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里的茄鲞

有這樣一道菜，據說是《紅樓夢》里寫得最為詳實的菜肴，名曰“茄鲞”。

■“紅樓第一菜”——茄鲞

茄鲞，被譽為“紅樓第一菜”，菜名有點奇怪，其實就是茄子切丁腌制而成，看似十分簡單，但了解之后，卻又發現它的做法著實不簡單。除去主料茄子，光輔料、調料加起來就有十幾種之多，工序少說也有十來道，細節頗為講究。

紅樓里的鳳姐是這樣介紹茄鲞的做法的：“才下來的茄子把皮簽了，只要凈肉，切成碎釘子，用雞油炸了，再用雞脯子肉并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釘子，用雞湯煨干，將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嚴，要吃時拿出來，用炒的雞爪一拌就是。”這還是往簡單了說。

有愛美食的朋友，特意總結了制作茄鲞的“五字真經”：炸、煨、收、拌、封?！罢ā笔侵赣镁珶掚u油來炸茄丁，使之熟、香、干，并入雞味?！办小笔侵笇⒄ê玫那讯〖案魃o料丁塊（包括雞脯肉），一并放入雞湯中文火煨煮，再入雞味，強調一個“干”字，就是得收汁。用湯煨干的食物，含有水分，不能久存，須用香油來“收”：香油起鍋，小火干炒，不停攪拌，使水分蒸發，以炒至焦香為好。加“拌”糟油及各種調料是為了讓食物更加香咸，便于腌制。“封”則是為了隔絕空氣，利于食物發酵，使味道更醇厚。

據說劉姥姥在賈府第一次吃這茄鲞，“細嚼了半日”，愣是沒品出來茄子味，聽聞茄鲞的做法后，驚得搖頭吐舌說道：“我的佛祖！倒得十來只雞來配他，怪道這個味兒！”也是，先不提這茄鲞到底是個啥味兒，幾個茄子竟要用十幾種輔料來搭配，炸了又煨、炒了又拌、拌了又腌，做得全沒了茄子原有的營養和口味，這么做菜，多少有點“作”。除了工序多、用料貴，沒看出來它比配粥的咸蛋、榨菜好吃多少，怪不得有人說這道菜存在的惟一目的，就是為了震懾劉姥姥。

■高端的食材尤忌“穿鑿”

說到做菜、品菜，清代美食家、“大吃貨”袁枚（著有《隨園食單》），那是心得滿滿。

袁枚主張做菜忌“穿鑿”，意思就是不要過度加工——“燕窩佳矣，何必捶以為團？海參可矣，何必熬之為醬？西瓜被切，略遲不鮮，竟有制以為糕者。蘋果太熟，上口不脆，竟有蒸之以為脯者?！边@些都是“矯揉造作”“全失大方”。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的烹飪方式，譬如食蟹，袁枚也說了：“蟹宜獨食，不宜搭配他物。最好以淡鹽湯煮熟，自剝自食為妙?！背赃^蟹的人都知道，這才是“最高端”的吃法，而有好事者，偏要將生蟹剁碎，用麻油炸熟，又加入十幾味配料，拌勻而食，名曰“洗手蟹”，這可真是吃飽了撐的，只是不知還能否吃出蟹的鮮味來？

■做人亦如烹飪，遵循最初一念

食材固然不宜過度加工，而人的思想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今人多聽過“三思而后行”，很多人誤以為是孔子說的，也是他所提倡的，其實正好相反。這里有個小故事：春秋時魯國有個大夫，人稱季文子，此人精于算計，做事極為謹慎，常思慮再三，才做決定，很多人佩服他。孔子聽聞后，卻不認可，點評了一句：“再，斯可矣?！币馑际菫槭裁匆肽敲炊嗄?？想兩次就可以了。圣人所以如此說，是有道理的，蓋因一個人要是禍福利害計較得太多、太深，便不可能見義勇為。想得太多，人便容易退縮，長此以往，人便猥瑣；人一猥瑣，便顯丑陋。

古代心學大師曾倡導有“初心說”，意思是說，人只有時刻保持一顆初心，方為真人。何為初心？一種較貼切的說法是“最初一念之本心”。為何強調是“最初一念”？因為，最初一念的判斷，往往是基本是非，是善惡美丑的判斷。比如，看到有老人在大街上摔倒了，我們的第一反應（念頭）大概率是：趕緊扶起來！但是，二思、三思之后呢？畫風可能就變了：這不會是碰瓷或圈套吧？要是惹上官司又怎么辦？想想都怕，還是少管閑事吧，于是便退縮了。

可見，食有貴于原味，原味者鮮美；事有貴于剛決，多思者變味。善惡只在一念之間，可以為善，也可行惡。只是思得多了，正義往往不行；行的，往往是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