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 辭
房間的木地板,
散落著跳躍的光斑。
我們查看著日歷。
妻子走到窗戶旁,
嘀咕道:“新的,新的
樹枝和露珠?!?/p>
我理解她的潛臺詞。
(也許一頭虎鯨正扯住
一艘巨輪的甲板)
那無窮之物,
我們力量的源頭,
總是滋生出更多的力量。
我笑了笑,“也許它正準備
降臨真理?!?/p>
我在為那只虎鯨擔憂,
它在掙脫自我的局限。
上帝在獻出自然的致辭——
請停下你的勞作,
抬頭看一看,窗戶外的
那棵桉樹,它安靜得
像安靜本身。
霧氣剛剛從它的樹冠,
溫柔地散去。
邵武夜行記
車子的燈,像一顆
頑皮的皮球,
在邵武的公路上游蕩。
我移動著我的思想,
在那個漫長的流動中。
無數的我,復制著,
變換著無數個身份、
面孔、表情,走上
同一條未知的旅程。
他們是水塔旁的水草,
長著奇異的臉,他們是
公路邊緣的一棵樹,
不被理解但一直待在
自我的世界里。他們是
完整和失去,是一張張
復古但壞掉的膠片。
有一瞬間,我決定代替
他們重新過完這一生。
我移動著我的思想,
但我不知道它要去哪里。
夜晚的昭陽大街,
無數的我,在后視鏡里
倒退,他們糾纏在一起,
為了成為一個整體的形象。
我決定,成為一次
真正的我,僅此一次,
沒有留下任何的氣味。
翠屏湖手記
從翠屏湖升起一朵棉花云,
它躍過湖的中心,孩子的果園,
躍過金黃的柿子樹,
懸掛在兩座山的連接處,
像一團團我們無法掌握的虛空。
我們在夜晚繞著它,以為
可以觸摸到更多虛空以外的事物。
那柿子樹會在漆黑里
長出更多的柿子,安慰更多
像棉花一樣的心靈,
以至于翠屏湖露出它邊緣的部分。
我們驚訝的是,那團棉花云
在我們的頭頂,像另外的物質,
突然就隱去了。
回到南方的一間空房間,
在詩里,我曾描繪過它像清晨
一般的聲音,
像孩子的一顆皮球向我滾來,
它碰到地上一塊小小的石頭,
改變了滾動的軌跡,像那朵棉花云
在飄走前
投下來的清澈的陰影。
茶 花 種 子
我們在冬天,撿了三顆茶花的種子,
在一座滿是銀杏的山上。
為了驗證那完整和倔強,
我們準備了一只陶罐和一堆黏土,
將它們埋在
那個偶然的器物。
我們每天澆水,
讓它接受陽光的洗禮。
但好像什么都沒有變化,
即使雨季已經過去了很久。
終于有一天,
我們用小鏟子,拋開那層土,
種子完全沒有蹤跡。
它永恒了嗎?
連同那個冬天,
我們撿了三顆茶花種子,
下山時,
見到一頭野貓,在追逐著一只松鼠。
蘋 果
平安夜,我把一堆新鮮的蘋果
包好,系上絲帶和鈴鐺。
它變成了上帝的禮物。
我要把它贈予的,不只是屋頂上的孩子。
他們圍著一棵圣誕樹
追逐,想象一只雪橇犬
帶來漫天的星光。
可是,那些戰爭廢墟里,
在貧民窟垃圾堆翻找食物的孩子
(他們沒被允許
得到應該得到的蘋果)
我把這些沒有主人的蘋果
帶回房間,放在桌上的一盞臺燈旁。
系在袋子上的鈴鐺響著
像在安慰黑暗中不被回答的事物。
是誰在某個時刻提醒過
那團黑,超出所有人的知識范圍。
但永遠會有善良的母親
在那黑暗中,為沒有得到蘋果的孩子
禱告——
像鈴鐺響著,沿著白色墻布
和街上的燈桿,
那響聲要傳遞到很遠的地方。
金 魚
“死后的人會變成一條金魚。”
我相信了一個孩子的寓言,
停留在集市的玻璃魚缸前,
盯著這些顏色各異的金魚。
他們擠在小小的容器里,
擺動著尾鰭,鼓著腮幫子,
吐著水泡,在兩個玻璃間游動。
(誰會相信,
這就是未知的世界)
他們中的國王、乞丐、巫師、
盜火者、英雄、窮人、精靈……
在死后,終于獲得了平等,
但并沒有享受想象中的自由。
每天清晨和傍晚,
我路過那里,拍下透明魚缸里
他們來回游動的樣子,
他們徒勞,重復著日子
和死之前,
并沒有任何的變化。
一條渾身透亮的金魚
向我游來,不停地翕動著嘴巴,
一直不愿離開。
那是曾祖母的消息嗎?
她像在安慰我:
“孩子,只是日子過去了,
并沒有死亡這件事?!?/p>
白 椅 子
我擁有過一把白椅子,
只要有人坐上去,它就會變黑。
先是法官、屠夫和醫生,
然后是警察、國王、先知……
他們無一例外,
白椅子立即就變成黑椅子。
超過任何的經驗。
即使他們談論過愛和美,
即使在某一刻,他們觸及真理。
為了逃離那個事實,
我把它遺棄在一座荒島上。
一根絨毛,落在它白色的墊子上。
再也沒有人
為了驗證那個事實坐在上面。
它永遠是白色的,
像我們擁有過又失去的東西。
責任編輯 韋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