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篇小說《阿吉》是賈平凹于新世紀之初創作的農民工題材作品。小說主人公阿吉始終面臨著是返鄉還是進城的人生選擇題,其最終“進城→返鄉→再進城”的選擇既是人物基于所處生存境遇而作出的適時調整,也是由所處時代被動選擇之使然。小說中的阿吉在選擇時代,而時代也在選擇著阿吉。
關鍵詞:賈平凹;《阿吉》;農民工題材;鄉土文學;《河山傳》
中圖分類號:I207.427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0033(2025)01-0001-06
On Double Dilempna of Little Man Ah Ji's Life Choice
——Reading Notes on Jia Pingwa's Novella Ah Ji
ZHAO Hai-tao1,2, DENG Yuan1
(1.Foreign Languages College, Jiangxi Normal University, Nanchang "330022, Jiangxi; 2.Japanese Studies Center, Jiangxi Normal University, Nanchang "330022, Jiangxi)
Abstract: The novella Ah Ji is a work of migrant worker theme created by Jia Pingwa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new century. The protagonist of the novel, Ah Ji, always faces a life choice between returning to his hometown or entering the city. His ultimate choice of \"entering the city, returning to his hometown, and then entering the city again\" is not only a timely adjustment made by the character based on their living situation, but also a passive choice made by their era. In the novel, Ah Ji is choosing the era, and the era is also choosing Ah Ji.
Key words: Jia Pingwa; Ah Ji; theme of migrant workers; local literature; The Legend of Rivers and Mountains
在與韓魯華的對談中,賈平凹談及長篇小說《高興》所寫的農民工題材時,坦言道:“《高興》這本書和《秦腔》是一個連貫的過程,《秦腔》主要反映的是一群人怎么走出農村,到哪里去。《高興》是寫農民進城了,生活怎樣,失去土地的農民最后還得回去,回去不是老弱病殘就是死亡尸體,有這個內在的東西在里面。這個人的命運不是偶然的是必然的,命運趕在那兒。”[1]《秦腔》出版于2005年,《高興》則出版于2007年。在完成書寫中國鄉土裂變的《秦腔》之后,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段,賈平凹又創作出農民工進城題材的長篇小說《高興》,足可見作家對鄉土文學題材創作的鐘愛與對農民工進城這一社會問題的關切。實際上在時間更早的2001年第7期《人民文學》上,賈平凹即發表了中篇小說《阿吉》。這部作品描寫了當代青年農民工阿吉于城鄉之間踟躕自失的生存狀態,比《高興》更早地寫作了農民工進城的題材,值得關注。
對于這部隨即斬獲了2000—2001年度《中篇小說選刊》“優秀中篇小說獎”的作品,代表性的研究有基于作家賈平凹對所處時代、社會和人生等的思考,認為其刻畫了與魯迅筆下阿Q既有相同點,又差異性明顯的當代人物形象[2]。在此基礎上,還有通過對《阿吉》與魯迅《阿Q正傳》中主人公身上呈現的國民性問題進行對比分析,來討論賈平凹小說中所建構的國民性批判主題與中國當代鄉土敘事的書寫之間的互動關系[3]。與魯迅站在文化思想啟蒙的立場不同,賈平凹更多地是直面中國當代社會現實,在中國改革開放全面向前發展的時代洪流中,重視描寫沉浮其間的普通人的生存狀態與行動反應,從而挖掘人性內在的本質,呈示不同人物的時代使命與命運。對此,也有論者指出賈平凹所描寫的有關農民進城,不僅敘述了農民工進城后在城市建設中付出的努力,更強調了他們在城市中因無法得到身份認同而遇到的心理困境[4],此論不虛,隨著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深化,農民工進城也是城市化進程中的一個必然產物,這也讓農村與城市不得不直面二者之間的巨大差異與對立矛盾。為了討生活而無奈進城的農民工,不得不把自己源自農耕文明的樸質無華與各種蒙昧鄙陋帶到城市,甚至還要冒著被城市文明的假惡丑與殘酷無情所吞噬的風險。在書寫農民工進城與返鄉主題的小說《阿吉》中,賈平凹不僅對阿吉進城、返鄉又選擇進城的全過程進行書寫,也對人物在不同階段的心態變化進行了深層挖掘,刻畫了時代發展大潮中,以阿吉為代表的小人物們殘喘于現實世界與精神層面的雙重困境,具有很廣泛的代表性。
一、作為小人物的農村青年阿吉
《阿吉》初發表后旋即被《中篇小說選刊》轉載(2001年5期),賈平凹在創作談《我熟悉的阿吉》(初刊于《中篇小說選刊》2001年5期)中談及對人物的塑造,提到與阿吉之間的印象:“阿吉對于我是太熟了,這些年我去鄉下見過他,在城里也見過他。見得多了,覺得他可憎又可笑,還提醒自己少與這種人往來。但生活中不能不與這種人打交道,你不惹他,他會粘上來,他是小人,又是有才的,而且太能活,很多卑劣的事情都以神圣的面目出現了。”[5]153那么,作者這里提到的活躍于農村與城市之間的阿吉身上所表現出來的“可憎又可笑”、小人又有才,“太能活”且能以神圣的面目來做卑劣的事情究竟所指是何者呢?
第一,是小說中對阿吉的人物介紹。阿吉原名阿雞,自幼怙恃俱失,與同胞哥哥阿狗相依為命。從阿狗、阿雞兄弟二人的名字也能看出他們身上所自帶的弱小性與普遍性。哥哥阿狗賣豆腐謀生,原本放豪言要供弟弟念完高中后再念大學,但是哥哥娶妻后很快兄弟二人分家單過。雖然哥哥有時背著妻子暗中接濟弟弟,但是阿吉自此卻瞧不起阿狗。阿吉也變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失去了原先家庭的社會孤兒。家庭之于普通人的重要意義不言而喻,費孝通在《鄉土中國》的“家族”一節對“家庭”的界定為“是個親子所構成的生育社群”,親子指它的結構,生育指它的功能[6]。從這里的親子結構與生育功能兩個維度來看阿吉此時的“家庭”,失去父母后雖然哥哥阿狗代為照顧自己,但是這種“長兄為父”的家庭結構很快就隨著迎娶嫂子而瓦解,孑然一身的阿吉無奈只好去城市打拼。當然,阿吉在成年后也要面對自己的家庭如何建構的問題。
第二,是阿吉建構家庭的努力與困難。小說中,要建設自己的小家庭,阿吉主要面臨三個方面的問題:第一個是經濟問題。經濟實力之于個體在當代社會上生活的重要性無需多論,沒有了哥哥的撫養后,阿吉面臨著巨大經濟壓力。小說一開始提到阿吉初次進城,但是因為姓名中的“雞”字在城里被當作是妓女的代稱,所以阿雞被人瞧不起,只能去建筑工地當攪拌石灰的小工。期間又因為聽工友講葷段子走神忘記工作,阿吉被工地的老總給開除。回到農村的阿吉早已經脫離了土地,同樣要苦惱于沒有經濟收入,所以緊接著他做了兩件事來賺錢:第一件是去麻子當班長的龜茲班講葷段子,第二件是通過劉干事的關系為老侯承包工程走后門,從中抽取一千一百塊的感謝費。阿吉要面臨的第二個是愛情問題。有了一定的經濟收入后,阿吉開始重新追求一直愛慕的村花園園。對于阿吉的追求,園園的回饋很直接,讓阿吉蓋一院像拴子家的兩層水泥板樓房就嫁給他。當然這個條件阿吉是無法做到的。后來在園園嫁給拴子之前,阿吉做了很多努力來阻礙。比如造謠園園是“白虎”以破壞其與拴子之間的訂婚計劃,但當他發現死黨小安在玉米地里偷看園園尿尿時甚至又不惜以武力相向,以保護園園的清白。當然,由于阿吉和園園結合的條件并不是建立在二人間穩定愛情的基礎上,小說到結束,園園始終篤定地要嫁給能給她提供兩層水泥板樓房的拴子,并對阿吉的追求不為所動。另外,阿吉對于園園的追求也并非出自真愛,而是由于園園長相出眾,能追求到園園某種意義上也意味著阿吉有比村里其他普通男人的高超之處。第三個阿吉必須要面對的問題是他周圍環境中的人際關系。先是阿吉和他的死黨小安、阿米之間的關系。阿吉和小安從小一起長大,小安是阿吉的死黨,小說中阿吉的很多行動都離不開小安在后面的鼎力支持,而阿米是入贅女婿,與對待小安不同,阿吉對阿米始終是盛氣凌人的,就像雞吃米那樣,阿吉第一次見阿米就說“往后你不要惹我”,恩威并施使得阿米對阿吉亦步亦趨。與對待阿米又不同,對于實力強于自己的對手,阿吉則表現出另一副嘴臉。比如當他得知村里的劉干事得病要喝黃鼠狼的血,逞強要殺黃鼠狼的時候,突然說自己不敢動手,“我是雞,黃鼠狼是要吃雞的”[7]70。在這里,阿吉想為劉干事取黃鼠狼血的真心自然是沒有問題的,因為在村里很多事情阿吉還要仰仗劉干事。但是他又沒辦法殺死黃鼠狼,這并不影響阿吉奉這套雞吃米、黃鼠狼吃雞的理論如圭臬,且始終將此理論貫穿在他與周圍人的人際關系當中,包括后面遇到龜茲班的麻子,財大氣粗的老侯,官大偽善的“白胖子”領導與鄉長,阿吉都始終基于弱肉強食的人際交往觀念之上,面對米他就是吃米的雞,面對黃鼠狼他就是被黃鼠狼吃的雞。遇弱則強,遇強則弱,又不乏恃強凌弱,色厲內荏。這也使得阿吉始終被這套急功近利的倫理觀念所裹挾,最終導致了他一敗涂地的結局。
二、留不下的城市與返不了的鄉村
在比《阿吉》發表時間更早的《廢都》(1993年)中,也有描寫“逃離城市”的情節。《廢都》的結尾,心里尋思著在這個城里自己把該辦的都辦了的莊之蝶提著皮箱準備離開西京城。對于小說中莊之蝶最后的“逃離城市”行為,最直接的原因自然是婚姻失敗和聲名狼藉,實際上還有更深層的原因,即在他認識到西京是個廢都之后,徹底地覺悟也是徹底地消沉,最終“陷于半精神分裂狀態,恍恍惚惚,瘋瘋癲癲,心灰意冷地欲走出這個廢都”[8]。與被認為是文化閑人更是文化廢人的莊之蝶不同,阿吉一開始返回農村的最直接原因是丟掉城市的工作,也失去了在城市繼續生活下去的連續性,他最后只能找哥哥阿狗借到五十元錢,然后逃回農村。與莊之蝶一樣,阿吉原本想通過自己的努力能在城市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但是偶然的事件卻造成他沒有達到建筑工地體力勞動的標準,不到四個月的初次進城之旅也因此戛然而止。領到三百元工資的阿吉先是在城里浪逛了一天,然后將一泡屎拉在草帽里,把草帽又摔到一堵砌了瓷片的墻上,最后打道回府。起初進城阿吉是主動自愿的,在工地干活也基本上盡職盡責,雖然因為聽段子被老總任意辭退,但是阿吉此時想留城市愿望仍然是非常強烈的。對于被城市拒絕這件事,阿吉是無可奈何又無力反抗的。他能做的就是像莊之蝶一樣逃離城市。離開之前阿吉的行為頗有意思:他先是在城市里浪逛了一天,與喜歡的城市進行告別,然后將包了糞便的草帽丟向城市的瓷磚墻,正如同阿Q因為無法完成“手執鋼鞭將你打”的動作而喊了一句“過了二十年又是一個……”那般,實質上這是阿吉對將自己拒之門外的無情城市的一記報復與無聲抗議。
在城市中得不到認同,又無法繼續生存下去,之前離鄉進城的阿吉便面臨著離城返鄉的選擇,鄉村是阿吉最后的唯一的退路。如何返鄉和返鄉后如何重新開始生活就成為接下來阿吉必須面對的問題。先看返鄉的歷程:領到三百元工資的阿吉在火車上脫鞋,待熟睡后被對面的乘客將私藏了三百元錢的鞋給誤丟到窗外,這讓阿吉又恢復到進城前一貧如洗的狀態。后來厚著臉皮找阿狗借了五十元,他先是用二十元買了一雙人造革皮鞋,然后三元錢買了一副墨鏡。如果說前者是解決沒鞋穿的客觀物質需要的話,那么買墨鏡純粹是基于個人愛面子好顯擺的精神心理。在村口遇到阿米和小安賭紅桃四,最后把身上剩下的二十七元也輸了個精光。待借來的五十元也一文不剩時,阿吉的行為頗值得玩味,他說:“權當我耍了個歌廳的小姐。”[7]65按說進城打工失敗,阿吉此時應該從農村腳踏實地地重新開始,但是他卻在虛榮心的驅使下,在村莊里以城里人的人設自居。大家風傳阿吉發財的同時,他在城市里出人投地的消息也滿天飛,比如阿吉在一家公司里當了主管,皮鞋西服那是上班的工作服,一月發一次,常陪客戶去歌舞廳,耍的是白臉長身的小姐,還泡過俄羅斯來的妞兒等[7]66。阿吉的這番高調行為也與其后來在鄉村的一連串失敗形成了鮮明對比。
回到鄉村的阿吉的故事主要圍繞試圖贏回園園和如何來賺到錢來展開的。阿吉對園園的愛慕在于園園長相可人,有著小觀音的美稱。阿吉回村后,園園發現阿吉對自己有所企圖后,馬上催未婚夫拴子加速推進二人的結婚進度。眼看回天乏力的阿吉此時不是去獲得園園的好感,而是散播園園是白虎會克夫的謠言。這個謠言也的確在一段時間內造成周圍人對園園的譏諷,導致拴子要驗證謠言的真偽而脫園園的褲子。事后證明是阿吉惡意造謠,拴子的父親糾結一幫熟人教訓阿吉,于是用剪刀剪掉了阿吉的體毛并貼在阿吉的下巴上以示懲戒。阿吉的行為非但沒有贏回園園,反而推進了園園與拴子之間婚姻的進度。阿吉一方面追求園園,另一方面則想著如何賺到錢。回村第一天將剩下的二十七元輸光一事,他本身是想把小安和阿米的錢全部贏到手,無奈被手氣好的阿米漁翁得利。一心覺得自己是從城里回來的阿吉隨后決定去做個“文化口”的工作——龜茲班劇團演出。由于阿吉并非科班出身,最后只能靠戴著黑墨鏡講葷段子,每次賺個二三百元錢,吃三頓飯,還能撈到主家一條煙一瓶酒的酬謝。阿吉起初還只是講段子,后來逐漸變得輕狂,編排村里的村長、劉干事等有勢力的人物,最后因當眾揭發鄉長截留縣上修水渠的政府撥款而被麻子的龜茲班徹底開除。沒能挽回園園組成家庭,又因為禍從口出丟掉了“文化口”的工作。阿吉此時又回到一無所有的狀態了。
沈建陽[9]指出,如果把新時期以來賈平凹的寫作比作一支激昂鏗鏘的“交響曲”,那么1990年代的賈平凹寫作的就是一曲哀傷迷離的“挽歌”,是一曲帶有鄉村衰敗敘事色彩的、啟蒙主義的“挽歌”。正如《廢都》的結局中在西京城生活了數年的莊之蝶卻無法再回到留下了他的愛恨情仇的城市,《阿吉》中的阿吉在離城返鄉后同樣面臨著被城市拒絕后又被生養自己的鄉村殘酷拒絕的處境,同樣成為城市中留不住家園又返不了的“莊之蝶”。
三、時代中的阿吉與阿吉的時代
從小說之外的視角來看,阿吉本身有諸多的不足或者劣根性,比如愛慕虛榮、恃強凌弱、心胸狹窄、爭強好勝、目光短淺和自私自利等(當然阿吉也有不少優點,像講義氣、忠誠和生性善良等)。多種因素交結之下,共同導致了阿吉既走不進城市,又退回不了鄉村的悲劇結果。在剖析筆下的阿吉之際,賈平凹對中國城鄉差距太大和城鄉交織雜亂感慨萬千,提到處于這個時代的人們為了生存各盡其能,抗爭、落寞、自卑、憤怒、巨大的失衡和強勁的嫉恨,從而導致人的心態在扭曲著,性格在變異著,使這個社會美善著美善,丑惡著丑惡,人性的激活也激活著社會的發展[5]154。可以說,阿吉所處身的時代決定了阿吉為代表的這一類人的價值觀與生活選擇,二者互為因果,也互相影響。
小說中阿吉的名字出現了三次變化。初去城市的時候,阿吉本叫阿雞,由于和妓女的稱號相同,阿雞受人冷落,最后掏了五元錢在環南十字路口卦攤上求得一個“吉”字,自此改名為阿吉。改名后的阿吉在工地上還是動輒被揶揄和嘲弄,犯小錯就被開除,可見即便是改了名字,阿吉依然改變不了城市對自己的偏見和拒絕。當阿吉帶著新名字回到鄉村的時候,他狐假虎威地對周圍人解釋道:“我不是雞狗的雞,我是吉,上邊一個士下邊一個口的吉!”[7]66在周圍人將信將疑的目光中,阿吉撇去了過去阿雞的名字,儼然以城里人自居,比如吃晚飯時裝模作樣地找豆花索要牙簽剔牙。后來被拴子的父親報復之后,不知道該去城里還是留在鄉村的阿吉突然想到自己名字的“吉”字上半部是士,自己多少有文化,下半部是口,覺得自己應該成為口力工作者,于是在龜茲班謀得了一份講葷段子來吸引觀眾的耍嘴皮子工作。到了結局時,因為編排鄉長貪污被龜茲班開除,阿吉不得不又面臨離開鄉村再去城里討生活的選擇。當阿吉再次出現在城市火車站的時候,面對收管理費的人,阿吉說自己的名字叫雞,是左邊一個又,右邊一個鳥的雞字。從“進城→返鄉→再進城”的不同時間階段來看農村青年“阿雞→阿吉→阿雞”姓名的交替改換,可以看到每當進城后,來自鄉下的阿吉的名字就成了阿雞,而只有回到生育之地的農村時,阿雞又搖身一變成為有著城里人姓名的阿吉。這也說明小說主人公阿吉在他的城鄉進退經歷中,始終以一種迥異于自己本來面目的面貌與時代相處與對立,而這種面貌是虛無縹緲的、不真實的,又是不同處境中的阿吉或者阿雞所難以駕馭的。于是乎,就造成了他與時代之間某種意義上的游離與脫節。正如賈平凹在《我熟悉阿吉》中所言:“你覺得他可憎可笑吧,而又不能不可憐他,同情他,理解他。改革的年代使阿吉覺醒了人性,人性的缺陷卻又使阿吉走向了墮落和毀滅。我不止一次地厭惡過他,罵過他,卻又為他落過淚,真的落過淚。”[5]154
賈平凹對于阿吉的哀其不幸和怒其不爭,更多地源于阿吉人物本身集時代性、特殊性與一般性于一身的多面性。阿吉一方面自私和殘忍,一方面又講義氣愛逞能。他敢指出鄉村事務(比如水渠工程承包)中的不合理問題,但是也能從中發現發財的訣竅,通過小安打通劉干事的關系,為老侯搶走得勝(拴子爹)的承包工程業務而不遺余力。他愛護身邊的弱者,略施計謀給小安的媳婦豆花騙到一頂防太陽曝曬的草帽,同時又以近乎搶奪的無情手段從集市上路人的腦袋上摘走草帽。平時阿吉憎恨劉干事私用權力,巴結拴子的父親德勝承包工程謀取私利,講段子的時候就編排劉干事在用大拇指撓尻子后又蘸湯喝的不雅行為,當劉干事病死后又當眾說:“劉伯不是旁人,他一死我心里難受的很”[7]86。這反映出阿吉生性詭譎又良善的多面性。阿吉對于哥哥阿狗的態度也充滿了矛盾性,成家后的阿狗對弟弟疏于扶養,阿吉便看不起哥哥怕媳婦的窩囊勁兒,但當最后無路可走的時候,他第一個想到的又是去城里投奔兄嫂。阿吉的這種矛盾性和復雜性正如作者所坦陳的“不止一次地厭惡過他,罵過他,卻又為他落過淚”,真可謂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可悲又可嘆。
賈平凹筆下走入城市的鄉村青年大致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像《廢都》中的莊之蝶、《高老莊》中的高子路、《暫坐》中的羿光那種通過讀大學受教育徹底留在城市的方式,另一種就像《阿吉》中的阿吉、《高興》中的劉高興、《河山傳》中的農民洗河和企業家羅山,通過進城務工,離鄉進城,從事技術含量不高的行業討取生計。關峰[10]指出賈平凹鄉土小說中進城者的男性多從事撿破爛或在建筑工地做體力活等,女性多出賣身體或者嫁給城里人等。這些人有的人獲得了人生的新機遇,在城市中過得風生水起,而有的人又與城市的發展表現出不適應、難以協調的一面,不時出現沖突與疏離。在新一批農民工源源不斷地到來的同時老一批的落敗者又黯然地被迫離開,喜劇和悲劇交疊出現,無力無奈又不得不繼續茍延殘喘。
賈平凹的長篇小說《高興》中的劉高興原名劉哈娃,進城后也和阿吉一樣改名,試圖早日融入大都市西安,成為城里人的一員。劉高興身邊有一位同是進城務工的五富,五富處處表現出與西安城的格格不入,緊張而局促,最后因為醉酒腦出血客死異鄉。小說中劉高興為了鼓勵五富融入城市,說的一句話堪稱經典:“如果我真的死了,五富你記住,我不埋在清風鎮的黃土坡上,應該讓我去城里的火葬場火化,我活著是西安的人,死了是西安的鬼。”[11]96-97當然,由于城鄉經濟差距大和觀念認識上的不同,劉高興雖然熱情洋溢地表達了對西安的熱愛和融入的決心,但是他依然無法消除根深蒂固的城市對進城務工群體的歧視與偏見,最后甚至得到無情的嘲笑:“劉高興呀劉高興,你愛這個城市,這個城市卻不愛你么!你還想火化,你死在街頭了,死在池頭村了,沒有醫院的證明誰給你火化?你想了個美!”[11]97這和阿吉在火車上發現自己藏錢的鞋子被對面的三男二女中的一位丟到車窗外的情形相似。當時氣憤至極的阿吉立時提起了拳頭準備理論,但很快就松了手,一來對方人多勢眾,二來對方衣著鮮亮,又啃著燒雞,這讓阿吉據理力爭的勇氣頓時被消解掉了。在對面男女身上自帶的城市光環的強力碾壓下,想變成城市青年的阿吉一下子被打回原形,又成為進退失路的鄉村青年阿雞。
四、余論
2023年第5期的《收獲》雜志刊登了賈平凹的最新長篇小說《河山傳》。這部講述了改革開放四十多年間幾代進城農民工群體的傳記,主題依舊討論的是農民進城的社會問題。在小說的《后記》中,賈平凹提到創作動機,“因出生于鄉下,就關心著從鄉下到城市的農民工,這種關心竟然幾十年了,才明白自己還不是城市人,最起碼不純粹。”[12]這里提到的農民工要變身為城市人過程的漫長性和困難程度,即使過去四十多年還依然是“最起碼不純粹”。《河山傳》中進城的洗河在某種意義上和阿吉是一脈相承的,他們都不會也無力于為了融入城市而嘗試改變自身條件,比如通過讀大學等途徑提高知識儲備等,而總是期待借助投機倒把和貴人襄助。洗河身上同樣具有阿吉的缺點和劣根性,只是他走運,用自己忠誠、講義氣的品格贏得了羅山的信任,從而為羅山發跡從政搭橋鋪路,最后推波助瀾促使企業家羅山在行賄犯罪的不歸路上越行越遠。于這個意義上而言,《河山傳》超越了之前《高興》等作品中討論農民工進城的心靈史主題,賈平凹將城市中包含的各種權力架構和彼此之間的角力關系、城市空間背后傳統文化的形塑力量納入敘事視野,從經驗的城市向文化生產的城市轉移,呈現出更多的批判性和時代性[13]。
從洗河進城的故事中能看到賈平凹小說中對農民工問題的凝視與反思,《河山傳》后記中“最起碼不純粹”的深深喟嘆既是賈平凹對自己身在城市中數十年內心感受的真實描述,也是對當代的進城者洗河,以及更早的像阿吉等第一批、劉高興等第二批農民工進城歷史的回眸與嘆息。“農耕文明在擺脫物質貧困時,不得不吸附在城市文明這一龐大的工業機器上走向歷史發展的未來,而正是城市文明的這種優勢又迫使農耕文明屈從于它的精神統攝,將一切帶著丑與惡的倫理強加給人們。”[14]從抱著到城市討取生活想法不得不時時刻刻委曲求全的阿吉,到想成為大城市蕓蕓眾生的一份子而擼著袖子加油干、選擇性忽略境遇不如意的劉高興,最后到在城市的燈紅酒綠中迷失自我的洗河,不得不面對花房子受到了羅聞濤等新一輪的進城者為了確立自我而炸崖所帶來的震顫,一切都如賈平凹感慨的,自己寫《河山傳》,實際上也是《河山傳》寫了自己。阿吉等生活在改革年代的進城者,一方面是時代的潮流選擇了他們,而另一方面也取決于想改變生活和命運的他們,如何選擇在飛速發展的時代中超越現實與精神中的雙重困境,從而安放那顆始終躁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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