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三君”畫像鏡的科學分析與鑒別

摘要：“天子三君”銅鏡是一件民間收藏的帶有佛像內容的畫像鏡，其畫像內容除常見的青龍白虎和西王母外，更重要的是出現身著通肩袈裟結禪定印的坐佛像，成為研究早期佛像鏡的重要實物資料。本文通過對畫像內容的解讀以及銅鏡本體的分析檢測和鑒別研究，探索以制作技術結合紋飾特征判斷銅鏡年代的研究方法。

關鍵詞：畫像鏡；佛像；年代鑒別；制作技術

引言

中國古代銅鏡最早見于殷商時期，西周發現的銅鏡較少，以素面鏡為主。春秋戰國時期是中國古代銅鏡的盛行階段，鏡背采用浮雕、嵌錯、彩繪等方式進行裝飾，紋飾包括云雷紋、花葉紋、“山”字紋、鳥獸紋等主題。兩漢時期，銅鏡制作風格厚重，鏡鈕以半球形大鈕為主，紋飾布局多見“四分法軸對稱”模式，規矩紋鏡、神獸鏡、畫像鏡等與漢代社會思想、歷史人物相關的紋飾圖像開始流行。魏晉南北朝時期，由于戰亂，社會經濟發展緩慢，銅鏡承襲漢代風格，創新因素較少，多見神獸鏡、龍虎鏡、畫像鏡、佛像鏡等。

關于兩漢魏晉時期畫像鏡的研究不多，尤其少見佛像主題的畫像鏡。一些通過考古發掘出土的佛像鏡，根據墓葬年代可判定其準確的鑄造時間，但對一些散存民間的無出土背景的私藏佛像鏡，僅靠傳統的鑒定經驗去判定其鑄造年代，缺少一定的科學性。隨著現代科學技術的發展，科技手段在文物鑒定上的運用越來越廣泛，對文物的檢測分析和年代的真偽鑒定也更具有科學性。本文通過對一件私藏的帶有“天子三君”銘文和佛像主題的畫像鏡（圖1）進行分析檢測及鑒別研究，探索以制作技術結合紋飾特征判斷銅鏡年代的研究方法。

一、銅鏡的紋飾特征

該鏡現由私人收藏，直徑17.6、厚0.6厘米，鏡背中心為半圓形細弦紋鈕座，窄緣。外緣飾一周水波紋和兩周三角紋，三角紋外為素平寬緣。在鈕外與水波紋之間，浮雕畫像主題有青龍、白虎、西王母和坐佛像，間飾以鳳鳥、花卉和星座圖等。按照青龍、白虎所代表的方位以及北斗、南斗星座圖，可將畫像內容分為上北下南左東右西四個部分，即上為西王母、下為坐佛像、左為青龍、右為白虎（圖2）。

鏡背畫面上部為一曲柄傘蓋，傘蓋四周飾流蘇，頂部飾羽葆。傘下一人頭戴勝，右手屈肘扶于右胯，左手屈肘托扶面頰，右腿盤起，左腿下垂，側身坐于方座上。其右前方一神人上身赤袒，下著緊口長褲，右手前伸，左手托靈芝仙草遞向傘下主人，其身后有一物似為三青鳥。傘柄外側有一著短襦長褲、頭梳雙髻的侍者站立侍奉。此圖反映的內容應是西王母，其下方分別有二星相連和四星相連的星象圖，應是北方七宿中的虛星和女星，代表北方。

鏡背下部畫像與上部相背而作，正中為一佛像，有荷葉形項光，高肉髻，發辮沿兩肩外側飄垂，面相方圓，濃眉大眼，兩腮豐滿，有“八”字形胡須，著通肩袈裟總覆兩臂，在胸前形成三道弧形衣紋。雙手交叉貼于腹前施禪定印，結跏趺坐于蓮花座上。其左右各有一武士，頭梳雙髻，著短襦長褲，面向佛像作行走狀。右邊武士一手持障扇，一手屈肘于胸前，手掌伸開；左邊武士兩手分別持花枝作表演狀。其身后有一矮小的武士雙手向上托舉盾牌，左右點綴盛開的蓮花。在佛像的左前方有一高柄幾，其造型類似于漢代畫像石上出現的“二桃殺三士”故事中放置桃子的高柄幾。因此，也有學者認為此圖案中的三個武士和高柄幾組合，反映的是“二桃殺三士”的歷史故事。在佛像的右下部有六星相連的星象圖，謂之“南斗”，與上部西王母畫像旁的“北斗”相對，代表南方。

左邊畫像為一青龍，昂首翹尾，口吐云氣，做飛翔狀。身下有兩朵蓮花，背上有一展翅飛翔的鳳鳥。龍尾下方有七星相連和三星相連的星象圖，應是北方七宿中的北斗七星和危星，與西王母座下的星象圖組成北方七宿中的斗、女、虛、危星象圖。另外，在北斗星的斗柄與龍尾之間有一“君”字銘文。

右邊畫像為白虎，昂首挺胸作奔走狀。虎背上有一展翅飛翔的鳳鳥，在鳳鳥前方有一盞雙層百花燈，由蓮瓣裝飾的燈座、燈柱及花枝、燈盞組成。在鳳鳥的尾部有一圓輪，內有金烏，圓輪外有鋸齒形光芒，象征太陽。其旁還有一圓輪，象征月亮，這種太陽和月亮同時出現的天象，是日月同輝的標志。在虎身下方飾有三朵蓮花和“天子三”字樣，與龍尾下的“君”字組成“天子三君”銘文。

二、實驗分析

我們選取銅鏡鏡鈕穿孔內側的不明顯位置進行微損取樣，主要對銅鏡樣品進行金相組織觀察和合金成分分析。金相觀察前，按照標準的試樣制作方法，使用鑲樣樹脂冷鑲，再使用不同粒度的金相砂紙打磨，最后進行拋光處理。先在金相顯微鏡下觀察未浸蝕樣品的形貌及夾雜物等情況，經3 %三氯化鐵鹽酸酒精溶液浸蝕后，進行金相組織觀察和拍照，所用儀器為徠卡（Leica）DM4000M金相顯微鏡。隨后將樣品再次拋光并進行噴金處理，利用掃描電子顯微鏡進行觀察，并用配備的能譜儀進行無標樣定量成分測定。本次分析所用掃描電子顯微鏡為日本日立SU5000場發射掃描電子顯微鏡，能譜采用BRUKER QUANTAX XFlash630M，激發電壓為15 kV，掃描時間≥60 s。

依據金相組織觀察結果（表1），該畫像鏡為鑄造成型，基體顯示α固溶體樹枝晶鑄態組織，分布大量（α+δ）共析體組織，含錫量偏高，夾雜物較多，呈顆粒狀彌散分布。靠近邊緣銹蝕區域可見（α+δ）共析體相優先腐蝕，銅α相基本保持原貌，且分布較多的不規則自由銅顆粒。

采用掃描電鏡能譜分析儀對該樣品進行化學成分分析，選取不同區域進行掃描，數次區域面掃的平均值作為該樣品基體的化學成分，得出相應的分析結果（表2）。該畫像鏡使用銅錫鉛三元合金鑄制，含錫量在14 %左右，含鉛量約7 %，含鐵量在1 %左右，應屬于礦料所帶雜質成分。因銹蝕嚴重，面掃整體成分中含微量的氧元素。微區成分分析表明，銹蝕區域分布有純銅顆粒，鉛呈顆粒狀、不規則塊狀彌散分布于基體，或與高錫相、夾雜物伴生。

夾雜物顆粒主要為硫化亞銅、銅鐵硫化物或高鐵夾雜，部分硫化物夾雜一定量的銀，鐵、銀元素，可能為冶煉時由礦料帶入。硫化物在古代銅合金中為常見夾雜物，該畫像鏡的年代至少為漢代以后。有研究認為，晚期青銅時代冶煉所用原料以硫化銅礦居多，銅礦石銅合金中的硫化物夾雜或含鐵硫化物夾雜更為普遍。

三、討論

1.銅鏡的制作技術特征

中國古代銅鏡因其特殊實用性能的需求，在制作工藝方面要求較高，既要滿足鏡面光照的特性，又要具有鏡背花紋裝飾的藝術效果。本文研究的畫像鏡選取銅錫鉛合金材質制作，錫含量在14 %左右，鉛含量為7 %，對于銅鏡來說錫含量偏低。依據以往的研究，戰國以前的銅鏡主要為錫青銅，戰國至漢、唐時期以含鉛的高錫青銅為主，鉛含量低于8 %，錫含量往往高于20 %，至宋以后，錫含量下降，鉛含量上升。錫的加入能改善銅合金材質的硬度和色澤，同時降低銅合金熔點，錫含量達20 %以上時，硬度較高，合金呈灰白色，可增加銅鏡鏡面的映照效果。而當錫含量高于10 %時，機械加工性能下降，脆性增加。古代鑄鏡含錫量多在22 %—25 %，尤其漢代以后，鑄鏡材質的選擇趨向于具有一定規律性的高錫低鉛材質。

鉛的加入能夠改善合金銅液的充型效果，有助于鏡背滿幅紋飾的鑄制。古代銅鏡中鉛的普遍加入是從漢代開始的，戰國時期以平面鏡居多，含鉛量一般在2 %以下，漢代以后出現的鏡背帶浮雕或大鈕鏡等鏡類，含鉛量多在5 %以上。尤其是東漢時期流行的神獸鏡、畫像鏡等在鏡背進行浮雕裝飾，含鉛量可達6 %—10 %。鉛的加入可提升紋飾鑄制的銅液滿流率，減少鑄造縮孔等缺陷。

本文研究的畫像鏡屬于鏡背帶有浮雕紋飾的大鈕畫像鏡，采用含鉛7 %的銅合金鑄制，符合其鏡背裝飾需求，也與東漢以后銅鏡選取的材質特征一致，但該畫像鏡錫含量偏低，使其在硬度及映照效果上低于高錫銅鏡。同時，錫含量偏低也影響其腐蝕產物及腐蝕現象。高錫銅鏡尤其古代黑漆古銅鏡，主要腐蝕特征為α相優先腐蝕，這也是導致高錫銅鏡表面富錫的原因之一。也有研究認為，土壤中的腐殖酸更易與銅元素產生絡合反應，故而富錫的δ相不易腐蝕。本文研究的畫像鏡腐蝕特征為（α+δ）高錫相優先腐蝕，這種腐蝕類型在臨淄出土銅鏡上存在，且δ相優先腐蝕伴隨銅α相基本保持穩定。若埋藏環境偏中性或堿性，單質銅可穩定存在，即金屬基體上在δ相或鉛顆粒腐蝕區域會出現再沉積銅，這與畫像鏡（α+δ）高錫相腐蝕區域出現純銅顆粒現象一致。

2.畫像鏡的鑒別

從畫像鏡的主題紋飾上可看出其與佛教思想相關，鏡背邊緣有兩圈鋸齒狀紋飾帶，在東漢的四神紋鏡、博局紋鏡、鳥獸紋鏡等銅鏡上常見這種紋飾帶的裝飾。半球狀細弦紋鈕、四分法對稱布局及人物畫像也是自兩漢時期開始流行的銅鏡裝飾風格，魏晉時期沿襲漢代鑄鏡風格，佛像主題的裝飾自這一時期多見。整體來看，該畫像鏡的年代趨向于魏晉時期。

該銅鏡整體的材質成分相較于常見的高錫漢鏡錫含量偏低，鉛含量略高，這種材質適用于制作畫像類復雜浮雕紋飾，但鏡面的映照效果及色澤不如高錫鏡。銅鏡的微區組織分布不均，鉛顆粒及硫化物夾雜彌散分布且大小有別，（α+δ）共析組織部分連成網狀、局部區域斷續分布，與現代技術成熟的冶鑄工藝差異較大，含鐵硫化物夾雜也符合自青銅時代晚期開始較多使用硫化銅礦冶煉鑄銅的現象，邊緣銹蝕區域（α+δ）高錫相優先腐蝕及較多自由銅沉積與臨淄出土漢鏡腐蝕狀況相似，應是受埋藏環境影響所致。綜合判斷，該畫像鏡的一些制作技術特征及裝飾風格與漢至魏晉時期銅鏡一致，也可作為該畫像鏡鑒別真偽及年代的依據。

結語

在銅鏡上鑄佛像始于三國時期，該畫像鏡中的佛像采用浮雕加陽線技法表現，使一些佛像特征較為明顯，如佛頭后的項光、通肩大衣、手施禪定印、結跏趺坐、蓮花座以及細密的弧形衣紋等，這些特征在三國魏晉時期佛像中都可以找到依據。通過對銅鏡本體的科學分析顯示，該銅鏡的鑄造年代應在漢代至魏晉時期，為研究早期佛教的傳播及佛教造像提供了珍貴的實物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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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璐（1990—），女，漢族，河南鄭州人。博士，文博館員，研究方向：冶金考古、文物保護。

王景荃（1965—），男，漢族，河南鄭州人。文博研究館員，研究方向：文物研究及陳列展覽。

王趁意（1949—），男，漢族，河南鄭州人，研究方向：銅鏡收藏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