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那新麥饅頭的清香

我的家鄉，雖然被稱作山區，卻擁有平原般的遼闊。村莊的后方是連綿不絕的高山，而前方則是一片無垠的平原。自幼時起，我的父老鄉親們便在這片廣袤的平原上辛勤耕作，種植著各種農作物，包括水稻、小麥和油菜等。

我們把這片開闊的平原稱為“畈”。畈，意味著這里擁有廣闊的田地。畈田的耕作遠比山地輕松，因為畈田可以采用機械化操作，而山地則只能依靠傳統的犁耕和耙耖。如此肥沃的畈田若不種植水稻和小麥，豈不是極大的浪費？而且，在我童年時期，這里甚至會種植三季作物。最后一季并不算作正式種植，而是自然生長。在第二季稻谷收割后，留在田里的稻茬會繼續生長出一季，雖然產量不高，但收獲的米粒煮成的飯卻異常美味，或許是因為沒有施用農藥和化肥的緣故，我總是這樣認為。

■那個充滿希望和夢想的年代

在我記憶的深處，最令我心動的不是水稻，而是平原上種植的小麥。那是1977年，全國恢復高考制度的第一年。盡管時光已過去數十年，那情景依然清晰如昨，難以忘懷。備考的日子，場景壯觀，走在街上，隨時可能遇到準備參加高考的人。人們被巨大的希望和夢想鼓舞，充滿著興奮和激情。

那是一個充滿希望和夢想的年代。對于我們這一屆高中畢業生來說，雖然趕上了好時機，但由于在校學習的文化知識有限，普遍缺乏信心。即便有人看似躊躇滿志，內心也難免忐忑。那時，我們的學習主要以勞動課為主，文化課幾乎成了“副課”。但無論如何，能夠參加高考本身就是一件令人興奮且幸運的事。我們都希望通過高考來檢驗自己所學的文化知識。當然，對于我們農家子弟來說，內心深處更大的愿望是希望通過高考實現社會階層的躍遷，尤其是對于我這樣三代人中沒有一個能認字的家庭，這個愿望更是迫切。因此，與其說那場高考是對我們所學知識的考驗，不如說它是我們人生命運的轉折點。盡管在學校學到的文化知識有限，但面對這個難得的機會，沒有人愿意放棄。我們懷揣著對大學生活的憧憬和向往，決心全力以赴。

■記憶深處的味道

高考前的日子緊張而短暫，成敗在此一舉。我和同學們都異常緊張，像海綿吸水一樣，抓住最后的時光拼命學習，希望在最后時刻通過“亡羊補牢”來實現金榜題名。就在這個關鍵時刻，一天清晨，母親的身影如春風般溫暖地出現在我的視野中。

那時為了不浪費一寸光陰，我們都是住校。一個陽光明媚的周日清晨，我和同學們正在教室里復習功課，沉浸在書本的世界里。這時，班主任胡修善老師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徑直走到我身邊，輕聲對我說：“友琴，你跟我出來一下。”我放下手中的書本，滿心疑惑地跟隨胡老師走出教室，來到了學校的操場上。晨霧尚未散去，朦朧中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彎腰坐在操場邊的一塊石墩上，那是我的母親。

盡管母親視力不佳，但她的聽力卻異常敏銳。聽到我的腳步聲后，她便大聲呼喚我的名字。我快步迎上前去，這才看清母親風塵仆仆的樣子。可能是因為走得急，母親的額頭上還掛著晶瑩的汗珠。她手中提著一個小洋鐵桶，那是母親出嫁時從娘家帶來的珍貴物品。桶蓋一打開，一股濃郁的新麥饅頭的香氣撲鼻而來。那些饅頭白白胖胖，散發著令人難以抗拒的香氣。我拿起一個，輕輕咬了一口，甜美的滋味立刻充滿口腔，溫暖了全身。我仔細觀察饅頭的內部，那層層褶皺和細小的氣孔仿佛在訴說著母親的辛勞與愛意。我一口氣吃了四五個，仍意猶未盡，母親在旁邊提醒我慢慢吃，別噎著。

品嘗著母親親手制作并且剛出鍋就趕忙送來的饅頭，望著她額頭上的汗水，我知道，母親一定起得很早，還要走過十多公里的崎嶇山路。她的視力不佳，卻還要在夜色中摸索前行，這對她來說是多么不易！母愛的力量是如此崇高，又是如此充沛。想到這里，我的眼眶不禁濕潤。頓時，我感到力量倍增，對即將到來的高考充滿了信心和決心。

■對饅頭的喜愛始終不減

那裝滿新麥饅頭的小洋鐵桶，如同一幅珍貴的歷史畫卷，永遠珍藏在我的記憶中。

無論身處何方，那份遙遠而親切的記憶始終讓我難以忘懷；那新麥饅頭的清香，至今仿佛還縈繞在我的鼻尖，充盈在我的口腔，讓我回味無窮；那份珍貴的記憶，伴隨著我度過高中、大學、工作至今的每一個階段；那份感激和感動一直激勵我在任何地方、任何崗位上都不懈努力，無論是從小鎮、縣城再到繁華的省城，還是從風華正茂的青年到如今的花甲之年。而我愛吃饅頭的習慣，也從那時起一直保持至今。

工作后，單位食堂的早餐種類較多，有饅頭、包子、花卷、油條等。盡管如此，多年來我對饅頭的喜愛始終不減，每天早餐都要吃上幾個。每當品嘗饅頭時，我就會想起高考前母親清晨送來的那一桶新麥饅頭，這份記憶中的味道已經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成為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