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巴黎想參觀雨果的故居,就去孚日廣場。位于巴黎市中心,離塞納河很近,走個十來分鐘,就可以到達著名的巴黎圣母院。19世紀時,那里不叫孚日廣場,而叫王家廣場,是巴黎最美麗的廣場,現在仍然陽光融融,綠樹成蔭。邊上的蓋梅內公寓就是雨果故居紀念館。這幢樓房建于16世紀之前,至今也有500多年,還是那么典雅氣派,讓人聯(lián)想到巴黎上流社會貴族曾經的生活場景。
法國大革命以后,貴族衰敗了,蓋梅內公寓仍然是一幢高檔的住宅,一般人還是住不進來。30歲過后的維克多·雨果,剛出版長篇小說《巴黎圣母院》,震驚整個法國。這部作品不僅給他帶來極大的社會聲譽,也給他帶來不菲的財富。加上他為巴黎劇院寫劇的收入,足以稱之為富人。于是,他用1500法郎的月租,選擇了王家廣場這座一般文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住宅的整個三層,作為與自己文壇名聲相匹配的新家。而他之前的家,每個月只需付23法郎的租金。
沿著寬敞的樓梯走到三樓,就能走進一個又寬又大的房間,我以為是客廳。實際上,這個家庭的每一個房間,都像是客廳。這樣的格局,用來做展覽或畫廊倒是個理想的場地,用來居家,倒不見得舒適溫馨。雨果先生則用“紅色錦緞把房間四壁裝飾起來,擺滿了哥特式或文藝復興式的家具”,“還有威尼斯吊燈和他那群普通畫家的畫”,以便看上去更像一個貴族之家。他一住就是十六七年,直到被迫離開巴黎,流亡比利時、布魯塞爾和英國澤西島。
在第一個大廳,醒目的是一張大型油畫,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畫中捕捉到小說《巴黎圣母院》的一個場景:鐘樓怪人被送上斷頭臺,艾斯梅拉達給他送水,下面群眾一陣陣歡呼,不為了女人的善良,而為看丑人的頭怎樣被砍。那波希米亞女郎浪漫之美,那強烈的悲情社會氛圍,那細膩的筆觸以及人物的神態(tài),一定不會出自“普通畫家”之手,至少要深刻體悟《巴黎圣母院》豐厚內涵之后,才有可能展現這樣的小說畫面,我認為這是一幅相當出色的油畫作品。年輕時候第一次接觸法國浪漫派作品,就是《巴黎圣母院》。雖然還搞不懂什么是法國浪漫派,卻對波希米亞姑娘艾斯梅拉達充滿神奇的想象,自認為自己那時不知不覺已經愛上這位女主人公了。這部小說我讀過多遍,連由其改編的電影也看了多遍?,F在站到這幅油畫前面,才發(fā)現幾十年后,還是深愛著她。
緊挨著的房間搶眼的也是女人的畫像。讀過雨果傳記的人一定知道,那是偉大作家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性。放在突出位置的是雨果的夫人阿黛爾,放到相對偏位置的是雨果的情人朱麗葉。這兩個美麗的女性陪伴作家一生,見證了作家命運的坎坷與文學的輝煌,而都先于作家離開了人世。兩幅作品是否出自同一個畫家之手,并不知道。不過,從畫面看,頗有風情的朱麗葉似乎比端莊的阿黛爾更加迷人。19世紀的巴黎上流社會盛行情場文化,引領著社會的風尚。人們用輕蔑的語言談論著男女的偷情,卻樂此不疲地成為各種緋聞的主人公。寫情書應該是作家們的拿手好戲。作家必須善于以華麗精美的詞語,以鋪排夸張的句子,進行讓人喘不過氣來和充滿想象力的排山倒海的激情表達,才有可能俘獲時刻等待著熱情贊美的貴族女性的芳心。她們假裝偏頭疼,病態(tài)地欣賞那些甜言蜜語,而不太講究是否真情實意。那個時代的法國作家,幾乎個個都是談情說愛、寫情書的高手,只要他們愿意。有人說,浪漫主義最初就從情場文化里萌發(fā)培育出來的,最后才由這些情圣作家們發(fā)展為一個時代的文學思潮。這個說法,似是而非,卻很有詩意,我寧愿選擇相信。阿黛爾深深愛著雨果,但她必須頑強地忍受著丈夫無法用情專一的煎熬。同時,她也身不由己地享受到情人文化給她的快樂。她與作家、評論家圣伯夫長期保持著半公開的情人關系,并且后者曾經是雨果政治觀點相近的朋友。當然,名氣與雨果根本無法相提并論。
有意思的是,朱麗葉曾經是生活不清不楚的三流戲劇演員,扮演的都是只有幾句臺詞的角色。但她一句“雨果先生的劇本沒有不重要的角色”的話,讓作家刮目相看,也讓作家墜入情網。和雨果成為情人以后,直到去世,她都對雨果忠心耿耿,一心一意愛著這個喜歡拈花惹草的男人。她陪著雨果在子彈橫飛的巴黎街頭出生入死,陪著他在流放地度過艱難的日子,最重要的是,她激活了法國浪漫主義巔峰代表作品《悲慘世界》的美妙靈感,讓這位激情滿懷的作家產生無可比擬的創(chuàng)作沖動,“沒有任何東西能比這位崇高女性始終不渝的愛情,更能提高維克多·雨果的威信了”。僅這一點,我們就應該敬重這位“分擔過他的考驗,有權分享他的光榮”的女性。阿黛爾去世后,朱麗葉終于可以和結束流放生涯的雨果一起回到闊別22年的巴黎,與自己的情人一起出席巴黎劇院為雨果戲劇《國王尋歡作樂》創(chuàng)作和被禁50年而策劃的紀念演出。他們包廂隔壁的另一個包廂里,坐著法蘭西總統(tǒng)于勒·格雷維。
整個紀念館最重要的人物肖像畫就是一批雨果的不同時期的肖像畫,其中一幅大油畫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崇高感、敬畏感。這是雨果的全身像,他挺立在一座高高的山岡上,整個人占據了大部分畫面,采取古典的明暗關系以及莊重的黑色基調,托出波濤大海和亂云天空的背景,突出了人物中心位置,構筑了一個典型的浪漫主義圖景。主人公抬著高貴而智慧的頭顱,還有一種自信而目空一切的剛毅穩(wěn)健的神情——胡子和頭發(fā)花白,但眼睛看著前方,眼里有光芒不可遏制地閃亮著,仿佛要把這種光芒傳播到苦難的人間。藝術家完全讀懂了作家內心世界里傳遞出來的浪漫主義革命激情和人道主義悲憫情懷完美融合的信息,力圖塑造一個時代英雄的形象,塑造一個拯救人類靈魂的神的形象。
畫面上的雨果,完成了《悲慘世界》《笑面人》等重要作品的創(chuàng)作,應該近80歲了。經過22年的流亡,他最強烈的渴望就是能夠回到仍動蕩不安的祖國。而這一天,隨著波拿巴三世政權的終結,法國政治局勢朝著雨果喜歡看到的方向變化,終于到來。巴黎群眾以極大的熱情,歡迎這位英雄般凱旋的偉大作家,人們高呼“維克多·雨果萬歲”。這位浪漫主義文學的領軍者沒有回到王家花園,而選擇了其他住所,最后定居在埃洛大街的一所公寓里,并在這里寫完了他的最后一部小說《九三年》。這條大街后來更名為“維克多·雨果大街”。
走進最后一個房間,立刻能感受到沉重的氛圍,空氣中仿佛在流動著一首哀傷的音樂旋律,沒有聲音,卻分明聽得到,也許是一種心靈的感應。屋子放了一張品質高檔、風格華麗的大床,上面有高級的被子和枕頭。墻上還掛著一幅油畫,那是雨果彌留之際,畫家描述出來的情景。他靠著大枕頭,神態(tài)平靜,沒有了英雄的氣概,卻保留了一個歷史老人對生命的從容與尊嚴。實際上,雨果并不是在這個房間里去世。自流亡回國之后,他再也沒有回到這個房間。作為一種永久的紀念,后人在這里復原了這一珍貴的生命場景。
“1881年,雨果80歲誕辰,慶祝活動猶如一次國慶節(jié)日。埃洛大街上豎起一座凱旋門?!薄鞍屠璧氖忻癖谎堅谠娙说拇跋铝嘘牻涍^”,“雨果不顧早春二月的寒氣”,“望著60萬崇拜者的隊伍通過。馬路上堆起的鮮花像一座小山”,場面十分浩大。這可能是19世紀以來,世界上第一個作家得到如此殊榮。幾年后,雨果去世,法國繼續(xù)給他最高的待遇,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他的靈柩被運往先賢祠,這里安息著伏爾泰、盧梭等人,與雨果同一個墓室的是大仲馬、左拉。
責任編輯 李錦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