。隨著國內政治局勢趨于穩定,瓦薩王朝的君主開始將目光投向海外,此后,瑞典人積極參與波羅的海沿岸貿易據點的爭奪,并與波蘭、沙皇俄國爆發沖突。在時打時停的戰爭中,瑞典國王意識到不能依賴缺乏政治忠誠的雇傭兵,而應當訓練一支由本國國民組成的新軍。到了17世紀初期,在古斯塔夫·阿道夫即位稱“古斯塔夫二世”后,瑞典的軍事體制開始迎來一番脫胎換骨。
古斯塔夫二世從荷蘭人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比如義務兵役制度、“莫里斯軍陣”等。此外,荷蘭人路易·德·吉爾來到瑞典,順便帶來了先進的熔煉和鍛造技術,對瑞典國內的鋼鐵與軍工生產有很大的作用。荷蘭人吉爾創辦的工業體系,幫助瑞典實現了武器自給,這在當時的歐洲是極其先進的。
在荷蘭人的影響下,古斯塔夫二世建立起軍事動員制度,他從15~44歲的瑞典農民中挑選出精壯者編入軍隊進行訓練,并用他們所來自的省份名稱作番號。到“三十年戰爭”前夕,在這個人口不到90萬的國家已擁有了一支人數高達7.2萬人的軍隊,其中一半左右的士兵為本國居民。此外,古斯塔夫二世在實際訓練中重視熱兵器的運用,如削減步兵方陣中的長矛兵數量,擴充火槍手的數量。他知道當時的火槍兵從裝填火藥到發射的時間周期長,于是又訓練長列輪番發射。為了減少騎兵在作戰中的損失,他還嘗試將火槍兵和騎兵進行混編。
17世紀的歐洲,火炮使用也比較普及,但當時的火炮存在一個普遍缺陷,就是炮身沉重,不易攜帶。古斯塔夫二也進行了改進,發明了與步兵方陣一同轉移行進的團屬炮,這種炮的重量不大,能發射三磅重的炮彈,為步兵進攻時提供火力支援,并命令各步兵團列裝這種小型火炮。經過他的改革,瑞典軍陣的戰斗力明顯增強。
當然,古斯塔夫二世也深知軍隊紀律的重要性,盡力避免軍隊出現擾民行為,在平時行軍作戰時,他還要求軍隊每天禱告兩次,攜帶圣詠集和贊美詩。這種宗教信仰與軍事訓練的結合,有效保障了隊伍的士氣。
正當古斯塔夫二世全力提升瑞典軍隊的戰力時,歐洲大陸爆發了“三十年戰爭”,這場戰爭以神圣羅馬帝國鎮壓波西米亞反天主教勢力為開端的,到后來則發展為德意志北部新教諸侯與帝國皇帝之間的“宗教戰爭”。瑞典的鄰國丹麥也卷入了戰爭,結果被天主教陣營擊敗。
當時的瑞典屬于新教勢力范圍,瑞典政府的很大一筆收入來自于和德意志北部邦國的商業貿易,無論是從宗教還是從實際利益來講,神圣羅馬帝國在歐陸的擴張,都走到了瑞典的對立面。因此,在德意志北部新教諸侯和法國的聯合邀請下,瑞典國王出兵歐陸,并帶領自己的新建陸軍在1631年的布萊登菲爾德之戰中重創天主教陣營主力部隊。
古斯塔夫二世這次初戰告捷,可以說在意料之中。除瑞典軍隊本身火力猛、士氣旺盛之外,德意志地方諸侯和法國王室給瑞典國王報銷大筆軍事開支,使得他敢于放手一戰。古斯塔夫二世在原有瑞典國民軍的基礎上,還招募了雇傭軍以增強戰斗力。而神圣羅馬帝國皇帝臨陣換將,不肯放手任用帝國名將瓦倫斯坦的做法,也間接成就了古斯塔夫二世統領下瑞典軍隊的威名。
眼看悌里等人不中用,神圣羅馬帝國皇帝只得請回了瓦倫斯坦,而瓦倫斯坦也竭盡所能,在接下來的呂岑會戰中集結了大量雇傭軍和火炮,并擊殺了古斯塔夫二世。
由于瓦倫斯坦準備倉促,瑞典軍隊無論在火力壓制還是各兵種配合上都更勝一籌。在后續戰爭中,神圣羅馬帝國軍隊被擊敗,可是古斯塔夫二世戰死也讓瑞軍暫時無力組織進攻,直到后來法國加大對瑞典軍隊的兵力和資金支持,才讓喪失主帥的瑞典軍隊再次擊敗天主教陣營軍隊,維持住了瑞典在德意志北部沿海的勢力存在。
1648年戰爭結束后,瑞典方面通過合約獲得了德國北部和易北河、威悉河、奧得河的河口,鞏固了自己的霸權。
古斯塔夫二世用他的犧牲為瑞典換來了“歐洲列強俱樂部的會員券”。但是,瑞典的這種崛起存在很大的弱點,那就是國內經濟發展的滯后。瑞典本質上是一個農業國,全國只有5%的人口生活在城市。相比之下,16世紀以來英國鄉村貴族通過圈地運動大力發展呢絨紡織業,國內輕工業發展初具規模。雖然瑞典國內也有荷蘭人幫助創辦的鐵廠,但這些工業都是為軍隊服務的,而未能及時轉化為民用。瑞典國內也缺乏穩定且有活力的商業階級,這就決定了瑞典的軍事霸權是走不遠的。

繼古斯塔夫二世之后,瑞典的數位君主都很重視本國在波羅的海沿岸的勢力存在。然而,瑞典在歐洲的競爭對手也因此變得多了起來。德意志新教諸侯開始防范瑞典的擴張,波蘭人和丹麥人也很敵視瑞典的海外貿易。此外,沙皇俄國也結束了16世紀末留里克王朝絕嗣以來的政治混亂,恢復專制制度。到17世紀末,俄國沙皇彼得一世開足馬力鑄造大炮和戰艦,準備將瑞典在利沃尼亞地區(大致覆蓋了今天愛沙尼亞和拉脫維亞兩國的大部分領土)的勢力清除,建立俄國在波羅的海的霸權。
由于有共同的敵人瑞典,波蘭、丹麥和沙皇俄國緊密團結在了一起。瑞典國王卡爾十二世發現敵人抱成團,于是開始反制。他率先出兵,以“圍魏救趙”的戰術調動了丹麥主力,然后虛晃一槍直插其本土,迫使丹麥國王提前退出戰爭。之后,瑞典軍隊又在波蘭突然登陸,迫使剛被推選為波蘭國王的奧古斯特二世倉皇退位。丹麥和波蘭敗下陣后,瑞典軍隊又乘勝解除了俄軍對利沃尼亞地區納爾瓦要塞的圍困,并繳獲了俄軍大量火炮。瑞典軍隊凌厲迅猛的作戰風格,讓瑞典軍事強國的地位進一步提升。
此時的卡爾十二世在取得連續的軍事勝利后,不再滿足于維持波羅的海沿岸的和平,而開始干預波蘭的王位繼承,并增加在海外屬地的駐軍。當他得到俄國沙皇彼得一世重新開展軍事動員的消息后,竟然決定先發制人,遠征莫斯科。
瑞典軍隊并非沒有遠征作戰的記錄,比如古斯塔夫二世在德意志地區與神圣羅馬帝國皇帝交戰就是一例。但上一次跨境作戰中,瑞軍并非孤軍深入,而是得到了當地諸侯勢力與法國人的物資支持。可由于俄國的新舊貴族大多站在沙皇一邊,并敵視瑞典在波羅的海的霸權擴張。此次遠征俄國,情況完全不同。
卡爾十二世率領的遠征軍總共只有3萬左右,他們迫切希望同彼得一世統領的俄軍主力一戰,但俄軍始終避免與瑞典軍隊發生大規模交戰。彼得深知,卡爾的戰術并非以數量或火力為基礎,而是以速度和沖力為基礎。在俄軍沒有做好充足準備前,貿然應戰只會重復之前的失敗。因此,俄國選擇了堅壁清野。
眼看補給見底,卡爾十二世決定接受烏克蘭哥薩克首領馬澤帕的邀請,和他們合兵一處對抗沙皇。結果,在轉移途中,負責押運火炮和給養的瑞典將軍李文豪普特遭遇了俄軍的截殺,此后李文豪普特雖然率領萬余名瑞軍與卡爾十二世會合,但其押運的火炮和物資卻損失大半。此時的瑞典軍隊深入東歐草原,人生地不熟,又冷又餓,還缺少炮兵。這是瑞典帝國歷史上最脆弱的時刻。
瑞典軍隊被嚴重削弱的情況,很快就被沙皇彼得一世察覺到。1709年春夏之交,烏克蘭地區的俄軍再也不用消極避戰,而是開始形成對卡爾十二世及其部下的包圍圈。雙方在靠近黑海的波爾塔瓦展開了對決。在這場激戰中,幾乎被逼入絕境的瑞典軍隊步兵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他們頂住俄軍炮火的壓制突進,硬是攻破了對方第一道防線。但是,由于缺少后備力量和火炮支援,這些脫節的瑞典官兵很快就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就在這時,占據數量優勢的俄軍從堡壘后方魚貫而出,發起了全線反擊。

在這場大決戰中,卡爾十二世因其左腳腳后跟上的槍傷惡化讓他高燒不退,未能親臨一線。而被他委以指揮全局的陸軍元帥雷恩斯科爾德缺乏主見,指揮毫無章法可言,最后被反攻的俄軍俘獲。至于另一名瑞軍將領李文豪普特則在俄軍持續追擊中喪失了斗志,選擇投降。而卡爾十二世則在拋棄了他的遠征軍殘部后跑到奧斯曼帝國尋求庇護,后輾轉歸國,徐圖東山再起。
卡爾十二世為他的輕敵冒進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波爾塔瓦之戰讓三萬瑞典精銳不是被俘便是殞命于俄軍的刺刀或炮火下。這也使得本就人口資源不足的瑞典,在防守海外領土上兵力捉襟見肘。1710年7月,里加被俄軍重新奪取。四年后,瑞典海軍又被沙俄艦船逐出芬蘭灣。
瑞典稱霸北歐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
對于瑞典來說,波爾塔瓦的災難仍在蔓延。其宿敵丹麥利用瑞典遠征俄國的失敗,對其發動了進攻。1718年11月,卡爾十二世不顧國力虛弱,倉促應戰,結果戰死于挪威的塹壕中。卡爾十二世死后,瑞典的最高權力隨即轉移到由大貴族所把持的元老院手中。據當時沙俄駐斯德哥爾摩的公使反映,此時的瑞典已經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無政府主義的波蘭”。大敵當前,瑞典社會上下鉤心斗角不斷,掌握在中央政府手中的資源也被分散,始終沒能形成長期穩定的對外政策。三年后,俄國人逼迫被接連不斷的戰爭拖得筋疲力盡的瑞典簽訂《尼斯塔德和約》,交出了波羅的海沿岸地區和芬蘭灣等處控制權。至此,瑞典在波羅的海地區的軍事霸權,轉移到了沙皇俄國的手中。
可以說,波爾塔瓦的決戰埋葬了瑞典的軍事霸權,但即使沒有俄國人的挑戰,瑞典經濟基礎薄弱和樹敵過多的外交仍可以輕易抵消掉其自身軍事優勢。此后,瑞典雖然退出了對歐陸霸權的角逐,但他留下的兵種配合與重視火炮等軍事遺產,卻被普魯士和法國的軍事家積極借鑒與吸收,并運用于下一個世紀的爭霸。
責任編輯:張 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