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歲那年,古典舞新星蔡大森因傷忍痛告別舞臺。彼時,爺爺蔡漢文退休在家,琢磨著復刻蔡氏熱干面,找回武漢老味道。
親眼見證爺爺為推進這碗熱干面的良性發展而窮盡力氣,蔡大森決定,換個活法。他的人生,意外地在這碗黃潤油亮的熱干面里煥然一新。
痛別舞臺,陪著爺爺鉆進廚房
1992年出生的武漢男孩蔡大森兒時便知道,曾祖父蔡明緯發明了熱干面,爺爺蔡漢文是著名雕塑家、深圳“世界之窗”的總工程師。搞了一輩子藝術的爺爺,退休回到武漢后,竟一心撲在廚房里。他要復刻老武漢味道的熱干面。
1997年5月,爺爺在《長江日報》發表文章《我的父親蔡明緯》,回憶了蔡大森曾祖父的生平,熱干面的誕生與流變,還有蔡林記的創立。蔡大森知道爺爺有傳承家族熱干面的夢想,不過,那是祖輩的事。
他的熱愛,是舞蹈。
蔡大森很有藝術天賦,六歲時便進入藝術班學習舞蹈,后考入武漢藝術學校專攻古典舞。
在藝校,為了藝術,蔡大森嚴格要求自己,保持運動,節制飲食。除了偶爾跟同學去學校旁邊的小吃街解解饞,大多數時候他都在爺爺家,看爺爺搗鼓熱干面,再吃一碗爺爺剛拌好的面。
每次吃完,他都忍不住說:“比市面上的好吃!”爺爺總笑著告訴他:“市面上的熱干面含堿重,我用食鹽替代了部分堿,吃起來更勁道,也不傷身體。”“為什么更香呢?”“那是因為使用純芝麻醬,并加入了香油、胡椒粉和少許糖……”
那時,身高1.83米的蔡大森,相貌俊俏,身形優美,爆發力好,高空技巧表現力在全校數一數二,是學校的“舞蹈之星”。如果不出意外,進入上戲、北舞、軍藝,不在話下。
2010年9月,蔡大森進入高三。有一次排練時,要做高空技巧,年輕氣盛的他想秀一把,沒想到意外失誤,導致右腳骨折。做完三個月康復訓練后,他信心滿滿地回歸舞臺。統考在即,排練中,蔡大森舊傷復發。醫生警告他,再跳舞,可能會截肢。
舞臺和夢想,從此一去不復返。
那時,蔡漢文正在家中做復刻熱干面“古法制作”的實驗。在那個難忘而漫長的暑假,蔡大森常去看望爺爺。見他情緒低落,蔡漢文話不多說,照例給他端上了一碗熱干面:“加入了一味新佐料,我們黃陂老家腌制的胡蘿卜丁。我們黃陂人,從來不服輸!”這碗面不給鹵水,香氣撲鼻,蘿卜丁有著淡淡的玫瑰香,吃得蔡大森熱淚盈眶。
蔡漢文沒安慰孫子,而是跟他講起了自己與父親蔡明緯的點滴,還有這些年與熱干面的故事。蔡漢文的口氣淡淡的,像講著別人的故事。蔡大森用心聽著,想起這些年來爺爺日日夜夜在小廚房里戰斗著,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蔡大森自告奮勇,要當爺爺的助手。
蔡漢文年事已高,手腳不利索,蔡大森時常陪著他在家中做熱干面試驗。撣面、芝麻醬調制、給佐料、燙面……蔡漢文則拿一把戒尺,看孫子哪一個環節做錯了,就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大森,你要用心學啊。學不會,我可真的要開打了呀!”
最初,蔡大森鬧了不少笑話,不是熱干面沒燙熟就是少把了鹽,抑或胡椒粉飄得滿屋都是,害得爺爺噴嚏連連……這簡單的一碗面,一點也不簡單!
見他手忙腳亂,蔡漢文叮嚀道:“其實,學做熱干面并沒什么口訣。但‘食材至上’是不二法門。至于手工撣面,調料的配比,胡蘿卜丁的制作,復合醬油的熬制,煮面的先后順序及時間,必須精準把控,馬虎不得……”
小小的廚房里,爺孫倆一起商量著怎樣讓熱干面更好吃,更標準化。試驗一次次失敗,或味道不及預期,爺孫倆也不氣餒,繼續擼起袖子加油干。
在千千萬萬次的摸索中,蔡漢文一點點找回兒時父親做的熱干面的味道,在蔡大森的協助下,將其標準化,還免費收徒傳承手藝。
產品試驗基本上定型后,爺孫倆開始外出參加各種美食或者文化活動,讓更多人來品嘗他們的熱干面,并仔細詢問和記錄食客們的反饋意見。
有一年,蔡大森跟爺爺一起參加了韓國領事館的活動。他按照爺爺的指導,認真用心地做好每一碗熱干面,引得眾人交口稱贊。
創業開店,那是傳承人的責任
在小小的廚房里,蔡大森破碎的心一點點得到了治愈。
蔡大森開始進入社會,在社會這所大學學習。他先去耐克專賣店做銷售,很快跟主管和客戶混熟,拿到了銷冠。半年后,他辭職跑去做了城管,在街面上跟人們咵天,學習為人處世的街頭智慧。
辭去城管工作后,蔡大森去一家小吃店做小工,試圖“偷學”煎包手藝并學習開店。然而,一入職,這個漂亮小伙就被派去刷鍋洗盤子。他始終記得爺爺的話:“我們黃陂人不服輸!”他認真做好一個小工該干的事,一有時間,就向店里的師傅討教煎包的做法,一點點從刷鍋小哥晉級為煎包小哥。
藝校的同學以為,他不過是去體驗生活,做煎包小哥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便常來約他出去玩。幾次三番被拒絕后,大家都蒙了,那個陽光帥氣的舞蹈少年,真的要去做包子賣熱干面了!
經過一番社會歷練后,蔡大森回家“開會”:“我想開一家熱干面小店試試水。”爺爺非常支持他。2013年底,蔡大森用自己打工攢的錢和退回的學費,投資2萬元,跟同學在武漢六中對面開了家小店。小店只有十平方米,裝修極簡。蔡大森給小店取名“滿春老蔡記”,致敬20世紀30年代曾祖父蔡明緯在滿春街口開的第一個熱干面攤子。
每天早上五點,蔡大森就來到店里準備面條、佐料等材料,六點開始售賣。蔡漢文八點會到店來檢查操作流程是否嚴格按照要求執行。有時,遇到年紀大的客戶,大家會一起聊聊熱干面的口味,拉拉家常,宛若街坊老友。中午一點,小店打烊。
小店營業一個月,蔡大森跟爺爺一起對賬,發現錢多了不少。他將賬目一翻再翻,沒發現哪里算錯了。蔡漢文憋不住,大笑起來:“這多出來的錢,是你創業賺的呀!”蔡大森愣了愣,大笑起來。
小試牛刀后,2015年底,爺孫倆在江漢二路開了一家“老蔡公”熱干面店,一百多平方米。爺孫倆商量著,做高配版熱干面。蔡漢文大膽采用水代法加工的純小磨香油澥的黃芝麻醬,重新調整芝麻醬和小磨香油的比例,同時調整了佐料的配比和添加順序。這種熱干面賣到8元一碗,而普通熱干面主流市場價是4元。
蔡大森心里打鼓,但蔡漢文有自己的堅持。果然,不少顧客愿意嘗試更香的那一碗。因為口碑不錯,央視主持人撒貝寧回武漢時都來店里吃。
就在蔡大森躊躇滿志時,小店所在的美食城魚龍混雜,有商戶惡意偷電高達數十萬元,治安問題引來警方介入,導致他們創業失利。
蔡大森和爺爺計劃重找店面,從零開始。然而,2017年初,身體每況愈下的蔡漢文在武漢市一醫院被查出肺癌,癌細胞已經擴散。醫生說,他只剩半年的時間了。蔡大森和爺爺的小店,再次關門。
蔡大森和家人帶著爺爺四處求醫問藥。可什么辦法都試過了,依然無濟于事。家人商量后,將爺爺接到家里照料,同時請了一個護工幫忙。
2017年3月,因在熱干面上的杰出貢獻,蔡漢文被陳曉卿、沈宏非、董克平、李小寬等多位美食家聯合推薦評選為“2016中國美食年度人物”。在病榻上,蔡漢文多次對媒體說,他仍要繼續奔走下去。看著爺爺對著媒體侃侃而談,有時還能吃下一碗粥一根黃瓜,蔡大森就忍不住扭過頭去。
2017年4月21日,美食家蔡瀾第二次來武漢,武漢的美食家們為他接風洗塵。蔡漢文病情不穩,人已不太清醒,但他還是執意要去參加宴會。
蔡大森給爺爺在脖頸前加了一個護脖,自己背著十斤面,陪著拄著拐杖的爺爺一起赴宴。
一見到是蔡漢文,蔡瀾便起身迎接,一眾美食家聊聊美食,談談人生。蔡大森默默退去,在廚房里燙面……腦海里,全是爺爺窩在小廚房里做熱干面的畫面,爺爺的頭發從兩鬢花白到漸漸染白,雙手從遒勁有力到漸漸抬不起來……唯有芝麻香,始終縈繞。
蔡大森端出一碗熱干面遞給蔡瀾,蔡瀾品嘗后,對蔡漢文說:“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熱干面。”蔡漢文開心得手舞足蹈,完全不像抱病之人。蔡大森聽著大家的稱贊,看了看爺爺,萬般滋味在心頭。
再次起舞,一碗面里唱響青春
2017年5月,蔡漢文已不能行走了,蔡大森每天推著爺爺在小區里曬太陽。武漢入夏了,天氣熱起來,蔡大森跟奶奶、護工輪流給爺爺擦背,清理衣物。蔡漢文常常握著他的手念叨:“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要放下成本去做好每一碗面,堅決不能讓蔡家熱干面再次斷代!”蔡大森重重地點點頭。
2017年8月10日清晨,爺爺去世。今后的路,要自己走了。蔡大森整理好自己,重新出發。
為紀念爺爺,他將新創立的品牌命名為“蔡漢文”。可此時,原來的合作工廠在原材料端就地漲價,更讓人苦惱的是,競爭對手在費盡心思排擠他,還惡意搶注蔡漢文商標。蔡大森腹背受敵,孤單無助,但他不能后退。
爺爺的熱干面,靈魂在芝麻醬。為自建渠道,擺脫競爭對手的束縛和打壓,蔡大森在漢陽的漢南地區包了600畝地,雇人種本地芝麻,以保證芝麻醬的品質。與此同時,他也在四處奔波,搜集資料和證據,為拿回蔡漢文全部商標權而努力奔走。
四月,蔡大森在芝麻地撒下種子。初夏,芝麻地青綠一片,微風一吹,沙沙細語,像爺爺在輕聲叮嚀。七八月,芝麻開花,由下而上,節節高升,蔡大森又想起了爺爺的話:“我們黃陂人從來都不服輸。”不管多難,永遠向上,絕不會錯。
九月,進入收獲的季節。蔡大森和工人們收割芝麻,晾曬,機器吹殼,精選,大火炒制,每個步驟都跟他做面一樣嚴謹細致,直到芝麻迸發出最原始的醇香。隨后,他嚴格按照爺爺的配方和方法來調配芝麻醬。芝麻醬品質極高,但產量很低。
這芝麻醬成本很高,可在芝麻隨季節而生的色彩變幻中,在芝麻醬的制造過程中,蔡大森讀懂了爺爺留下的家訓:“真材實料,精工細作。”
蔡大森咬牙堅持。兩年后,他終于奪回蔡漢文全部商標權,自家出產的芝麻醬也保證了每一家門店的品質,保證了每一碗熱干面的香度。慢慢地,他的芝麻醬有了市場,能給友商提供產品了。
熱干面制作方面,在爺爺的制法基礎上,蔡大森提出了“舊法八藝”的制作理念。他將熱干面的制作比作藝術,就像他青春時代的舞蹈一般,制面、撣面、燙面、給佐料、淋芝麻醬、拌面等八個步驟,八個技術要點,十分精確,宛若跳舞。在一碗碗熱干面里,蔡大森找到新的人生,只不過換了一個舞臺而已。
有一年,蔡大森和廣州合伙人的新品牌正在推廣中。在這里,因為熱干面,蔡大森遇見了自己的愛情。2019年,成家后,蔡大森更是甩開膀子投入事業中,為蔡氏熱干面的推廣全力以赴。
疫情之后,“英雄之城”武漢為熱干面打開了全國知名度。借著這一陣東風,蔡大森瞄準地級市場,蔡漢文品牌迅速突破200家。2023年,連鎖門店最高時候達到了300家之多。
2024年12月,CCTV-2《回家吃飯》欄目要拍攝武漢小吃專題,節目組找到了蔡大森。
在江城冬日的早晨,蔡大森在江夏紙坊的門店里,行云流水地演繹了一碗正宗熱干面的制作過程。他對著鏡頭拌面,像回到了近百年前的某一天,曾祖父站在面攤前邊拌面邊給這碗面想名字:“熱著吃,干著拌,就叫熱干面吧!”
編輯/張亞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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