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韓朋賦》是先秦以來在中國民間廣為流傳的民間故事,其傳播歷經朝代更迭與地域變遷。初唐時期,該故事在敦煌地區尤為盛行,并以變文的形式被保存下來。在這一版本中,韓朋及其貞婦的形象得到了更為深入細致的刻畫,人物多次幻化為他物的情節,以及宋康王強行奪取貞婦并最終受到懲罰的故事,充分展示了敦煌文獻《韓朋賦》所反映的地域文化中的融合趨勢。為了全面深入地探討這一現象,本文從文化中和概念、敦煌本土文化、本土儒家文化三個方面出發,依次展開分析,力求揭示敦煌文化與本土文化對《韓朋賦》故事內容的復雜影響機制。這不僅有助于深化我們對這一經典民間故事及其文化背景的理解,也為探索古代文學作品中文化交融現象提供了新的視角和方法。
一、《韓朋賦》與文化中和
《韓朋賦》作為敦煌寫本文獻中的一篇獨特俗賦,詳盡敘述了宋康王強行奪取韓朋之妻貞夫,并最終受到懲罰的故事。在敦煌遺書中,共有八件寫卷收錄了這篇《韓朋賦》,具體編號分別為:P.2653、P.3873、S.2922、S.3227、S.3904、S.10291、S.4901以Дx.10277V。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的Дx.10277寫卷在《俄藏敦煌文獻》中,尚未被正式命名。該故事的原型可以追溯到漢魏時期的相關文獻,經過民間流傳與文人不斷創作,衍生出了眾多保留韓朋故事核心但細節各異的文本。劉復??闭淼摹俄n朋賦》文本,篇幅長約兩千字,是目前內容最為完備的整理版本。本文以該版本《韓朋賦》作為核心研究對象,深入剖析其在敦煌地域文化與中國傳統儒家文化中的交融現象及表現形式。
“貴和尚中”,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觀念,在《中庸》中有著明確的闡述。不同文化在接觸、交流與融合過程中,通過相互影響、調整與適應,最終會形成一種新的、平衡的文化狀態。所謂“文化中和”,實質上是一個普遍化與特殊化不斷循環互動的過程,旨在達成一種“重疊共識”,從而使文化被大眾更好地接受并延續。敦煌作為身處特殊地域的文化寶庫,其文獻《韓朋賦》便隱含了“文化中和”的現象。這為我們研究地域文化與文學的互動關系提供了寶貴的資料,讓我們能夠更加深入地理解“文化中和”在歷史長河中的演變及其對文學作品的影響。
二、體現敦煌本土地域文化
《韓朋賦》結尾處,宋康王命人將韓朋的墳墓挖開,不見其他,唯有二石,顏色呈一青一白。關于“化石”一說,僅見于敦煌文獻中。對于這一情節安排,我們可以說它很符合民間敘事特點,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既有民眾對韓朋夫婦的同情,不忍其尸骨遭毀,同時也極具社會文化內涵。基于此我們可能會提出,為什么是青石和白石,而不是其他顏色的石頭。其實這是敦煌地區文化特色的體現,接下來,我們將分別對青白二石的淵源展開分析。
(一)白石顏色淵源考
敦煌位于今甘肅省西部,是內地通往西域的門戶。羌族,是古代東方大族,與藏族和漢族的關系都較為深厚,自夏商至宋朝,他們就一直在甘肅繁衍生息,其中白石與羌族具有很緊密的聯系。
關于“羌”的文字記錄見于商代。殷商甲骨文中頻繁出現“羌”這個字。歷史上因時代、地域的不同,羌人又被稱作“羌”“氐羌”“羌戎”“西羌”等。分布在渭水上游草原、青海河湟一帶的羌族,自西周起,便已在甘肅臨洮地區生活。人們普遍相信,羌族是當地人和外遷苗族經過長期民族融合后形成的民族。羌人在戰國前期,主要分布在祁連山一帶,后至戰國晚期,逐步向扁都口、霍城擴散,直至河西走廊。河西羌族在《漢書·地理志》和《括地志》等文獻中均有清楚記載,同時我們在河西走廊西部地區出土的簡牘文書中也找到了他們的蹤跡?!稘h書·地理志》記載,漢朝為了安置番樂羌,設立了番和縣。公元87年到167年,河西羌人曾發動了多次戰爭,大部分都與政治和軍事相關。隨著絲綢之路的不斷開拓和中原強勢文化的深入傳播,河西地區的各民族融合進程呈現出顯著的加速趨勢。在這一歷史變遷的背景下,河西羌人逐漸從歷史舞臺上淡出,然而,他們獨特的習俗、信仰以及語言等文化元素,在安多藏族及部分漢族地區仍然得到了傳承與保留,彰顯出其頑強的生命力,其中羌族的白石崇拜尤為突出。
《羌戈大戰》這個故事記錄了羌族白石崇拜的起源。根據相關資料我們可知,羌族原本生活在富饒的西北草原,但由于自然災害和戰爭等各種原因,他們被迫向不同地方遷移。阿巴白茍帶領部分羌人,遷徙到今補尕山處,后因戰爭原因,為求生存,不得不繼續向西遷徙。幸得在途中遇到三塊白石,它們變成三座雪山,使羌人免受敵人追擊,得以生存。后來,羌人又在與戈基人的戰爭中連連失利,天神賜其白石,羌人最終取得勝利,并在此建立家園,開始了新的生活。由此羌族人相信,他們的先輩正是因為有了白石的幫助才得以打敗強敵。出于對神靈的感激,羌人對白石頂禮膜拜,視其是祖先和神靈的象征。他們不僅宰殺牛羊進行祭奠,家家戶戶還要在神龕上供奉一塊白石。久而久之,白石崇拜就成為羌族的固有習俗,流傳至今,并且直到現在白色都是羌族服飾的主色,由此我們可知白石來源有跡可循。
(二)青石顏色淵源考
為探究青石顏色的淵源,可選取甘肅省省會蘭州的地名作為考證的切入點。蘭州之名,源自皋蘭,可追溯至隋初。通過查閱《元和郡縣圖志》可知,隴右道蘭州于隋開皇元年(581年)設立,并置總管府,因皋蘭山而得名。那么,“皋蘭”一詞究竟蘊含何種意義?當前史地學界普遍持有一種觀點,即“皋蘭”一詞指代的是河邊高地上長有蘭草的地方。然而,另一種觀點則主張“皋蘭”實際上指的是河流,這一觀點在《漢書音義》中有所體現。如果我們認為“皋蘭”屬于漢語詞匯,那么高地上的蘭草之說似乎能夠成立。但問題的核心在于,“皋蘭”是否確實屬于漢語詞匯的范疇?至于將其解釋為河流的觀點,已被孟康、顏師古否定,故在此不再贅述。
經過考證,我們發現,“皋蘭”一詞并非源自漢語,也并非源自鮮卑、蒙古或匈奴語,而是根植于古老的羌族語言之中。在現代漢語的語境下,“皋蘭”的確切含義已幾乎消失。然而,在羌族后裔的安多藏族語言中,這一詞語仍然還被保留著。具體而言,“皋”在羌語中指石羊,“蘭”則寓含道路之意,故“皋蘭”一詞可以解釋為石羊常出沒的山路。蘭州在古代作為羌族的聚居之所,根據《元和郡縣圖志》《后漢書·西羌傳》等歷史文獻的記載可知,在“蘭州”這一地名出現之前的十六國、南北朝及隋初時期,羌族始終屬于當地的大族。因此,羌族的語言文化深刻地烙印在當地的山川地形及物產的命名之中,這是合乎邏輯的。
石羊,其名又稱青羊,學名則為巖羊,是古代蘭州的主要野生動物。羊是羌族的圖騰,北涼人闞骃所編纂的《十三州志》中即有關于“以青羊祈山神”的記述。清代的張國常所編纂的《重修皋蘭縣志》在物產部分亦提及青羊又名石羊。巖羊的體色與巖石頗為相近,其身體背部呈現棕灰或石板灰色并略帶藍色反光,腹部及四肢內側則為白色,四肢外側呈黑褐色,尾部寬扁且色澤深黑。何光岳在其所著的《氐羌源流史》中提及,黑姓的羌戎族人崇尚黑色衣物,隨后的析支、塞種人也同樣以黑色為尊貴之色。他更進一步闡述道,青衣羌亦可簡稱為青羌或青氐,諸葛亮在《出師表》中所提及的賨叟、青羌,并非他們自身的稱謂,而是漢人因其穿著用牦牛毛織成的本色褐布衣物,而將其命名為青衣(那種淡黑色,在巴蜀、湖湘地區被稱為青色,與中原地區將天藍色稱為青色的情況有所不同)。
綜上所述,從巖石色澤和何光岳關于“黑”的描述中,我們可以推斷出,青這一色彩極具甘肅地域特色,是當地自然與文化相互交融的獨特象征。
三、體現中國儒家文化
儒家文化作為中國長期以來的主流文化,其深遠影響延續至今。盡管敦煌位于中國西部邊陲,且歷史上受到多方文化的影響,然而其文化核心仍然根植于儒家思想。本節將著重從因果報應觀念和貞潔忠孝觀念這兩個維度,深入探討儒家文化對敦煌文獻《韓朋賦》的深刻影響,以反映儒家思想在地域文化中的滲透。
(一)因果報應論對比
首先我們要討論的是中國傳統的報應思想和佛教因果報應論的區別。
傳統的報應思想根植于“天道觀”,其核心觀念為“天道福善淫”,正如《周易》言:“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惡之家,必有殃。”此觀念強調,一個人作惡,他不僅自身會受到懲罰,還會影響到家庭和整個家族。早期道教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發展了這一思想,提出了“承負”的理論框架。與道教不同,佛教的因果報應思想主張個人行為的結果由個人承擔,與他人無涉。這一點在敦煌文獻《韓朋賦》的結語中得到了明顯體現:若按照佛教的因果論,應僅宋康王一人受罰,而非導致整個國家的覆滅,因此,此處所反映的是中國固有的因果報應觀念。
同時,需指出的是,佛教的因果報應論是闡釋世間萬物相互關系的理論。它認為世間一切事物皆受因果關系支配。佛教強調,眾生因惑業而陷入生死輪回之中,六道中的眾生皆承受苦難,只是苦痛程度各有不同。眾生應當致力于消除引發生死苦果的根源,以期超脫生死輪回,擺脫痛苦,獲得真正的自在。佛教追求的終極境界是一種平和的狀態,即達到不生不滅、永恒寂靜的“涅槃”境界,這代表了精神上的徹底解脫。相比之下,儒家的傳統報應觀更多地承載了教化民眾的功能,這一點從文獻結語中的勸誡之言便可略見一斑。
(二)儒家傳統貞節忠孝觀念
通過對韓朋故事各版本的深入探究,我們可知,東晉時期是韓朋故事集結與發展的第一個階段。干寶的《搜神記》卷十一所收錄的《韓憑妻》,可稱得上是集以往流傳故事之大成。敦煌文獻中的《韓朋賦》則代表了韓朋故事發展的第二個階段,該故事在當時流傳廣泛,深受民眾喜愛。其講述形式主要采用四言一句的講唱方式,娓娓道來,其語詞、人物、場景等都有所改變,如韓朋夫婦的尸體化為青白二石,鴛鴦羽毛幻化為利劍斬下宋康王的頭顱等。相較于干寶的記載,這一版本增添了復仇情節,更富有傳奇色彩。隨著社會的不斷進步與民眾生活的日益豐富,韓朋故事的基本形態逐漸穩定,但各版本也存有一定差異。至明代,陳耀文在其所著的《天中記》卷十八中,引用了宋人路振《九國志》中的“韓憑妻”條目,并增添了《烏鵲歌》,這一添加進一步凸顯了韓憑妻剛烈不屈的性格特征。而馮夢龍編纂的《情史》卷十一中的《連枝梓雙鴛鴦》一節,則標志著韓朋故事發展的第三個階段。
通過對比我們可以發現,只有敦煌文獻《韓朋賦》包含“獨養老母,謹身行孝”“出仕宋國,期去三年,六秋未歸”、貞婦等內容,其他版本無論時代先后都未出現。文章開篇即描述了韓朋的生平,即韓朋“遭喪遂失父”“獨養老母,謹身行孝”,此處體現了我國傳統儒家文化“百善孝為先”的觀念。“用身為主意遠仕”“出仕宋國,期去三年,六秋未歸”則彰顯了儒家文化中“學而優則仕”的觀念以及忠君報國的思想。除敦煌本《韓朋賦》外,其他寫本文獻中韓朋的妻子若有稱呼,通常被稱為何氏,而在東漢早期故事圖像中已出現“貞夫”名,刻意以夫君為主題,更加佐證了儒家文化在本篇故事中起主導作用。
據此我們可以推斷,其他版本受中國傳統儒家思想影響較深,受佛教思想影響較小。而敦煌由于其所在位置以及時代因素影響,統治者想要鞏固統治以及維護社會安定,使其儒家倫理色彩更為濃厚。眾多僧侶在出家修行之前,首先是通過學習儒家經典來汲取知識,然后再選擇出家修行,這一現象頗為普遍。部分在文化領域有所成就的僧侶,更承擔了寺學教育的責任,指導孩童們閱讀,他們選用的教材多為儒家經典著作。此外敦煌寫卷中抄有《孝經》的寫卷多達二十多件,《敦煌變文集》中所收錄的《父母恩重講經文》《目連變》《董永變》等作品,也都以“孝親”為主題進行了深入的講唱宣傳。唐玄宗曾言:“化人成俗,率繇于德本,移忠教敬,實在于《孝經》。”由此可見,儒家的孝親觀念在敦煌的流行程度之深,同時也反映了統治者試圖通過傳統儒家思想來教化民眾。
佛教對于親情與孝道的重視程度相對較低,它更強調出家修行,要求釋門弟子剃發剃須,摒棄世俗情感。佛教主張輪回觀念,認為:“生死變易,三界之內何須分辨冤親?”《中本起經》卷一《度瓶沙王品》中認為子女的誕生并非父母所致,而是因其持戒圓滿,才得以成為人。行惡之人,死后將墮入地獄、畜生、餓鬼之道。這一切皆由自身行為所致,與他人無關。所以,敦煌文獻《韓朋賦》的思想核心應為儒家傳統文化。
綜上所述,通過對敦煌文獻《韓朋賦》故事內容的深入剖析,我們得以窺見其形成過程,這一過程恰恰是地域文化中和化趨勢的生動例證。此作品不僅深受敦煌本土文化的浸潤,亦承載著中國儒家文化的深刻烙印,二者交織融合,展現出多元文化的獨特魅力。值得注意的是,盡管敦煌文化對其產生了顯著影響,但《韓朋賦》的核心思想仍牢牢根植于儒家文化體系之中,凸顯了儒家思想在地域文化中的引領地位及其強大的文化整合力。這一重要發現,不僅彰顯了《韓朋賦》獨特的文化價值,更為我們深入探究地域文化中和化的演進歷程及其文化融合機制提供了全新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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