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國近代史上,蔣百里是一位繼往開來的兵學大師,他博古通今、學貫中西,在深入考察世界列強盛衰之理的基礎上,逐步形成一套系統的國防理論和實現國家自強、抵抗外侮侵略的完整方略。他為拯救危亡中的中國而專研兵學,又因通達兵學而更加堅定“中國必勝”的理論自信。他是一個滿腔熱忱的愛國主義者,心中只有中華民族,胸中只有民族大義。他不亢不卑,盡管游走于不同的軍閥門庭間,但始終氣高骨硬。他是一面旗幟、一種精神,在抗戰至暗時刻發出“勝也罷,敗也罷,就是不要同他講和”的激揚吶喊,鼓舞無數國人奮起反抗。他的儒雅風范、遠見卓識和家國情懷,使他在中國軍界享有盛譽、備受尊崇。即使到今天,他的高風亮節、治學精神仍值得人們學習;他的一些國防建設理論和軍事學研究方法仍值得人們研究。
蔣百里(1882年—1938年),原名蔣方震,浙江海寧人。早年留學日本,后赴德國深造,廣泛涉獵西方近代以來的軍事理論名著與戰例戰史,深入鉆研拿破侖、克勞塞維茨、毛奇、俾斯麥等著名軍事統帥或軍事思想家、理論家的戰略戰術和軍事思想。1918年—1919年,隨梁啟超赴歐洲考察軍事,探究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德、法等國的勝敗之道,切身感受到了戰后歐洲各國政治、軍事等方面的巨大變化。他曾在1927年和1933年,兩度以私人身份訪問日本,深入了解日本對華政策。1935年,作為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高等顧問,赴歐美進行了一年多的考察,重點關注德、法、美、意的軍事思想和國防建設成就,如德國的戰備經濟建設、法國的戰略戰術、意大利的空軍建設、美國的國民總動員等。1937年—1938年,再次以蔣介石特使的身份出訪意、德等國,從事抗戰外交。經過多次的留學深造和游歷考察,蔣百里不僅對西方近代以來的國防思想、軍事理論有深入研究,而且對歐美、日本的軍事動態和國防現狀了如指掌,能夠準確把握世界國防與軍事的發展大勢。在此基礎上,蔣百里積極引進、大量介紹國外先進軍事思想和國防理論,如資產階級戰爭觀、義務兵役制、總動員思想、軍事辯證法、總體戰理論、“杜黑主義”等。在今天看來,這些先進的軍事思想和國防理論似乎稀疏平常,但是在那個封建帝制剛剛垮塌、國家封閉落后、外國列強環伺、軍閥連年混戰的年代,實在難能可貴。
1912年,蔣百里完成第一本軍事著述——《參謀勤務書》。書中對比分析了德、日、俄、美等國軍隊參謀部,提出在共和政體下,中國如何建設參謀部的構想和方案,并詳細論述動員、諜報、偵察、給養、兵站等參謀部勤務和軍事教育。眾所周知,作為19世紀初普魯士人首創的重要軍事制度——總參謀部是現代軍隊的“標配”,直接關系作戰行動的效率與勝敗。其時,辛亥革命剛剛結束、舊中國在艱難中走向共和,這一軍事著述對以袁世凱為代表的實權派編練、發展新軍發揮了重要作用。1917年,蔣百里又完成《軍事常識》一書。書中廣泛論述了近代軍事與國防領域中的基本問題,包括戰爭理論、建軍原則、國防原理、兵役制度、武器裝備、編制原則、教育方法、軍隊管理等,介紹了國外最新軍事與國防動態,引進西方先進軍事理論成果,并依據中國現實國情,提出中國國防制度改革的方案或建議,精心描繪出一幅富國強兵、振興國防的宏偉藍圖。這里特別要指出的是,此時蔣百里已經敏銳地察覺到日本“全面侵華”的野心,書中號召中國應“以日本為最大假想敵”,加緊練兵備戰。
1922年,蔣百里進一步完成《裁兵計劃書》。這里的“裁兵”,并非主張削弱國家防御力,而是將“裁兵”作為“擴張國民防御力的惟一手段”。這涉及到蔣百里首創的國防經濟學,核心思想是“生活條件與戰斗條件相一致……一致則強,相離則弱,相反則亡”。換言之,經濟要與軍事融為一體,“一切必要的戰時工業、后方補充乃至人民糧食,都要加意努力,有充分的準備”。他認為,中國有土地有勞力,表面看似乎缺乏資本,但只要實行裁兵,就可以把純粹消費、等同“死物”的軍費,變成生產性資金,就可以把消費性軍隊轉變為生產性組織。“為有源頭活水來”,如此又何愁國防不興呢?此外,書中還提出中國要采取積極防御戰略,構建“全民皆兵、兵民合一”的國防體制,并提出抵御日本侵略的縝密的作戰構想,涉及戰爭性質、戰略戰術、工業布局調整、國防工程構筑等諸多根本問題。在當時,這些國防思想具有急迫的現實指導意義。

1934年—1935年,隨著日本“全面侵華”企圖的暴露,蔣百里提出諸多實案化建議,他的國防理論也進一步充實完善。例如,他擬定了一份抵抗日軍侵略的緊急方案,建議將國家工業布局調整至內地山岳地帶(以湖南為中心),加緊開發中國西北石油,并在廬山、衡山、川湘邊界山洞內置池儲油。隨后,他在上報國民政府的《總動員綱要》《總動員之意義及其實施辦法綱要之說明》等報告、文章中,借鑒歐美各國經驗,對中國如何實施總動員展開詳盡闡述,為支持長期抗戰作整體規劃。1937年,出版的《國防論》中,收錄了蔣百里的許多經典軍事論著,成為其國防理論的集大成者。
同孫中山、黃興、蔡鍔等民國先驅一樣,蔣百里也是一位具有強烈民族自尊心的愛國主義者。無論是出國考察、回國著書,還是草擬方案建議,蔣百里絕非簡單地、機械地引進他國先進國防理論,而是以中國的利益為出發點,力求在對比分析的基礎上,形成適合中國國情的“中國方案”。例如,他雖然主張引進西方近代參謀體制,但并非照搬西方模式,而是根據中國實際國情予以斟酌取舍。蔣百里的民族主義、愛國主義精神貫穿他的一生。他不懈地為中國國防強大而努力研究、奔走呼號,其國防理論著作中處處洋溢著強烈的民族主義和愛國情懷。
盡管西方國家憑借堅船利炮試圖征服全世界,但蔣百里并不認為西方兵學就優于中國。1913年,閑賦家中的蔣百里曾計劃翻譯德國伯盧麥將軍的《戰略論》,但“顧念我祖若宗以武德著于東西,猶復留其偉跡,教我后人。以余所見腓特烈、拿破侖、毛奇之遺著,殆未有過于此者也”,因而,他改變“求諸外”的初衷,轉而開始闡發《孫子兵法》。他說,“吾欲取他國之學說輸之中國,吾盍若舉我先民固有之說而廣大之,使知彼所謂精義原則者,亦即吾之所固有,無所用疑駭,更無所用其赧愧”。于是,便誕生了蔣百里版《孫子新釋》。他用現代兵學視角觀察古代兵法,彰顯中國古老兵學的現代價值。例如,對于“兵者,國之大事”這一開篇名句,蔣百里引述毛奇的話解釋道,“今日之戰爭,國家之事,國民全體皆從事之,無一人一族可以幸免”。這自然而然地引出他所倡導的總體國防論。此外,蔣百里認為,此句中用“兵”而不用“戰”,表示戰時用兵和平時建軍同樣重要,因而不僅要關注戰法,還要重視練兵備戰等軍隊建設問題。
1912年底赴任保定軍官學校校長一職,應該是蔣百里人生中最榮耀的時刻。蔣百里一直認為,中國要強大,就必須培養一大批高素質職業軍官。他到任后首次訓話便講道:“軍人精神要融合日本武士道、歐洲騎士和中國游俠三種氣質,鑄成重然諾、輕生死的精神。保定軍校的學生,就要鍛煉成這種精神,作為未來的建軍基礎。其次學問,應以日、德為標準,但必須超過日、德,才能戰勝日、德。現在一切訓練教育的實施,都是朝著這個方向去做。”如此包舉天下的眼界與胸懷,在當時少有人能及;如此堅定意志和慷慨激昂的勵志,令人熱血沸騰。蔣百里的新式教育對學員們產生了深遠影響,如張治中、傅作義、葉挺、董振堂等人,在北伐和抗日戰爭中都表現出勇毅的品質。

退居閑職后,蔣百里重拾軍事研究。他深知,在社會上廣泛倡導兵學是建立強大國防的思想基礎,這項工作甚至比領兵打仗還重要。他編纂的《參謀勤務書》,除了提供一套共和政體下建立參謀體制的改革方案外,另一個重要目的就是要把日本視為軍事秘密的參謀學問變成國民須知的“軍事原則”,為民國軍隊和國防建設提供普遍指導。《軍事常識》亦是如此。該書從內容上看至深至廣,絕非一般軍事理論著作可比,那為何題目稱為“軍事常識”呢?蔣百里如此做法,也是出于同樣的原因:即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軍事理論公布于眾,讓中國精英階層和普通大眾都關心國防、了解國防并自覺獻身國防。這實際上正是蔣百里“總體國防論”的一大要義所在。關于此,蔣百里在《軍事常識·緣起第一》中講得明白:“是故吾書既竟,而璀璨莊嚴之國家乃涌現于吾前。昆侖之高也,長江之長也,歷史之悠久也,民族之富庶也,美哉國乎!愛之而欲強之,則嘗求其道于東矣,而勿得焉;于西矣,而勿得焉;歸而求之于朝,而勿得焉;求之于野,而勿得焉;乃求之于自我而得之。我即國家也。此璀璨莊嚴之國家,惟我有之,惟我享之,惟我可以使之強,惟我可以使之富。嗚呼,世界果有愛此中國,求其強而勿得者乎?其求諸我,其求諸我!”這說的正是蔣百里的心路歷程。他在留學日(即東)、德(即西)尋求救國真理而未得,在歸國后求諸朝(即當時的袁世凱中央政府)、野(即地方勢力)均見回音后,他找到了真正可以托付的對象,即廣大國民(即“我”)。于是,他欲以著書立說的方式提高廣大國民的覺悟與水平,以期成為御侮衛國的堅強力量。這一點與毛澤東軍事思想的“人民戰爭”理論何其相像!

蔣百里為拯救危亡中的中國而專研兵學,又由于通達兵學而更加堅定“中國必勝”的理論自信。在1922年出版的《裁兵計劃書》中就清晰地體現出這一點。他依據中國國情民性,強調要建設積極防御型國防。他指出:“人民為保護自己生命財產而決戰,沒有摻著別一種目的,就可以無堅不摧、無敵不破。”他還暗示日本的侵略政策必定破產:“抱了一個侵略主義,看見這塊土也肥、那個島也好,但是可憐的人民,只有一條命,所以結果至于自己革命。”他還引用《孫子兵法》中積極防御的名言——“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必可勝”作闡釋,“軍事力量所能做得到的最高點,只有自己保衛自己,那侵略他人的政策,不過一時僥幸罷了,所以世界上,沒有侵略政策的國家能永遠存在的理由。諸君了解這句話,就可以得一種確信,就是假如我們同最危險的鄰居打仗,一定是打勝仗的”。在國家內憂外患之際,蔣百里的理論自信猶如黑暗中一片燭火,鼓舞了中國無數熱血青年。
1935年,預見日本即將全面侵略中國的蔣百里,呼吁中華民族立即將全部物質的、精神的力量動員起來,做好抗擊日本侵略的充分準備。他大聲疾呼,“現代之戰爭非單純兵力之戰爭,乃為全民族之戰爭,故中國一旦遭遇非常,當不能自外于此。因之為對抗敵人起見,當綜集全國所有之精神力量與生產能力,以助長軍隊之戰斗”。即使在抗戰最黑暗的時候,蔣百里仍抱定“中國必勝”的信念。1938年8月,武漢會戰瀕臨失敗,中國陷入抗戰以來至暗時刻,悲觀失望的情緒一時間籠罩華夏大地。蔣百里在漢口《大公報》發表文章《日本人——一個外國人的研究》,不僅尖刻地指出日本的固有弱點,還發出“勝也罷,敗也罷,就是不要同他講和”的堅決的正義呼聲。11月初,蔣百里因病溘然長逝于廣西宜山縣,但他的抗戰名言激勵著無數抗日將士征戰疆場,最終將日本帝國主義趕出中國。
蔣百里是近代中國軍事領域“開眼看世界”的第一人。對興國強國事業的不懈追求,使其在現代兵學領域達到極高的造詣。可以說,他是中國傳統兵學向近代軍事科學轉型的一位關鍵的領軍人物,因而被譽為“中國近代軍事學開山之祖”。其研究領域之廣、境界之大、程度之深、學養之厚,是少有人能夠達到的。當時就有人高度評價蔣百里,“他是真正了解西洋文明與東方文明——即中國文明,絕非專從外國拾點唾余,便大吹大擂;更非頭腦冬烘,株守‘國粹’,夜郎自大的人。在軍事方面,他想融會貫通中外的學說,以中國的立場,創造一種新的適于中國的軍事學”。


作為一代兵學大師,蔣百里深得軍事學術精髓要義。他有縱覽世界列強兵學的宏闊視野,有扎根中國古老兵學文化的深厚底蘊,有善于理論抽象的哲學思維能力,有融匯中西方兵學文化的通達透徹,有結合中國實踐提出實案化策略的理論勇氣和智慧……在蔣百里看來,宏闊的世界眼光、廣博的歷史知識、強大的抽象思維能力及扎根實踐的應變能力,對于一位現代軍事理論家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對此,蔣百里在《國防論》中開篇就講,“研究高深兵學的人,沒有不感到歷史研究的重要。近世德國首先創造了歷史哲學,歷史的研究蔚成了一種風氣,足征德國軍事天才的優越,國防事業的堅實,確有學術上的背景的。……中國數十年來創造新式軍隊,事事只知道請教外人,結果只學得外人的皮毛(因為外人有外人的傳統精神,不是中國人所能學到的),不能深入國民的心性,適應民族的傳統,以致節節失敗,原因有一部分就在于歷史沒有研究好”。
擔任陸軍大學代理校長后,蔣百里向他的學生們訓示求學之道,“心要虛,要平,要低下,腦要柔,要軟”,能夠接受外來的思想、學說與經驗、制度,“要有大海般的心——‘度量’,才能盡量吸收世界上各種細流”,同時他又告誡大家,必須根據具體情況加以變化和運用,像水那樣“能改變自己,去適應環境”。他語重心長地指出:“自有歷史以來,沒有一件事是像演戲一般完全一樣的,每次各有新的狀況,這全靠我們能虛心,能體驗,能適應才行,所以能變,才能打勝仗,不能變,就不能打勝仗。”事實上,無論引進外來的軍事與國防學說、理論,還是仿采各國的軍事與國防組織、制度,他始終依照“能變,才能打勝仗”的原則,對之加以適當的變革,尋求切合中國歷史傳統與現實國情的方法路子。
細心的人們會發現,蔣百里的國防思想與毛澤東的國防思想在許多方面高度一致,可謂“英雄所見略同”。例如,在對日作戰總體策略方面,兩人都意識到對日作戰應打一場不斷消耗、疲弊敵人的持久戰;在戰略戰術上,兩人都主張采取積極防御的戰略方針,主張打機動靈活的運動戰、游擊戰;在國防理念方面,兩人都主張總體戰,即廣泛發動與利用全體國民的力量;在國防經濟方面,兩人都主張兵農合一,毛主席創建紅色根據地的偉大實踐實際上同蔣百里“軍事生活與民事生活融成一片”“生活條件與戰斗條件一致”的主張不謀而合;在面對抗日戰爭前途命運方面,兩人從來都堅信“中國必勝,日本必敗”;在國防工業布局方面,兩人都主張依據中國地形特點和抗戰形勢調整布局,毛主席在20世紀60年代提出的“大三線建設”戰略決策,和蔣百里在抗日戰爭爆發前提出的國防工業布局調整策略異曲同工。這也從一個側面佐證了蔣百里的遠見卓識及其國防理論的實踐價值。

遺憾的是,在那個動蕩的戰亂年代,蔣百里像一葉浮萍游走于不同的軍閥門庭,雖將自己的雄心壯志托付給這些軍閥,但由于軍閥們各懷私心、黨同伐異,既沒有能力、也沒有意愿去實施和維護中華民族安全利益的宏偉國防計劃。后來,蔣百里投靠蔣介石領導的國民政府,但由于蔣介石對他的才華既愛又忌,不肯委以其兵權,他只能擔任高級顧問之類的閑職,他所提的宏大國防計劃在蔣介石“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指導下大打折扣。
但是,需要注意的是,蔣百里沒有實現其偉大國防理論的根本原因之一,在于其國防理論本身的原因。固然,他早已認識到應當集中華民族的力量實施“全體性國防”,但他的理論卻沒有進一步下沉,沒有找出如何發動廣大人民群眾的方法。相比而言,毛澤東同志則叩開了這個至關重要的“理論之門”。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將馬克思主義與中國具體實踐相結合,實施最廣泛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在戰爭中學習戰爭”,進而煥發出磅礴的戰爭偉力。這正是蔣百里國防理論的短板所在。但無論如何,蔣百里作為民國初期杰出的國防理論家,他的許多重要論述和觀點在中國近代史上都具有開創性的意義,為推動中華民族解放事業做出重大貢獻。
責任編輯:王美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