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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馬舞會里的女人

2025-03-12 00:00:00李君
野草 2025年2期

在北國的工業城市群里有一種舞會,男士兩三塊錢一張門票,女士免票,她們是去陪舞的。跳兩曲亮燈的,再跳一曲黑燈的,黑白相間讓人想到斑馬,人們戲稱為斑馬舞會。每跳一曲黑燈舞,男士需付給女士十元以上的小費。女士大多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女人。男人則是五十歲往上的中老年人,四十元三支黑燈舞,十元給舞伴買飲料,加上門票,一晚上頂多消費五十多元。

這家舞會原來是一個工廠的俱樂部。那天晚上李警官帶我去時,讓我換上一件志愿軍波紋棉襖一樣的鋼廠工作服,因為來這里跳舞的男人大多是鋼廠工人,或者日雜店店主,蹬倒騎驢的,幾個撿鐵渣的剛從鐵渣場回來,灰土還留在脖子的皺褶里。他們坐在舞池四周的連椅上,就像在車間開會。李警官給了我一張從胡玉鸚的戶籍檔案里復制下來的照片,其實用不著,我很快認出了她。她十分出眾,不少女人閑坐在那里,她身后一個接著一個排著隊。看上去她比實際年齡37歲年輕許多,眼睛深邃,鼻梁高挺,鼻頭微微翹起,面龐十分立體。向后梳的鬢發被一條白色的發帶緊緊地勒住,逼出光潔的額頭。一個沒人邀請的胖女人來邀我,出于禮貌,我跟她跳了一支亮燈的又一支黑曲以后,好像交了投名狀,這里的男女看我時的眼神變得柔和了。胖女人把我帶到設有圍欄像一個拳擊臺的茶座。她要了一瓶橙汁,我要了啤酒,這又招來了一些好奇的目光,這里的男人都不給自己買喝的。期間她接到了一條短信,然后說大冷天想喝點白的,點了一瓶二兩半裝的地瓜燒。她往杯子里倒了一大半,抿了一口,說她出去一下,端著杯子走了。回來的時候杯子已經空了。

后來我和胡玉鸚說起這件事,她告訴我每當胖女人來上班,她的丈夫便會守在門外,等她下班后用自行車馱她回去。她總會設法從客人那里討一杯燒酒,給在門外的丈夫驅寒。但是有一天,我們發生了爭吵以后,盛怒之下的胡玉鸚卻對我說,胖女人的丈夫守在舞會門口根本不是為接她回家,而是為了等那杯地瓜燒。地瓜燒下肚以后他便會沒心沒肺地離開那里。我問她早先為什么對我那樣說,她說不想讓我看到這里的人這樣埋汰。“可我們就是這樣埋汰!”

那天晚上我在茶座一直坐到舞會結束。出來以后,候在門外被凍了個半死的李警官問我情況。我說胡玉鸚太搶手,一直沒有輪上。實際情況不是這樣,期間有幾支曲子胡玉鸚閑下來。她不像別的女人那樣主動搭客,如果沒人邀,她就給自己要一杯飲料,點一支煙,矜持地坐在茶座里。

十三年前一個夜晚,兩個街痞團伙為了一個有四分之一俄羅斯血統的酒吧歌女,在這個城市的站前廣場發生了一場毆斗。那個死者不是死于利刃,他的肩膀挨了一刀,擊打產生的沖擊力和結冰的地面,讓他站立不穩倒在一根水泥電線桿下,水泥電線桿的根部斜著伸出一段被切斷的、沒有及時清理的鋼纜,切口鋒利,刺進死者的頸部左側。刀砍死者肩膀的人在同伙的催促下連夜出逃,然后同伙在警方面前眾口一詞:死者是直接死于兇手刀下,跟參與群毆的他們沒什么關系。十三年來,警方一直沒有停止過追捕。后來,除非有新的線索,警方不再主動出尋。這樣做符合偵案規定。但死者的父親牛老三認為警方不作為,一定是拿了兇手親屬的錢,甚至收受了兇手妹妹的色賄,誰誰誰,誰誰誰,都跟兇手的妹妹上過床。

李警官是專案組的負責人,十三年來他的警銜當升則升,但職務還是這個專案組的組長,動不了,動了牛老三便不答應,兇手沒抓到你憑什么升官啊!把李警官恨得經常夢里猶在追捕。這些年李警官除了追捕胡大毛,還有一項更頭疼的工作——勸訪。牛老三平均每年要上訪兩次,一次到省廳一次到部里。李警官想了很多辦法,派線人盯梢,登門慰問,遇到敏感日子親自守在牛老三門前。

我是京城一家媒體的法制記者,經常到部里找新聞線索,一天在離大門不遠的一棵樹下,看到一個衣著體面的中年男子向一個席地而坐、衣衫襤褸的老者哀求著什么。后者是牛老三,前者就是李警官。當晚我到一個橋洞下面找牛老三,旁邊的人說他已經回去了。他和勸訪人員達成了協議,比如回去以后將領到一定數額的撫慰金。牛老三就是憑著這些撫慰金維持著一家人的生活和一年兩次的上訪。還有,李警官所在的局在市級機關崗責評比中,十三年年年都是二類單位。哪個局都有未了的舊案,并不影響他們的崗責評比,警察在公務員隊伍里是最辛苦的人群,一般都拿一類。李警官所在的局因為牛老三咬得緊,就是拿不到。這直接關系到大家的年終獎金,二類單位和一類單位的年終獎差好大一截。這一切給李警官造成了莫大的壓力。李警官兩鬢斑白,明年就二線了。這次離京之前他向部里表示:年內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個案子拿下!我感興趣的是這個案子尚在偵破中,以前也寫過追捕的文字,都是逃犯已經落網。這次我打算進行跟蹤采寫。

我來到這座城市是兩周以后。案子仍然沒有進展。胡大毛的那些同伙,或許在案發的最初一段日子和胡大毛有過聯系,對他的逃亡提供一些資助。因為胡大毛的歸案對他們不利,李警官從他們嘴里套不出有用的線索。再后來這些青皮們有了家小,都割斷了和胡大毛的聯系。李警官只有寄希望于胡大毛的親屬。胡的父母三四年前先后抑郁而亡,其親屬就只剩下妹妹胡玉鸚。胡大毛出逃后最初幾年,沒有發現他和家里有聯系。手機普及以后,李警官發現胡玉鸚時不時和外省市有電話聯系。胡玉鸚曾是油氈廠工人,沒有做過生意,而俱樂部的客人都是本地人,她的社會關系不出本市,那么時不時從外地打電話進來的,除了胡大毛,還能有誰?李警官匯集了一定量的通話記錄,并根據這些來電所在區域,勾畫出了一幅胡大毛的逃亡路線圖,感覺成竹在胸,不信攻不破胡玉鸚的防線。他沒有按規定將傳喚地點放在辦公室,他背著局里,把胡玉鸚帶進沉陷區地下室一間廢棄的房子里。

胡玉鸚最初接受警方調查的時候,膽怯得像一只兔子,只會哭泣。經歷了父母亡故,丈夫暴斃,尤其到每晚被男人上下其手的俱樂部上班以后,她成了一塊下不去嘴的鐵。別說淪陷區的小黑屋,就是帶到幾百米深的廢棄礦井,能把一塊鐵嚇軟嗎?胡玉鸚說那些電話都是舞會的客人打來的——經過查證,的確如此。這讓李警官沒有想到。他沒有想到因為胡玉鸚異國風情的美,也會將一些出差來的外地人吸引到斑馬舞會。

我以為李警官在部里人面前立軍令狀,必有一定的把握,原來只是嘴硬。這讓我的跟蹤采訪成了一臺不知何時才能打開鏡頭蓋的攝像機。我供職的媒體是差額單位,財政只給半碗飯,另半碗靠我們自己去掙。單位對差旅費控制得很嚴,不可能無限期地讓我待在這里。李警官說這個好辦,專案組的經費相對寬裕,我的食宿可由專案組解決。我在條件很不錯的明珠大酒店住了幾天,心里很不踏實,有一種白吃人家白喝人家的感覺,實際上也是。所以,我覺得應該幫助李警官做點什么。

一直到第三次來俱樂部,我還是沒有和胡玉鸚接觸。李警官認為這樣做也許更好,符合我要扮演的角色所需要的謹慎。第四個晚上,舞會快結束的時候,胡玉鸚突然走進茶座,在我身邊坐下。好像剛陪我跳過舞似的,招手讓服務生過來,點了一瓶藍莓。她問我為什么不請她跳舞。我說她一直有客人,她說現在沒有了。我有些猶豫,不知道燈黑的時候該怎么辦。正在我不知道怎么辦的時候,她在黑暗中貼到了我身上。我像被燙了一下急忙避開,她說我是個好人,又朝我貼過來。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泡在浴缸里。我想自己算是一個老江湖了,和娛樂場所的女人跳舞時就像演員在鏡頭下親熱一樣,不會有什么反應。像這種被燙的感覺,且久久不散,像一個青澀少年一樣慌亂,還從來沒有過。仿佛烙印在身上,怎么也洗不掉。胡玉鸚不年輕了,也和容貌關系不大,她在我接觸過的風塵女子中間并不十分出眾。那么和什么有關?

我再次走進俱樂部的時候,胡玉鸚正和一個客人在舞池里。我走到茶座里等候,胡玉鸚沖我點點頭。黑燈的時候,我想象那個男人會在胡玉鸚身上做的事情,感到很不舒服,并意識到這是妒忌。我嘲笑自己,像嫉妒電影里兩個親熱的男女一樣荒唐。這支舞曲太長了,比和胖女人跳的那一曲更長。燈亮以后胡玉鸚收了小費,走進茶座,沒等她張口,我便要了一瓶藍莓。

我第一次走進俱樂部的時候,她的目光就捕到了我,發現我一直在注意她。后來她從和我跳過舞的幾個女人那里得知我在打聽她,于是判斷出我并非一般的舞客。李警官的計劃是我謊稱是胡大毛在外地結識的朋友,替他找胡玉鸚弄點錢急用。因為怕她的電話受到監控,故差我來找她。胡玉鸚為防上當,會用其他電話向胡大毛核實此事,跟蹤而來的警方便將她當場抓獲,然后取下由我放在她身上的竊聽器。我擔心失敗,或者是不忍?所以一直沒敢向她開口,更不用說往她的包里放竊聽器。現在她自己把梯子搭到了我嘴邊。她直截了當問我找她干什么。

我從俱樂部出來,走了一段路,李警官從后面跟上來。我看見他的幾個手下身著便衣在門外徘徊,準備跟蹤到外邊找電話的胡玉鸚。另有幾個便衣則埋伏在舞場里,以防她在舞場里找電話。我告訴李警官,我沒有做過臥底,擔心自己扮演不好胡大毛的朋友這個角色,弄巧成拙,所以沒有依計而行。但我告訴她我在舞會上知道了她的情況,勸她配合警方讓她哥歸案,早日解脫。

“她沒有把藍莓汁潑你臉上吧?媽的!”他一腳將路邊雪人的頭顱踢飛,然后一腳又將它的身子踢得稀爛。

我又走進了俱樂部。胡玉鸚和我在茶座坐了一會,邀我跳舞,我說今天有點累,但她不用去應付排隊等她的人,今晚的小費我包了。她笑了一下,說她當然愿意跟一個干干凈凈的先生一直待在茶座里,但這會引起其他客人不滿。我看她執意要走,脫口說你也不嫌他們——“嫌他們臟,是嗎?”她說,“但他們是我的衣食父母。而你只是一個過客!”我追進舞池,抓住她的胳膊說要和她跳。她說下一曲吧,將我的手從她胳膊上拿掉。我在黑暗中走出舞場,在門外吸了一支煙,黑曲結束后我回到茶座。她走過來,問我住哪家酒店,讓我先回去,散場以后她去找我,過夜多少錢,不過夜多少錢。她一般不過夜。看我在她身上下了這么大功夫,所以——一般她是不跟客人出去的。

以后幾天我沒有再去俱樂部,一種隱隱的惱怒阻攔了我:她雖然很少和客人出去,但她還是出去的。她怎么可以做那種事情!但是,她怎么不可以做那種事情?好像是過了三四天吧,我的兩條腿又把我載到了那里,打算執行李警官的計劃,這個計劃成功與否對我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對李警官有了個交代,然后就此阻斷自己到俱樂部去的路。我可以對胡玉鸚說,此前勸她配合警方讓她哥歸案是試探她。但是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物以類聚,既然是胡大毛的朋友,和胖女人跳黑曲的時候,怎么會規矩得當她自己把乳房從衣服里掏出來的時候,我碰也不碰一下呢?胡玉鸚一定從胖女人那里了解到了這個情況。而且,我無意中在胡玉鸚跟前表現得比我的日常還要紳士,成了一個“干干凈凈的先生”。胡玉鸚不在舞會上,胖女人說她好幾天沒來了。是這里的老板不讓她來了。勸我不必到其他幾家舞會找,給這家老板打招呼的人肯定也給其他幾家打了招呼。

我走進李警官辦公室,他正在吃泡面,問我要不要也來一桶。看他廢寢忘食的樣子,我的怒氣消了不少。我問他不這樣做不行嗎?他說他也不想斷她生計。早就有人建議這樣做,但他一直沒有做。現在逼上梁山沒辦法了。我說這是要把胡玉鸚逼上梁山,逼她在俱樂部外邊做生意!他說這正是他們希望的,然后抓黃,將她關起來,跟她談判。我說你不覺得這有點下作嗎?他說有點。

接下來的幾個晚上,我在這座城市所有燈紅酒綠的曖昧地方尋找,最后我跟蹤李警官的手下,看見他們在一家肯德基門外徘徊。胡玉鸚和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坐在里面。我走進去,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坐下。那個男孩在吃一份套餐,胡玉鸚要拿餐巾紙給他擦嘴,男孩不要她擦,拿過紙自己擦了。男孩拿起一只雞翅往胡玉鸚嘴里塞,她說她才不吃垃圾食品。男孩說那你為啥給我買垃圾食品?胡玉鸚說沒辦法,你要吃嘛。娘倆一起笑起來。這時我接到李警官一條短信,責問我要干什么。我沒有回復。男孩吃完套餐,胡玉鸚給了他一枚硬幣,把他領子后面卷起的紅領巾整了整。男孩說媽媽早點回來,然后背起書包走進黑夜里。

胡玉鸚走到我桌邊。我說天晚了,怎么讓孩子一個人回去,她說沒事,他自己會坐公交。但晚上她得回去陪孩子,所以一般不在外面過夜。她問我一起走還是我先回酒店,她隨后再去。我告訴她警方正張網以待要掃她的黃,千萬不可在外面做生意。她說她知道,她自會甩掉那些尾巴。我說這一次你恐怕甩不掉。她拉下臉問我到底是什么人,如果不想照顧她的生意,就請走開。我一把拉住她,讓她跟我跳舞去。她說我既然知道李殿軍張網捕她,肯定也知道那里不讓她上班了。我讓她跟我走就是。

我說這話的時候,其實心里也沒底。我們走進俱樂部,吸引了所有的目光,舞池里的人也停下來。只有舞曲的旋律在繼續。我和胡玉鸚跳了一曲白的一曲黑的,黑曲的時候我們保持著白曲時的姿勢,我一點也不感到別扭。這是為保護胡玉鸚的生計,想不到別的。然后我帶著她走進茶座,點了飲料。服務生來了,沒上飲料,告訴胡玉鸚說老板叫她。我說老板有話讓他跟我說。老板來了,請我借一步說話。他讓我把胡玉鸚帶到別處,不然他的生意沒法做下去。我告訴他我同樣可以讓他把門關了。“不信咱們試試!”支撐著這句話的是我的記者證。但俱樂部老板沒再說什么,我就沒有亮證。他一時弄不清我的威脅來自白道還是黑道。我回到茶座,告訴胡玉鸚沒事了,穩當地在這里坐著。李警官又給我發來短信,帶上了臟字,可以想象他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再次責問我想干什么,吃錯藥了還是咋地? 一個大地方來的、走南闖北閱盡人間春色的大記者,不至于被一個下等舞場、滿身蛤蜊味的半老徐娘迷了心竅吧?我回復李警官,勸他放棄這種下作的手段:胡玉鸚有一個戴著紅領巾的兒子,你希望讓她兒子以及同學老師知道她被掃黃掃進了局子嗎?

他不再說什么。我看見老板不知道啥時也站在我身邊,和胡玉鸚一道看我不知和誰發短信。我再次對胡玉鸚說沒事了,穩當地坐著。還有一些舞客站在茶座的圍欄外,聽了我這話,他們露出了釋然的笑容。一個男人過來邀請她,她道了聲抱歉,說要陪我。我說你去吧。她面露詫異之色。我說我也是靠工資吃飯,整晚小費我可掏不起。她的眼里閃爍著比感激多了一份溫情的光亮,說她愿意整晚上陪我,不收小費。我說讓你重回俱樂部是為讓你繼續上班。那個男人拉著她的手走進舞池,全場響起一片掌聲。

我和胡玉鸚沒有約定,但像有約定一樣,每天晚上在俱樂部門口見面,早到的會等晚到的,然后一塊走進去。我像個護衛一樣坐在一旁看她和別人跳舞,黑燈的時候,我的嫉妒感沒有那么強烈了,被一種類似護花的責任感取代。有一晚我赴一個飯局,快十點了才得脫身,那時舞會快散場了,胡玉鸚還在門口等著。我說你怎么不進去啊!她知道我不在她仍然可以進去賺她的小費,李警官放棄了那個手段。但她卻說你不來我怎么進去?

胡玉鸚把電話打到我房間,說出了點事,也不算啥事。就是,哎,算了,不說了。就是,突然沒人邀請她跳舞了。算了,你別管了。然后掛了電話。我趕到俱樂部,見她閑坐在連椅上。看來李殿軍對胡玉鸚采取了釜底抽薪的措施。薪就是舞會上的那些男人。他們大多是在街頭謀生的人,難免不和警察打交道。即便是正經工人,他們的子女親友,也多有在街頭謀生者。他們都有求于警察,不求幫忙,但求不給他們找麻煩,況且有人有這樣那樣的尾巴握在警察手里。李警官打聲招呼,誰還敢照顧胡玉鸚的生意。

我請她到茶座去,她說不,你不能總花錢,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李警官就在這時走進了舞會。仿佛狼入羊群,他的到來引起了大家的不安,男男女女,都向他點頭賠笑。舞會沒有中斷,但不會再黑燈了。他走到我們跟前,對我笑了笑,然后向胡玉鸚伸出手。

他和胡玉鸚跳了一曲之后就離開了。胡玉鸚回到我身邊,直直地看著我,目光冰冷。跳舞的時候李警官把我的一切告訴了她,我的身份,為什么到這座城市,又為什么到這種地方,和她接觸。她喝干了剩下的飲料,離開茶座。過了一會又倒回來,問我為什么沒有照李警官的計劃做,還要跟李殿軍對著干。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好像明白了什么,然后為她所明白的東西哈哈大笑,起身離開。她的笑聲告訴我,我只是那種對她一見鐘情,過兩天荷爾蒙便會消退的舞客。像東港的潮汐一樣,來也匆匆去也沖沖。她可能也想到了俱樂部衛生間的便池墻上,就有這樣的提示,所以笑得很響,很粗俗。

這一頁揭過去了。我決定不論李警官對胡玉鸚使啥招,我都不再干涉。李警官經常拉我參加各種各樣的酒局,有的酒局本來沒有請我,攢局的聽李警官說有個京城來的朋友,就說那快叫來。有的是聽說李警官手里有這么個朋友,便專門攢起一個酒局。他們并不圖日后也許用得著我,只圖日后在另一個酒局上說他有一個京城來的朋友,向他透露過某些高端秘聞。這天沒有酒局打擾,我看書過了點,拉開窗簾已是滿城夜色。在酒店吃飯可以簽單,但那些飯菜都吃膩了。去夜市的路上,我經過俱樂部所在的街巷,看見胡玉鸚站在舞場門口。我問她怎么不進去,她說你不來我怎么進去?這一幕十分虛幻,而且隨著時光將它推遠,越來越不真實。我們在虛幻中走進舞場。正是燈黑的時刻,她像第一次那樣朝我貼過來,不同的是這次我能聽見她的喘息。她讓我帶她到明珠去。

李警官打電話給我,說發現了胡大毛的行蹤,問我要不要跟他們一起去。我當然要去了。收拾東西的時候,我自然想到了胡玉鸚。同時想到這會不會是李警官設的一個套。他行事縝密,按理應該把我叫到局里說這件事,然后按滅煙頭立即出發。現在把事情說在電話里,說明他已經知道了我和胡玉鸚有了親密關系,認為我會將此事告訴她。而胡玉鸚給胡大毛打電話的時候,李警官的人會將她當場擒獲,從而實現原本要我幫助他實現的計劃。我當然不會糊涂到間接地給逃犯通風報信,但是李警官自認深諳人性弱點,認為所有人都有違法的可能。我越想越覺得這是圈套:很久沒有發現胡大毛的行蹤了,現在怎么突然就有了?

李警官原來是個煙囪,最后一次從北京帶牛老三回來以后,他宣布戒煙,待抓住胡大毛再解禁。于是他嘴里總嘬著一根雞骨頭。看著這根被他嘬得糟爛的雞骨頭,我有些愧疚。李警官告訴我,胡大毛的蹤跡是在關內被發現的,具體哪里他還不能告訴我。這些年他每年都要向各地更新一次協查通報,可能因為科技水平的突飛猛進,現在終于有了回聲。我們當即出發,在風雪中驅車前往千里之外的關內。

一周后我們帶著一張空網回來了,我剛進酒店房間胡玉鸚就來了。她讓我快把皮靴脫下來。皮靴已經被雪水滲透,襪子又臟又濕。她收拾著這些東西,問我這是干什么去了,也不給她招呼一聲。聽我說是他哥的事,她停下手里的活兒,詫異地看著我,詫異我把這件事告訴她。然后說她猜到了。我問她想不想知道經過,她眼里的詫異更甚了,說她不想知道,我也不應該告訴她。然后說你想說就說吧。

我不想說,我怎么可以在她面前講述我如何參與抓捕她哥的事呢?但這是李警官交代給我的任務。讓我把路上的曲折艱辛,比如車壞在了路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等等,都說給她聽,意在給她施壓。我告訴胡玉鸚,關外某地的警方在打擊一個黑心磚窯時,發現了她哥哥的行跡,準確地說,在那些被拐騙來的窯工里,看到一個人,與協查通告相片上的胡大毛十分相像。胡玉鸚冷笑了一下,說那張照片她知道,是事發之后李警官從胡家拿走的。沒見過胡大毛的外地警察,能憑十三年前的照片認出現在的胡大毛嗎?我說當地警方用現代科技手段,將胡大毛的照片和那個疑似胡大毛的窯工照片進行了比對,骨骼高度吻合。所以才通知這邊的專案組前去核查。胡玉鸚不語了。但是我猶豫了,要不要繼續說下去。這個女人正在給我收拾臭鞋臟襪,我卻在向她施壓。但我還得這樣做,不是聽命于李殿軍,是為減輕因和一個舞女往來產生的愧疚。

我們出發時已經連下了兩天大雪,高速公路封閉了。李警官使盡渾身解數,獲得了特許通行。行駛到營口路段時,一只狗狼莫辨的動物跟著車燈跑,李警官看此物老是分散司機的注意力,轟又轟不走,在手下人的慫恿下,朝此物開了一槍。沒有打上,跑了。司機雖然是警員,但很久沒有聽到槍聲,又近在耳畔,嚇了一跳,失手錯打了一把方向,車一頭扎進隔離帶。我拉開衣袖,讓她看被玻璃劃傷纏了繃帶的胳膊。這也是李警官要求的。胡玉鸚隔著紗布摸了摸,在我臉上看了一下,然后走了。第二天傍晚她打電話給我,要我到俱樂部去,有話要對我說。剛掛了電話,李警官的電話跟著來了,問胡玉鸚是不是要給我說什么。我問他怎么知道。他說估計的,估計差不多了。

她在茶座等我,手里夾著一支煙。我才想到我們交往后,我很少見她吸煙,可能是因為我不抽煙。現在她這副模樣,讓我預感不祥。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后說她發現我此前的種種表現,拒絕執行李警官的計劃,阻止她往李警官的掃黃網子里鉆,幫她重回俱樂部上班等等,都是我和李警官給她設的套,為了獲取她的好感,讓她松口。“老娘差點上了你們的當!”說罷她跟一個來邀他的粗壯丑陋的男人走進了黑暗的舞曲里。那男人帶過來的酒氣留在茶座里,久久不散。燈亮后她又回到茶座。她沒有整理被酒鬼揉亂的衣服,敞開著的衣領里裸露著掛著乳罩吊帶的肩膀,就這樣坐在我面前。

她說事情不是那樣,對吧?我說不是。她笑了,眼淚涌出深眼窩,融化了眼影,成一條黑線沿著鼻翼流下來。她接過我遞給她的紙巾沾了沾淚水,把衣服整理好。然后她嘆息了一聲,說她如果繼續抗下去,會不會被治罪,她兒子誰管?這是勸說她的最好時機了,言辭真誠,沒有試探我的意思。但我沒利用這個機會。

這件事以后,有好幾天我沒有見到她。我打她手機,總是占線。我是用我房間電話打的,李警官提醒我,千萬不要留手機號給俱樂部的女人。胡玉鸚把她的手機號給了我,卻從沒問我要過手機號。這是俱樂部的規矩。這個不平等的規矩很可恥,但我遵守了這個可恥的規矩。

我攔了好幾輛出租車,聽說要去豎井,司機啥也不說踩一腳油門就跑了。最后拉我的司機告訴我,那些同行之所以不去豎井,路況差倒在其次,主要是那一片醉鬼多,犯事的人多,不安全。

胡玉鸚用在俱樂部掙的錢,給她和兒子買了一套50平兩居室的二手房。成了豎井較早住上樓房的人。屋里沒什么家具,床是用兩張俱樂部的連椅和一塊床板支起來的。看來買房花光了她所有的積蓄。但收拾得很干凈,有一股花露水的味道。她正在給兒子輔導作業,兒子看見來人,一聲不吭卷起作業本鉆進另一房間,關上門。看來他已經習慣了客人夜訪。

孩子眼角有一塊擦傷,她說是跟同學打架。我問原因。她說娃娃們打架嘛。過了一會兒說,因為那個同學說他媽媽在俱樂部上班。那個孩子傷得也不是很嚴重,但家長不愿意,非要學校開除胡玉鸚的兒子,不然這件事就放不下。對方也不是有錢有勢,但在鋼廠上班,比在俱樂部上班體面。學校無奈便柿子揀軟的捏,讓胡玉鸚的兒子轉學。胡玉鸚跑了幾所學校,都稱期中不收轉學生。后來才知道,他們是不愿意收家長在俱樂部上班的孩子。而現在的學校逼迫孩子轉學大概也是這個原因。

這件事最后是李警官幫忙解決的。我向他游說,說這是感化胡玉鸚的一個機會。他說過去他們沒少對胡玉鸚做感化工作,送米面油什么的,一次次被她退回。但他還是給胡玉鸚跑過的一個學校打了個電話,事情就解決了。胡玉鸚問我是不是找了李殿軍,落誰的人情都不能落李殿軍的人情。不過,就說是李殿軍辦的,他也是看我面子。她只落我的人情。她來酒店謝我,從一只塑料袋里取出一盆插花,說是她自己整的,她嫌花店的女孩整得不好看,就自己整。說實話她插得并不怎么樣,太稠太艷,透著俗氣。術有專攻,花店的女孩肯定比她插得好看。康乃馨、大麗花、玫瑰、郁金香,都是有講究的,被碧綠的四葉草捧著,她一定就花語咨詢了花店的人。她坐在茶幾旁,突然笑起來。 她說在這件事情上,她對我使了心眼。

為孩子上學的事,她四處碰壁之后,想到了我。她不敢直接給我打電話,擔心我會像那些男人一樣,一旦有事相求電話就打不通了。她倒不太擔心我不幫忙,她怕因此再打不通我的電話了。于是她不去酒店也不接我電話,也不到俱樂部上班。如果我真的惦記她,就會去豎井找她。她把家里收拾干凈,噴灑了花露水,對我的到來不感到意外。她沒有提讓我幫忙,孩子上學的事自然地擺在了我面前。我幫了就幫,不幫就不幫。我是一個外地客,能力有限,不會因為愧疚而躲開她。但是如果我真心想幫她的話,一定能行,因為我背后有一個誰都用得著的警官。

她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插花,給它找合適地方,卻哪里都覺得不合適,最后又放回床頭柜上。她拿起插花旁邊我正在看的《生存和命運》,翻了幾頁,問我書里寫的什么。說她家也有一套蘇聯的書,都是俄文,是她外婆留下來的。三輩人了,都不知道是什么書。

那個時候這座城市就是一座城市了,外婆家在街上開了一爿日雜店。外婆還是個姑娘,關東軍的士兵常在街上走動,家里人不讓她在鋪面露面,平時只在店鋪后面做些雜事。發生那件事的時候,日本人已經被蘇聯人趕跑了。

蘇聯人駐扎在太倉鋼鐵株式會社的俱樂部。此前在那里跳舞的都是日本高級職員、關東軍軍官、偽滿洲國當地官員和他們的家眷。外婆經常能聽到從那里飄來的歌聲,蘇聯人來了以后,用巴揚琴取代了李香蘭(滿洲時著名的女歌星)。外婆的女友約她去俱樂部跳舞,被外婆的父親嚴厲制止,外婆仍不許在鋪面露面。

太子河從外婆家店鋪后面流過,一個蘇聯士兵經常來到河對岸,靠著樹看書,弄得外婆連后門也不敢出了。目光越過河面,她看到這個士兵看書看得很專心,困了便拿書蓋住臉睡一會兒。那是一片柞樹林,他的動作讓外婆看出有柞蠶掉到了書上,他看著它在雪白的書上爬,爬到邊緣快要掉下去了,他捻起它來放到樹葉上。外婆覺得他是個好人。再說他愛看書,愛看書的先生非仁即善。她打開后門,試著在門外做事。那個士兵看見了,禮貌地沖她招招手,然后繼續看書。不像有些大鼻子士兵,見了女人攆著人家喊哈拉勺。

一天外婆拎著污水桶走到河邊,看見士兵從樹下跳起來,跑到河邊沖著她連喊帶比畫。外婆不知道他喊的啥,還沒見過他這么惱怒,嚇得把污水倒進河里就跑,不料那個士兵脫去上衣,跳進河里游了過來。外婆的父親為了做生意,偽滿時期學說日語,現在又學了幾句俄語,他把士兵攔在后門外,士兵比畫著烏拉了半天,然后走了。外婆的父親告訴家里人,原來那個士兵是嫌外婆家往河里倒污水,影響下游的人飲用。他嘲笑那個士兵呆子,污水不往河里倒往哪里倒?再說你一個老毛子能在這里待幾天啊,心操得長遠的!外婆仍舊往河里倒污水,但只敢在天黑的時候倒,白天即便那個士兵沒在對岸看書,她也擔心被他看見。有一天外婆從后門走出去,那個士兵站起來,沖她深深鞠了一躬。

外婆以為士兵的鞠躬,是對她不再往河里倒污水表示敬意。她為此很是愧疚。后來士兵告訴她,他其實知道她在夜間倒污水。他給外婆鞠躬,是因為她不愿意讓他看見她在做他不喜歡的事。他為這個向她鞠躬。

士兵向外婆隔河鞠躬之后,繼續在樹下讀書。外婆開始猜他讀的是啥書,會讓他這么安靜,離開那些整天喝酒找樂子的同伴,獨自一人,一待就是大半天。一天他的那些戰友來到河邊,脫得光溜溜的下河洗澡,對岸河邊都是民居,雖然是傍晚,能見度還是很高的。士兵認為戰友們的行為太不雅了,尤其民居里住著一個他喜歡的中國姑娘。士兵請戰友們離開這里,或者把短褲穿上,說著還將短褲拋給他們。戰友們本來也知道這樣不雅,都把下身埋在水里,但是看到一個平時就讓大家看不順眼、老是一個人待著的下士,竟然教訓他們,不高興了,他們借著酒勁故意游到水淺的地方,沖著民居大聲喧嘩,展示自己。

那天晚上回到俱樂部,他們意猶未盡,也是故意說給下士聽,說民居樓里肯定有中國姑娘,躲在窗戶后面偷看。他們還說到日雜店那個小妞,不肯到俱樂部來,但她的眼睛肯定也貼在窗玻璃上。也有人說滿洲姑娘害羞,不會偷看。雙方發生了爭執。為了打賭他們再次來到太子河,被下士攔住。下士勸說他們到下游沒有民居的地方洗澡,他們喝令他讓開,扔小雞似的把瘦弱的他扔到一邊。他們脫了衣服往水里走,身后響起一聲槍響。回頭看見下士端著槍。他們回到岸上穿上衣服,向下士表示到下游去。下士把槍放下,向他們道歉,表示他做得過火了。他們說沒事,上級問起了就說走火。然后走到他身邊一拳將他打倒。

那聲槍響驚動了民居樓里的人,他們都看到了一群老毛子毆打一個同伴的情景。打完他們把他剝光扔進了河里。下士順水漂流,被一處伸進水里的洗滌臺階擋住,像一具尸體浮在那里。民居樓里的人都不敢開門,他們看見日雜店老板的女兒從后門走出來,縱身躍入太子河。

外婆的故事是胡玉鸚斷斷續續從她嘴里哄出來的。外婆老得快死了,像小孩子一樣貪嘴,胡玉鸚得拿薩其馬從她嘴里哄,還得趁母親不在的時候。母親在的話,外婆半個字都不會說。外婆很鬼,吃一次薩其馬只講一點,還大豆一把高粱一把東拉西扯,說好些沒用的。這段故事她講了很多時日。

我重新打量胡玉鸚,眼珠子是栗子色的,頭發卻很黑。胡玉鸚說那是染的,從上小學就開始染了,原本是黃的。

豎井的孩子喊她黃毛,也喊她三毛子。她問母親她們長得怎么和別人不一樣,母親沒好氣地說,問你外婆去!外婆就說她母親是在太子河邊撿的。胡玉鸚到油氈廠接班之后,掙錢了,她開始買薩其馬給外婆。但講到在河里救起那個士兵以后,外婆再也不肯講了,再多的薩其馬也不好使。后來胡玉鸚也不再問了。這副困擾她多年的模樣一下子變得值錢了。

一家夜總會請她去做駐唱。主持人從架子上摘下麥克風:“大家有誰看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臺下的多是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也是口袋里比較早有錢的人,他們大多看過這本書。

主持人又說:“你們喜歡里面的哪個女人?”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冬妮婭啊!”主持人喊道,“就是那個林務官的丫頭啊!”

沒錯!大家恍然醒悟,這本書讀了多少遍,今天才發現那個應該被批判的資產階級小姐才是他們心中的戀人。

“現在有請來自海參崴的冬妮婭小姐獻唱!”

冬妮婭!冬妮婭!啤酒泡沫,狂呼亂喊,大老爺們一個個眼淚巴叉的。

冬妮婭嗓子不行只能假唱,有點遺憾也不要緊,很是紅火了一陣子。但好景不長,真李逵來了,也不算是真的,一個來自東港的女孩,也是三毛子,但歌喉是真的。就是那個引發站前廣場斗毆,令胡大毛失手殺人的姑娘。

“他很疼惜我,”胡玉鸚說,“黃頭發,深眼窩,這些長在我身上的倒霉東西,本來也該長在他身上,他卻沒有。他就覺得倒霉都讓我背了。為了保護我這個黃毛妹妹不被人欺負,自小他沒少跟人打架。”

胡玉鸚的外婆和哥哥反對她去夜總會,但反對無效。外婆因為自己的造孽,在家里說不起話,哥哥三十多歲了,沒個正經事干,更說不起話。胡玉鸚的父母很稀罕女兒掙這么多錢。胡大毛做了妹妹的保鏢,護送她來去,守在舞臺下邊,虎視眈眈地盯著那些撩騷妹妹的人。后來他加入一伙街痞,他們要撩騷胡玉鸚,她成了自己人的老妹,那就算了。

胡玉鸚被那個東港女孩取代以后,胡大毛松了一口氣。他時不時還隨他的同伙去那家夜總會喝酒。出事的那個冬夜,另一伙街痞中的一個人撩騷東港女孩,胡大毛走過去,讓那個人講究一點。

胡大毛出逃后的第一個電話打給了胡玉鸚,胡玉鸚哭著問他為啥要惹那伙人,胡大毛說他們撩騷東港女孩,叫她三毛子,他覺得自己臉上挨了一巴掌。

外婆還沒有死,癱在炕上,她喊胡玉鸚到她屋里,屋里散發著一股死亡的味道,煙草味都蓋不住。外婆問大毛是不是打電話了,外婆說這都是她造的孽。說她該走了,早就該走了,她不應該活這么長時間。

她讓外孫女從一只炕柜里取出一只黑乎乎的木盒子,叮囑她,走的時候一定讓她帶走。

胡玉鸚把那只黑乎乎的木匣子帶到酒店,匣子里放著三本發黃的俄文書,從裝幀上看,三本應該是同一套書。書里有一些插圖,其中一幅插圖,中心是兩個年輕女子,背景里有兩個持槍的男人,一個紅軍一個白軍,在硝煙中沖鋒。我在中學時學過幾天俄語,基本忘光了,勉強拼出了作者的名字:阿·托爾斯泰。這是《苦難的歷程》三部曲。

后來蘇聯人要撤走,發現下士不見了。他不愿意回國,他告訴外婆,戰爭一旦結束,他這種人的苦難又要開始了。他覺得這座小城很好,人都淳樸善良,除了往河里倒污水他不喜歡。當然,最終讓他決定留下的還是日雜店老板的女兒。

每一冊書的扉頁上有一行手寫的俄文,大概是書主人的簽名,胡玉鸚問我能不能拼出來。我拼不出來。阿·托爾斯泰與其說是拼出來的,不如說是猜出來的。

“‘他這種人的苦難又要開始了’——”胡玉鸚說,“他是哪種人?”

“整不明白,”外婆說,“他只說過他是白俄。”

“白俄是什么?”胡玉鸚問我,“白俄羅斯人嗎?”

這個詞的含義有些復雜,我怕給胡玉鸚講不明白,就簡約地說白俄是十月革命以后離開蘇聯的大戶人家。后來有一些又回國了。下士可能就是回國的大戶人家的子弟。

“這么說我祖上還是一個大戶人家啊!”胡玉鸚驚嘆道,“不管咋說,你總是學過俄語,替我外婆查查唄。”

一個殘留有貴族血統的風塵女子,身上那卑而不賤的氣質,就是她吸引我的原因嗎?

我通過李警官,從一個退休的中學俄語老師那里找到一本俄漢詞典,借口是查閱《生存與命運》里的一個典故。李警官說供你吃喝供你住,你倒好,白天看小說晚上泡舞會,是不是有點對不起我啊。他真是一個好獵手,如果他對我和胡玉鸚的往來不聞不問,反倒會引起我的警覺。像這樣時不時敲打我兩下,倒顯得合情合理。但是回想起來,他還是有紕漏的。追捕胡大毛,對于他就像一個多年的研究課題,為了這個課題他必然對胡家有較深的了解,知道胡家和俄羅斯的瓜葛。甚至想過胡大毛有逃到俄羅斯的可能。那么,我借閱俄漢詞典,憑他的敏感,第一時間就會想到和胡玉鸚有關。但他卻表現出一副對我的借口毫不懷疑的樣子。

扉頁那個簽名翻譯過來,是聶赫留朵夫。我告訴胡玉鸚,這也許不是下士的真名,這是一本小說里的人物名字。他自稱此名,可能是把自己比作小說里的那個人。那個人年輕的時候犯下了罪孽,對一個女人始亂終棄,導致那個女人處境悲慘(我怕刺傷胡玉鸚,沒有講馬斯洛娃淪為妓女),后來這個貴族踏上了贖罪之路。胡玉鸚問下士犯了啥事,我說也許沒犯啥事,他只是仿效那個貴族,進行贖罪。胡玉鸚說沒有犯罪他贖的是哪門子罪。我很難給她講明白。我告訴她下士之所以隨身帶著這套書,有空就讀,不知讀了多少遍,書頁磨損很厲害,里面有許多地方被紅筆畫出來,還有許多批注。因為這是一部和懺悔、改造、贖罪有關的書,是一個和他一樣的白俄寫的。這部書對于他如同皈依者的《圣經》,極其寶貴,所以留給了今生再難相見的愛人。也是覺得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堿水里煮三次,根本沒用,所以沒有帶走。

“你說他們會對他怎么樣?一個逃兵,還能怎么樣。可他是一個多么講究的人啊!那個時候就知道不能往河里倒污水。”她眼里含著淚水,“就像先生你一樣,去俱樂部的時候,總是收拾得干干凈凈。喝過酒還要刷牙——”我想說那是一個與干凈、講究為敵的世界。但她未必明白。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們坐在站前一家餐廳,俱樂部老板給她打來電話,問她怎么還不去上班。我們才發現天黑了。胡玉鸚說不高興去,你又不給我發工資。俱樂部老板說你是不是喝多了呀。胡玉鸚一下子來火了:你才貓尿灌多了!對方以為她又想起前些日子不讓她上班的事,好老妹說了一大堆,讓她快來,大家都等著她呢。她說胡玉鸚死了,俱樂部還要關門啊!掛了電話,她從包里拿出煙,看看我又要放回去。我說沒事,吸吧。她吸了兩口把煙摁滅,說讓我等著,拿起包走了。

過了一會她回來了,從包里拿出一瓶酒,說今晚真不去了。問我能不能陪她喝點酒。那是一瓶伏特加,這座城市里到處都有賣的,還有賣清酒的,商標一樣標明著這座城市的歷史。說是原裝進口,誰知道呢?不過確實暴烈,喝第一口的時候,舌頭燒得半天不敢收回去,惹得胡玉鸚哈哈大笑。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看見自己在酒店房間,已經聽不到每天早晨窗外賣烤地瓜和黏豆包的吆喝聲。頭疼得厲害。過了很久,昨夜的事才慢慢回到腦子里。

胡玉鸚拿著伏特加瓶子,說她外婆和他外公喝的是紅酒。蘇聯人來了以后,街上的酒都被喝光了。外婆的父親藏了幾瓶在地下室。外婆說下士喝酒也講究,他覺得河對岸他看書的地方最好了,樹蔭下的草地上鋪一塊桌單,葡萄酒放在桌單上,再放些罐頭、面包、紅腸,一只白色的獅子狗跑來跑去。但是他們只能把桌單鋪在一個防空洞里,洋蠟也是從日雜店拿出來的。下士說如果有紅蠟燭就好了。“你說你外公講究不講究!”外婆講這事的時候,真的笑得像花一樣,那些皺褶泛起了光亮,像花瓣一樣。胡玉鸚說她酒喝多了跟別人不一樣,別人酒喝多了話多,她酒喝多了不說話。你看,我沒說啥吧?我說不敢喝了,你舌頭都硬了。她說你才硬呢。這句一語雙關的話一下子點燃了我們。我們離開餐廳,那樣地急切,胡玉鸚說酒店太遠了,我帶你去個地方。她從一個小門把我帶進車站,上了一列靜靜地泊在輔道上休整的列車,摸進一間軟臥。“我也是第一次來。”胡玉鸚說,“真的。”她去包里找東西,發現沒帶。然后說沒事,她戴著環呢。

怎么能沒事呢!當我一覺醒來,回想被酒精弄得糊里糊涂的昨夜,忽然想到,環只能起到避孕的作用。

我想應該沒有事。如果胡玉鸚有事,一直盯著她的李警官不會不知道,知道了不會不對她發出警告。俱樂部老板如果知道她有事,早就不會讓她去上班了。但是如果他們都不知道呢?我應該打電話給胡玉鸚,問她晚上睡得怎樣。看她什么反應。她一覺醒來也應該想到昨晚的錯誤。如果她有事,一定會對這個錯誤有所反應。電話那頭十分嘈雜,她在海產早市,說她不是買海產,是賣海產,然后聽見她招呼顧客。我去的時候早市快散了,老遠刮來一陣腥風,攤位上濕漉漉的,結著薄薄的冰,空中飄著人們白色的哈氣,顧客們走路都很小心。盛放海產的筐子、盆子蒙著厚厚的臟兮兮的棉被。擺攤的大多是女人,男人們酒醉,早晨起不來。她們身上套著長罩衣,毛線頭巾嚴嚴地裹著頭面,只露出眼睛。不是她喊我我根本認不出來。她說以前賣過海產,孩子上學以后早晨要給孩子做飯,就不賣了。她兩年沒賣海產了,沒有熟客,剩了很多沒有賣出去。她說沒事,二天賣凍的,就是價錢低一些。我說聽她說賣海產,覺得奇怪,過來看看。她說昨天晚上離開酒店以后,她去了俱樂部,和老板吵了一架,不想在那里上班了。

她沒有什么不正常的反應,說明她沒有事。我輕松了很多。回到酒店以后,心里又不踏實了。一,她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事;二,就是有事,也不會告訴我這個過客。午睡睡不著了,在街上溜達。心里很清楚這是強迫癥的表現。然后遇見了胡玉鸚,我一時有些恍惚,因為我正考慮要不要去豎井,對她說些什么,怎么說,她便出現在我面前。她在站前廣場的旅客中間兜售發票,說是給一個朋友幫忙,反正下午閑著也是閑著。和我說話的時候,她警惕地四處張望。她問我要不要,吃飯的、住店的都有。明珠酒店的店錢是李殿軍掏,但我可以回單位另報銷一次,算算你住了多久,不少錢呢!又說算了,你是講究人,不屑干這個。她突然緊張起來,把包塞到我懷里,瞬間不見了蹤影。我四下張望,過了一會才看見一輛執法車遠遠地開過來。也不知道胡玉鸚是怎么發現的。執法車走了以后,我在一個書報亭背后找到了她,蹲在地上咳嗽,剛才跑得太猛了,咳得很厲害,說不出話。我說你怎么知道執法車要來?你跑了以后它才出現啊。她說兔子不看天就知道危險臨近,因為它在地上看見了鷹的影子。剛才一個慌慌張張朝這邊走來的提籃小賣的人,就是老鷹的影子。她又咳起來,還打噴嚏流眼淚。她說可能是在海產早市受了風寒。我要她去醫院看看。她說不用,買點藥就行了,我們沒有那么嬌貴。你走吧,別讓李殿軍的人看見了。

傍晚我給她打電話,她說好多了,但聽見她還在咳嗽。我本想馬上去看她,但被李警官一個朋友的酒局牽絆住了,一時找不出推辭的理由。我告訴她會早點抽身去看她,問她要不要帶飯給她們母子。她看攔不住我,就說酒桌上有剩的打包回來就行了。后來她看我帶的是重新點的菜,埋怨我見外。說她跟我不見外才讓我打包。因為不見外,她還時不時把我房間的衛生紙、牙刷、小香皂、免費的礦泉水、袋茶、咖啡、一次性拖鞋等物帶走:反正一日一增換嘛!你看看,打包回來多好!過去還有人拉去喂豬,現在都白倒了。她說他們家住平房的時候養過豬,她和哥哥到食堂去要泔水,到山上割豬草。活都是哥哥干的,她負責玩耍,她吹蒲公英的絨毛,它們隨風而去,據說能飄到北京,孩子們叫它小北京。

比起白天她是好了一點,才會說這么多話。我問她做過健康體檢沒有,她說公務員的那種體檢嗎?不用,沒事做那玩意兒干啥,咱可沒那么值錢。

過了幾天我來到早市上,把一張付過費的體檢單給她,說我眼睛充血看醫生的時候,順便給她安排了。我說女性一過中年一定要定期做體檢。她盯著我,問我是不是發現她有什么不對的地方,我說沒有,只是做個健康檢查。她被感動了,說你呀,真是個講究人。她轉過身擦了一下眼淚。然后說:“他別說給我體檢,見我有個頭疼腦熱他就火得不行。吃藥要占用他的酒錢啊!”那是她丈夫,幾年前的一個冬天,酒后凍死在街上。

體檢結果出來之前的三天我度日如年。胡玉鸚也很不安,打電話說還不如不做,給自己添堵。取了結果以后她馬上打電話給我報喜:哈,沒啥大毛病。下午有事,晚上把單子拿給我看。我說不能現在就拿過來嗎?她說不騙你,真的沒啥大毛病。就是血壓高點,還有啥高看不懂,醫生說不要緊。我說你有啥事,賣發票嗎,不要干那個了。她說已經不干了,萬一被李殿軍抓到,就不是罰款教育的事了。我問她到底有啥事,她說女人的事。

所謂女人的事是她到發廊做頭發,然后回家把簡易衣柜里的衣服拿出來,鋪滿一床,終于選中一套穿上,光鮮亮麗地出現在我面前。她從包里取出一瓶紅酒,兩只高腳杯。“今天是個好日子,應該慶祝一下!”她說也想過做做檢查,老下不了決心。但是如果啥也沒有,不是白花錢嗎?當然更怕的是有什么。她的命倒不足惜,孩子怎么辦。現在好了,基本沒有啥。如果沒有我,她不知道何時才會走進醫院。我們都如釋重負,一杯一杯地喝。她說今晚不走了,為了謝你啊,我的講究的先生。

她取出體檢報告給我,優等生展示自己的成績單似的,一項一項指給我看。說她好些不懂,醫生說只要是減號就沒事。她翻到一張只單獨列著一項的化驗單,HIV檢測,問是什么。我說只要是減號就好,管它呢,喝酒喝酒。但她非要問我是什么,為啥它單獨占一張單子。我把HIV的意思告訴了她。

她的臉陡然拉下來,冷笑一聲:“跟李殿軍學會下套了,多少次他都沒把我咋地,結果被他徒弟套上了!”

我不敢說話,她現在是一桶汽油,任何話語都會像扳動打火機,引起燃爆。她取出打火機,點著一支煙。又拿起手機打開里面的計算器,就像在海產早市上一樣,和顧客算賬:從她第一次到明珠酒店到現在一共多少次,軟臥里的當然也得算上,總共多少錢。扣除看望我時她買東西的錢,平時買小禮物的錢等等消費,剩下多少錢。如果我身上沒有這么多現金,緩幾天也行。看我是個講究人,想必不會賴賬。我想說什么,但無話可說。她接過錢蘸著唾沫數,叫我別顯她埋汰,說她本來就是這樣,以前都是裝的。胖女人要地瓜燒的真相可能就是她蘸著唾沫數錢的時候說給我聽的。她說等地瓜燒的不光是胖女人的丈夫,她胡玉鸚的男人也是那德行。她的小姑在另一個斑馬舞會上班,他就是喝了她給的地瓜燒,又喝了他妹妹的地瓜燒以后,凍死在那條小街巷的。可以說是她和小姑子一起殺了她丈夫,所以婆家沒找她什么麻煩。

她從我給她付的錢里抽出一張扔到床上,說這是鏡子錢。然后抄起酒瓶扔到寫字臺前面的鏡子上。破碎的玻璃滴著殷紅的酒液,像一個兇案現場。

十一

胡玉鸚打來電話,這是鏡子新換上去五六天以后。她聽酒店大堂說我要走了。她為那天的事向我道歉,說我讓她做HIV檢查其實沒錯,對我對她都好。如果我光顧自己,我自己做個檢查就行了,何必管她。然后問我不再回來了嗎?我說回單位辦點事,順便拜訪一下有關專家。她在電話那邊啜泣起來。我曾經對胡玉鸚說過,回京城以后,我會找一些研究前蘇聯問題的專家,看能不能通過他們找到蘇聯下士后來的下落。她向我道謝,提出要跟我一起去。她兒子放寒假,被他奶奶接走了。看我不說話,她說不方便就算了。我說在京城倒沒有什么不方便,一個記者替人查找失散親人的下落,分內之事。她明白不方便在李殿軍那里。我說算了,不管他。

我們在京城拜訪的幾個專家,都認為找一個真名不詳的人難度太大。蘇聯時期多少有名有姓的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不論對我還是對胡玉鸚,尋找的價值都不大。對于我,沒有多少新聞價值;對于胡玉鸚,更是沒有實際意義。

胡玉鸚請我到莫斯科餐廳吃飯,我嫌那里太貴,她說貴就貴吧。服務員見了,嗚里哇啦跟她說俄語。胡玉鸚鴿子一樣笑起來。紅菜湯就著大列巴,沒有多好吃嘛,但外婆老念叨著這些從下士那里聽來的食物,只敢跟她的外孫和外孫女念叨,對她的礦工丈夫和她的女兒從來不敢說這些事。她也不知道聽誰說的,京城有一家俄羅斯餐廳,那里肯定能見到那些東西。有一次胡大毛帶著妹妹爬上俱樂部的樓頂,看見食堂在那里晾曬的香腸,認為就是外婆念叨的紅腸。他們摘了一串塞到懷里帶了出去。路上胡玉鸚饞得咬了一口,腥不拉幾根本吃不成,扔到了下水道。外婆知道以后讓他們把她領到扔香腸的地方,不過必定是被狗搶了先,祖孫三人泥里水里,在下水道掏了半晚上也沒掏到。

一個俄羅斯男子舉著酒杯向這邊走過來,那個服務員想攔沒有攔住,他向他的“同胞”致意,胡玉鸚用她僅會說的一句哈拉少回敬他。問他知不知道聶赫留朵夫。看對方一臉懵逼,胡玉鸚哈哈大笑,對我說:“你不是說那是一本很有名的書嗎,現在他們連書里的人都不知道!還是算了吧。”她說那個專家說的沒錯,對她沒有實際意義。又不是人家寶枝家。

寶枝曾是她家的一個鄰居,當年日本人投降撤退時,寶枝的外公外婆死于戰火,寶枝的母親被一戶人家收養。幾十年后,寶枝的母親終于找到了日本的親屬,然后攜帶家小回到了故國。這件事曾在胡玉鸚兄妹心里引起波動,他們纏著外婆講當年的事。母親知道了,一腳踏平了他們兄妹心里長出的野草:你們想干啥?那邊還不如咱們呢。胡玉鸚讓我別再想這件事了,讓我做導游,帶她去來北京的人都會去的地方轉轉,看看天安門,看看升旗啥的。她說也有一些俱樂部的過客允諾,帶她去天南海北游玩,她和他們都不當真。

在北京最頭痛的事情之一是擠地鐵。胡玉鸚卻樂此不疲。有一次快出站的時候,我記得是西單,她問我如果不出站,再乘地鐵返回張自忠站,然后再坐回來,會不會加錢。這種事我沒有遇到過,也沒有想過。她說應該不會加錢。因為車里沒有乘務員查票,沒人知道你又坐了個來回。說著跑進了反方向的車。大約半個小時后她返回來了,我很生氣:你以為這是在太子河啊,走丟了咋辦?她嬉皮笑臉,丟就丟了唄,丟一個少一個,等于那個老毛子沒有到太子河來過。她給我講坐來回地鐵的經過,覺得大家都在看她,好像都知道她是一個不花錢坐來回車的人。中途空了一個座,這是幾天來坐地鐵第一次有座,因為心虛,她猶豫了一下,時間非常短,座位就被人占了。

一天夜里她給我打電話,說她找不到回賓館的路。原來她晚上從賓館出來,自己去坐地鐵。結果忘了返回去那個站的名字,好幾個“里”,不知道是哪個“里”。我責備她怎么跟個小孩子一樣,好幾天了,難道還沒有把地鐵坐夠?她說說是坐地鐵,可她一直站著,屁股從沒沾過座位。晚上她想著人少,看能不能坐上一次有座位的地鐵。誰知晚上的人一點也不少,滿滿當當。有一次條凳的中間空出一個座位,她站在車門的地方,離空座遠了點,沒有搶上。吃一塹長一智,她挪到了條凳中部等待,誰知靠門的地方空出一個座,她又沒有搶上。還有一次,座位就在眼前,但前邊有個低頭看手機的學生,擋了她的道,她推了學生一把,學生很不高興,同時發現面前有個座位,十分欣喜地坐下了。總之折騰了半晚上她還是沒有坐上座位。我要帶她吃夜宵,她氣鼓鼓地說:“吃啥吃,不吃!”她眼里含著淚花,真的沒去吃。她說她該回去上班了。

我打聽到了一個研究蘇軍遠東戰史的專家,他去俄羅斯講學,很快就回京了。從他那里最有可能得到蘇軍下士的有關情況。我讓她再等幾天。她說就是打聽到了什么,又能怎樣?那個下士假使當時沒有被槍斃,按歲數也活不到現在。他會有兒女,也許他的老婆還活著,但是他們會認她這個私生女的女兒嗎?認了又能咋地?說不準他們過得還不如她呢。我說我們尋找下士的下落,不是為了這個。她問為了什么?我還真不知道為了什么。但是我很氣憤:“真沒想到你竟然這么冷漠,這么俗氣!”這話出口我就覺得壞了。

“哈,你才知道啊!”她陡然抬高了聲調,在車流的嘈雜聲中仍十分突顯, “一個雜種,私生女的孩子,一個黑燈舞會的女人,你還指望她能咋樣?沒有染上HIV就不錯啦!”

我好不容易約上了那個蘇軍遠東戰史專家,他只給我們吃午飯的一點時間。我和胡玉鸚趕到地方,他正在他老婆開的一個書吧吃飯。看到除了他,還有不少年輕人就著面包、咖啡看書,胡玉鸚覺得新鮮,哈,新華書店還帶賣飯的!太子河邊的人把書店都叫新華書店。胡玉鸚不只是嘴上說說,她對尋找蘇軍下士是真的沒有興趣。我和專家交談的時候,她東張西望,老注意那些看書吃東西的年輕人,弄得我很尷尬。以至于專家問我們是不是沒吃飯,喊她老婆給我們弄點吃的。胡玉鸚果然來了興趣,要給他老婆幫忙,然后走進了操作間。

教授表示他會致信俄羅斯的朋友,查一下當年是哪個部隊駐扎在太子河邊的這座城市,如果能查清這個,那么再去查找該部隊的老兵,看有無健在者。他們一定會記得一個戰友為了一個中國姑娘,企圖離隊的事。

十二

李警官來車站接我,他的目光沒有在我周圍掃視。可見他知道胡玉鸚從前一站下的車。而我和胡玉鸚在京期間,應該是一直被他的人盯著。他裝模作樣,問我最近胡玉鸚跟我聯系沒有,我直接說了我們一起到京查訪的事。

我回到這座城市的第三天,李警官告訴我又發現了疑似胡大毛的蹤跡,要我簡單收拾一下,準備出發。我開玩笑說這可真巧,好像這個發現專等著我回來。他呵呵了兩聲。我忽然感覺這并不是玩笑。他說從我能為胡玉鸚的私事跑到北京,并帶她同行,說明我們關系處得不錯,那么如果我不辭而別,定會引起她的警覺,導致她向胡大毛通風報信。所以我需要給她一個不會驚動她的說辭。我覺得任何說辭都不好使,最好是我不去。他說那怎么行!你大冬天的跑到這里,不就是為了抓活的嗎?我說確保行動成功是第一位的,回頭他們可以講給我聽。他說他們手快但嘴笨,講得再好也是二手貨。我有些疑惑,他如此精明的一個人,難道不知道任何說辭都是此地無銀?

從北京回來以后,胡玉鸚又到俱樂部上班了,也到早市賣魚蝦,下午兜售發票或者手機卡,好像在拼命掙錢。晚上我走進俱樂部,沒有看見她,一個女人告訴我她向客人兜售不該在這里兜售的東西,被老板叫去了。過了一會她回來了,在我一再追問下,她從包里拿出一些性藥。我很生氣,問她怎么會賣這個?她說有需求啊!我說毒品還有需求呢!我們坐到茶座上,有一會兒誰也不說話。我望著舞場,感覺少了點什么,是胖女人的眼睛,我和胡玉鸚在一起的時候,總會發現她從不同角落投來的目光。胡玉鸚看出了我的心思,說胖女人不來上班了。我想是因為沒人請她跳舞了。胡玉鸚又看出了我的心思,說別把人家想得那么慘。她兒媳婦給她生了個大胖孫子,她到省城抱孫子去了。她說胖女人在離開俱樂部的那天晚上,那些老哥哥老弟弟們紛紛邀請她跳舞。她熱淚盈眶,就像告別演出。

我和李警官約定的電話來了,是一個胡玉鸚不熟悉的警官打的,稱他是省城局的,有一個緝毒行動,想邀請我這個京城來的大記者參加,地點在白山一帶。有些辛苦,但保證我的安全。電話聲音很大,故意讓胡玉鸚能聽見。胡玉鸚勸我最好不要摻和緝毒的事,太危險了,他們連自己的安全都不能保證呢!又說白山正是大雪封山,凍死山牲口的時候。這是額外的差事,不去他們也拿我沒辦法。一個客人請她跳舞,走的時候她又強調了一句:別去啊,他們去讓他們去!她一走李警官的電話就來了,看來他又在俱樂部安了眼睛,知道胡玉鸚不在我身邊了。聽了我的匯報,他表示我們的戲成功,沒有讓胡玉鸚起疑。到了夜里胡玉鸚給我打電話,說她下班的時候摔了一跤,開始沒覺得啥,回家以后,腳踝一下腫起來,衛生間都去不了。想給婆家打電話把兒子叫回來,一來夜深了,二來也不敢打,怕婆婆罵她又去俱樂部。我知道這座城市尤其是豎井的人,并不在乎家里有人去俱樂部上班,再說胡玉鸚的小姑子也做這個。但自從孫子轉了學,婆婆就開始在乎了。

我趕到豎井她家里,果然見她包著紗布的右腳像一個大樹瘤。她不讓我查看傷勢,我不禁起疑,她猜到了所謂的緝毒行動是什么了?我通過給“省城局”打電話,把胡玉鸚的情況告訴李警官,讓他分析,李警官不置可否,但堅決不同意我留下來照顧胡玉鸚。我要給俱樂部老板打電話,讓他找人照顧,胡玉鸚突然變得煩躁:你想走就走,不要管我!看我待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心軟了,說她可以叫俱樂部的姐妹來。

我和李警官他們一路向北,向更寒冷的方向駛去。高速路限速80碼,前方不時遇到除雪,還要在服務區等待。專案組的警員像聞到了獵物的獵犬,很是興奮,跑不起來,又著急上火,抱怨胡大毛寒天凍地的不老實在樹洞里貓著,這個時候跑出來干啥。我再次疑惑:他們這么著急趕路,為什么在得到消息的第二天才走?李警官好像猜到了我的心思,解釋說那邊的警方接到案報的時候,距疑似胡大毛蹤跡的出現已經有十幾天了。我們早到一天晚到一天關系不大。

地點還真是在白山。李警官說不必擔心胡玉鸚向她哥通風報信,發現胡大毛蹤跡的地方沒有手機信號。那是在白山的老林里,一個獵人在獵人窩棚里遇到了一個人,通過接觸,發現那人并非獵人,他自稱獵人是因為只有獵人才會在雪天跑進老林。獵人出山以后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去,這是當地獵人的一個規矩。躲到老林里的,都是走投無路的人。說出去被警方知道,你獵殺的就不是山牲口而是殺人。十幾天以后,這個獵人賣熊掌時被森林公安抓獲,為將功折罪,他說出了這件事。根據他的描述,李警官的警校同學、森林公安的一個負責人,感覺那人疑似胡大毛。

我們向老林進發,腳上都裹上了防凍傷的毛鏈子,還有毛皮大衣,皮帽子,楊子榮穿戴的那種,都是李警官的同學準備的。胡玉鸚在她家給我翻出一副皮毛裹腿,我不能不帶。帶了則不能穿,我沒從行囊里取出來。那可真是林海雪原,腳上綁著鐵網不至于陷進雪里,走得也很艱難。李警官的同學介紹說,楊靖宇當年就在這一帶活動過。日本人封山封了很長時間,都沒把他的部隊逼出來。那人真是胡大毛的話,野物和埋在雪里的橡實、榛子足可維持他的生存。我們走得很小心,還是驚飛了幾只山雞,撲簌簌地弄出很大的動靜。臨近那個窩棚時,看見煙囪沒有煙火氣息,大家心涼了。但警員們還是散開形成一個包圍圈。據那個獵人說疑似胡大毛有一桿土槍,準頭不行,但散彈殺傷半徑很大,不能強行突入。李警官的同學讓那個獵人先進去,伺機控制住那桿土槍。李警官認為這不符合規定,不能將非警務人員置于危險中。他的同學說林子里有林子里的規矩。那個獵人面有懼色,看了我一眼,他看我干什么?李警官的同學提醒他:兩只熊掌啊!

窩棚里果然沒有人。留下的痕跡表明那人離開好些時日了,也許在遭遇那個獵人以后就離開了。但不會出山,出山的口子都被森林公安堵死了。李警官和他的同學、獵人走出窩棚,不知道在一起說什么,他的同學朝我看了一眼。然后李警官走進窩棚告訴我,他們要循跡往林子深處去。看我的體力跟不上了,讓一個警員送我下山。我不同意,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怎能錯過可能發生的最后時刻。李警官火了,說我會拖后腿,嚴重影響追捕的效率。我只得放棄。

夜里李警官他們下了山,李警官告訴我,他們一直追到邊境才追上那個疑似胡大毛的人,果然是一個逃犯,但不是胡大毛。

十三

我走進俱樂部的時候,胡玉鸚和一個舞客坐在條凳上說話,和這個舞客跳了一曲之后,她走進茶座。她望著我的臉,那里有幾處凍傷和樹枝、山石的劃傷,斑斑駁駁。她嘆息一聲,責怪我非要去。看來她已經知道了我們再次撲空,不,去之前她就知道,知道胡大毛不在白山,也不在關外那座黑磚窯里。李警官是不是也知道?這兩次追捕行動難道是他一手導演的戲?為了對胡玉鸚施壓,至于如此大費周章?

胡玉鸚說了聲對不起。這讓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開始李警官讓我接近胡玉鸚,是為了通過我敲開胡玉鸚的口,看到我配合不力,甚至干擾他的計劃,他很惱火。但對我和胡玉鸚的關系,卻不加干涉。按說不論為案子,還是為他的客人的安全和名譽著想,他都應該對我提出忠告。他沒有,因為,他順勢而為,讓一個計劃或者說意圖在他狡猾的腦子里生發出來。我和胡玉鸚的親密關系是這個計劃的基點。胡玉鸚在治安警察那里是一個有案底的人,但她多次出入明珠酒店,卻沒有遇到麻煩,為什么?開始他也許認為酒店里發生的只是一種性交易,他沒有可利用的。我帶胡玉鸚到京城替她找外公,胡玉鸚極力阻止我去白山,是彼此動了情的表現。這才是李警官需要的。他需要向胡玉鸚施加的不單是專案組的決心的壓力,同時加上了情感壓力。他的意圖是內外加壓,擠垮胡玉鸚的意志。和上次去關外“追捕”不一樣,他要我提前把去白山“追捕”的行動透露給胡玉鸚,不是為掩飾這次行動,而是希望胡玉鸚就此吐口,從而免除了大家的白山之苦。胡玉鸚的意志也許有所松動,但最終沒有上套。李警官只好帶上我出演白山追逃。白山那個森林公安是李警官的警校同學,關外查獲黑磚窯的警察應該也是。只有同學可以私下協助他演戲,官方不可能配合他這么干。在山林里,李警官的同學和“獵人”時不時地瞥我一眼就有了解釋,那是擔心我看出破綻。在獵人窩棚“撲空”以后,不讓我繼續參加追蹤也有了解釋,因為那個“逃犯”根本不存在。

離開俱樂部,我剛回到酒店,李警官的電話跟著來了。指責我在胡玉鸚對我說了對不起以后,我卻沒有給她要對我說什么的機會,而讓她去陪一個請她跳舞的人。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們旁邊的桌邊坐著一個年輕的陌生舞女,應該是個便衣。李警官憤怒地問我為什么,我說我不想當色情間諜。警官叫著我的名字咒罵,王八犢子,混賬玩意,他見過各種各樣的混蛋,從沒有見過我這樣的混蛋。“你他媽的給我等著”這樣的話也說出來了。

幾天以后一個晚上,我吃飯回來,在酒店旁邊的小巷被幾個人堵住了。我心想李殿軍不至于來真的吧,這幾個人也不像。我知道他們,是俱樂部的常客,其中一個是鐵礦退休工人,鰥夫,幾乎每晚都泡在俱樂部。只坐在條凳上看,有新來的女人請他他總說不會。胡玉鸚說他是不舍得,留著錢還要給兒子結婚。他們酒氣熏天,要把我這個不是人操的小白臉干死。

胡玉鸚不再是大家的了。我在的時候,胡玉鸚幾乎整晚和我在一起。我不在了,胡玉鸚也不好好跟他們跳,嫌他們喝酒,不洗澡,來了也不換身衣服,更可氣的是,黑燈的時候把衣服扣得緊緊的。要不干脆不跳,只讓他們陪她在茶座待著。不用說她這些毛病都是那個小白臉給慣的。他們得知胡玉鸚還進了他們進不起的明珠酒店,更是痛苦不堪。每當我走進俱樂部,就會感到從四面八方射來的仇恨的目光。因為我背后有李警官,他們敢怒不敢言。而現在,他們聽說胡玉鸚居然要開書店,就是說不再到俱樂部上班了。終于忍不住了!除了那個小白臉,誰還會出這么個缺德的主意?王八犢子,我們就剩下這點樂子了!我告訴他們,胡玉鸚開書店的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他們不信,胡玉鸚可以在早市賣魚蝦,在夜市賣燒烤,甚至開音像店,因為她冒充過歌女。但是開店賣書必定是受人教唆,教唆者除了我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見我不吭聲,他們便認為他們說準了。然后走到一邊商量接下來怎么辦。有人說干死他!另一個人說干死你償命啊!有人說不能打臉,街上的青皮都不打臉,不能給警察留證據。可是不打臉打哪兒?別的地方打哪兒都會打出事,我可沒錢賠啊!他們重新圍過來,一時不知道如何下手。最后是那個只會坐看,從沒拉過胡玉鸚的手的退休工人,好像是閉著眼睛將他的胳膊掄過來,力氣不減當年,一下子把我打倒在馬路牙子上。有人打了第一下,后邊就好辦了。然后招來了巡警,他們能跑掉但沒敢跑,傻傻地站在那里,束手就擒。

我們一起被帶到站前派出所,我不想讓警方知道事發原因,就說是路遇,無意碰撞了一下引起的。舞客們附和我的說法,說他們喝多了。巡警認識這幾個舞客,訓斥他們都是爺爺輩的人了,口袋里十塊一張的鈔票都沒有幾張,不好好在家待著,養養花看看電視,偏要跑到俱樂部那種地方。本來都是善良老實讓人尊敬的人,指著那個鰥夫,以前還是勞動模范呢,獎狀多得都能糊墻了!再去找個老伴不就完了嗎,一晚上干坐在那里,有意思嗎?訓斥完了,巡警要他們陪我到醫院,除了外傷,檢查一下看有沒有內傷。聽說要花錢,他們一下子慌了。我表示感覺還好,不用去醫院。巡警向著他們,就說這可是你說的,讓我寫個不再追究他們責任的書面文字。事情就要這樣了結了,巡警接到一個電話,他拿著手機出去打,打完回來不讓我們走了。他看了我一眼,說事情沒有這么簡單,讓我們把引發沖突的真正原因說出來。憑他看我這一眼,我猜測電話可能是李警官打來的。他知道這些舞客為什么忌恨我,要把這個原因曝光在巡警面前,臊我的臉。他們很快坦白出來。巡警這一回是真火了,罵他們什么玩意!人家開書店是好事,你們憑什么攔著?就因為你們這幾個老不正經以后摸不成人家了?他撕了我立的字據,讓他們立馬陪我到醫院檢查。

我在ct室接受檢查的時候,聽見這群人在走廊里因為費用發生爭吵,相互抱怨不該惹這個麻煩。走出ct室,他們不見了。我在交費處找到了他們,看見胡玉鸚和他們在一起。她替他們把費用交了。

胡玉鸚把我們請到一個小飯館,要了幾樣小菜幾瓶啤酒,意思是這件事就此過去了,做朋友不可能,但不能做仇人。她告訴他們開書店的事確實跟我沒有關系。我想起了她在北京專家夫人的書吧里的表現,應該是由頭。胡玉鸚用目光制止我,如果把那事說出來,等于還是和我有關系。她告訴她的這些老哥哥,開書店是她那個老毛子外公的想法,外婆臨死還在念叨這件事。

十四

下士是在聽說外婆懷孕以后,才有了留下來的打算。不然他不敢這樣想。在等待著部隊撤離的日子里,這對愛侶免不了談論將來。外婆要下士接手日雜店。可下士要在小街上開一家書店,外婆不同意,因為一個日本人在街上開過一個書店,沒有生意,幾天就倒閉了。兩人為此發生爭執,下士不讓步,說這是他唯一能堅持的事情了。鬧得有幾天兩人誰也不找誰。外婆為此十分懊悔,她對胡玉鸚說:這只是一件沒影的事,我為什么就不能嘴上答應他呢?那幾個舞客走后,我提醒胡玉鸚,做生意是做生意,不要為了卻長輩的心愿去開書店。她說這樣說是為了給那些人聽,摘掉他們安在我頭上的責任。其實她是為了兒子。現在孩子轉學以后,她得換個體面的營生。只是不知道干什么好。見了那個專家夫人的書吧,她一下子知道要干什么了。這跟外婆的往事也不能說沒有關系。我勸她要謹慎,書吧是個時髦的東西,在北京有生意,在這里可不一定。她說別看這個城市小,可是來過日本人和俄國人的地方,這里的人時髦著呢,肯德基、麥當勞、咖啡館,啥時髦這里有啥。舞客里有個新華書店的退休職工,答應跟她合伙。這個人管進書,她管餐飲,咖啡、果點,這是專家夫人的書吧有的。她的店里還會有專家夫人的書吧沒有的,比如格瓦斯、清酒、紅腸、壽司、甜菜湯。這樣看來胡玉鸚確實經過認真籌謀。

但是胡玉鸚在每一個環節上都遇到了過不去的坎。看好的鋪面人家不租了。新華書店退休職工說老婆說他跟胡玉鸚有啥,鬧得不行。工商局告訴她賣書就賣書,做餐飲就做餐飲,二者不能混在一起。文化局市場管理科認為在書店經營餐飲,是對文化的褻瀆。消防部門說書籍屬易燃物品,在店里有個后廚那還了得?食品衛生部門的理由也很合理,胡玉鸚沒有經營西餐的資質,比如糕點師、調酒師的證書。雖然沒有規定必須有這些證書才能經營西餐,就是有這個規定,隨便到相關培訓機構弄一份也不是難事。但是這座城市經常有日本人和俄國人來探親訪友,你做的東西如果不地道,掛著羊頭賣狗肉,豈不有損這個城市的名聲?政治影響就不必說了。

我敲開李殿軍的辦公室,質問他胡玉鸚給孩子轉學,四處碰壁,是不是也是他在搗鬼。李殿軍說有時他會不講究手段,但在孩子上學的事情上使手段,他還沒有那么缺德。但是鑒于上次幫她孩子轉學,沒有得到回報,這次他不打算在開書吧的事情上再幫她。然后說專案組的經費最近被裁了不少。他不能再給我付房費了。當著我的面他打電話給明珠酒店要退房。

幾天以后胡玉鸚在一個小旅館見到我,說她打算帶李殿軍他們到四川,把她哥帶回來。他哥在那邊的日子很不好過,早有投案的想法。她不希望我跟著去。我答應了她。盡管我跑到這里,就是為了這件事。她到火車站送我,我看見輔道又停泊著一列休整的客車。我回頭看胡玉鸚,那天她沒有化妝,臉紅了,含淚笑了一下。

回京以后,我給胡玉鸚打過幾次電話,先是不接,后來接不通,再后來她換了號碼。就此沒有音訊了。我在一份法制通訊上看到了關于胡大毛落網的報道,李殿軍立了個人三等功。他恪盡職守,最終完成了他的使命,三等功實至名歸。倒是我在這件事上的表現拿不出去。我可以通過李殿軍了解一下胡玉鸚的情況,但我不想給這個勝利者打電話。后來倒是他給我來了電話。

那是兩年以后,他來北京出差,想見見我這個老朋友。我們坐在一個茶館里,半天無話。然后他說起胡玉鸚。胡大毛歸案以后,應該感到欣慰的死者家屬牛老三,卻感到空前的失落,他不能上訪了,一直以來,上訪成了他的日子。想來想去,他瞄上了使他失去了日子的胡玉鸚。牛老三在胡玉鸚家門口鬧,在她的書吧鬧,在俱樂部鬧。直到有一天夜里,牛老三用從胡玉鸚那里敲來的錢把自己灌醉,晃著走到一個巷口時,被幾個人堵住打了個半死,警告他下次再給胡玉鸚找事就叫他見他兒子去。教訓牛老三的是曾經堵過我的那幾個舞客。李警官說,這些老實膽小的人,敢對狗皮膏藥一樣難纏的牛老三下狠手,背后有他李殿軍撐腰。牛老三難纏總有法可制,但豎井的那些老街坊對胡玉鸚的攻擊,無可阻擋。在胡玉鸚面前他們指雞罵狗,在她背后吐唾沫。因為胡玉鸚為了開店,出賣了她哥。沒辦法胡玉鸚把豎井的房賣了,在書吧附近租住。

至于書吧的情況,果然像我擔心的那樣,紅火了一陣,然后不行了。到那里的多是一些中學生,他們喜歡那里的氛圍,但沒錢消費餐飲;成人去了,大多不買書只吃喝。因為那里禁止飲酒和大聲喧嘩,便沒有人去了。胡玉鸚又到俱樂部上班了。因為還要養那個書吧,光憑到那里上班不行,她開始跟人出去。一次她遭到治安打擊,李警官聞訊趕去,問她既然書吧成了累贅,為什么不把門關了。她說那不是累贅,是臉。別人問起兒子家長是做什么的,兒子可以說是書吧的老板。李警官就私下給治安警打招呼,說胡玉鸚是他老妹,以后見了悠著點。

李警官掏出裝香煙的鐵盒子,我才發現他一直沒有吸煙。鐵盒里裝著幾根雞骨頭。“真沒意思,”他說。不知道他指什么。他神情落寞。嘬了一會,把雞骨頭從嘴里拿下來,說有件事,覺得還是應該讓我知道。胡玉鸚不是為了開店才松的口。

李警官把胡玉鸚叫到局里,放監控錄像給她,錄像記錄了她每一次從我的酒店房間進出的情況。他告訴胡玉鸚,在房間里和衛生間也安放了探頭。這些錄像對她沒有多大影響,但對京城的那個記者就不一樣了。當然,李殿軍對我說,這是詐唬她。他只在走廊安了一個。他向我道歉,說我們把他逼得沒有辦法。

李警官走后,我按照他給的號碼給胡玉鸚撥通了電話。簡單的問候之后,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什么。那個專家在一年前打聽到了下士的下落。我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她。專家的俄羅斯朋友找到了下士的一個戰友,據那個老兵說,下士被押回國內以后,留在遠東的監獄服刑,從此再無消息。胡玉鸚在電話那頭啜泣起來,說如果外婆知道他在遠東勞改,就是爬也要爬到那邊。

外婆說,她打算在部隊準備撤走前夕,讓下士躲到老禿嶺,那里山大林深,藏一個人就像藏一片樹葉。沒想到部隊撤得太突然了。工人糾察隊帶著蘇聯士兵在防空洞,柞樹林,車站輔道上空置的客車廂這些外婆他們經常約會的地方搜查,最后在一個礦坑里找到了下士。隨著下士被幾支沖鋒槍押走,外婆覺得她這一輩子過完了。

胡玉鸚問這個老兵說沒說外婆和外公是怎么認識的。說她聽別人說,外婆年輕的時候名聲不太好,是俱樂部的常客,跟日本職員跳舞,俄國人來了跟俄國人跳舞。她和下士是在俱樂部認識的。“但不管怎么說,外婆這一輩子值了。”我想她說這話的時候,眼里一定閃爍著一種光亮。講述外婆的故事的時候,她的眼里總有這樣的光亮。

我告訴胡玉鸚,那個老兵的說法和她外婆說的一樣,一個蘇聯士兵經常來到河對岸,靠著樹看書。

【責任編輯 趙斐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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