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團老一輩軍墾人還有故鄉,那就是山東、河南、四川、湖南、湖北、甘肅等等,我想,他們好歹還有個故鄉,那兒有他們祖先的墳塋,有他們的鄉里鄉親。而我們兵團二代呢,雖然履歷表上寫有籍貫,但是我們和那個叫老家的地方已經沒有多少聯系了。我的祖母、父親埋在了這片土地上,我就堅定地認為:前山澇壩,就是我的故鄉了。
前山其實不是一座山,也沒有山。它的四周被沙漠包圍。沙包隨處可見,沙子堆砌成了沙山。風沙虎視眈眈,讓人沒有喘息的機會。第一代軍墾戰士栽種了一些胡楊樹,人與胡楊結成團隊,與風沙抗衡,堅守著這片土地;沙漠根本沒有退卻的意思。人與樹使勁把沙往外擋,沙和風就合謀往里擠。兩路“人馬”好像在較勁,看誰的勁大。
前山澇壩的地名是當地人的習慣稱呼,把陽坡稱為“前山”,陰坡稱為“后山”,并把水塘稱為“澇壩”。1998年,由趙登禮主編的《一二八團志》是這樣描述的:前山澇壩地處準噶爾盆地西南緣,位于新疆烏蘇市和克拉瑪依市境內。境內地勢東南高,西北低。春天一到,融雪之水就會從南北相向而下,在此干溝最低洼處形成一個澇壩,故被稱之為“前山澇壩”。
距今900多年的前山澇壩,水草繁茂,又有一條積滿了天山雪水、可供軍馬飲用的澇壩,那水就是現在的天山雪水嗎?相傳成吉思汗西征時,扎營在后山腳下休憩,當他醒來時,發現心愛的兩匹駿馬失蹤了。成吉思汗萬分焦急,召集手下尋找,可怎么也找不到,太陽就要落山了,他抬頭望望眼前這座后山,不顧山高艱難爬上了山巔。這時候,上弦月已經掛在天際,猶如懸掛夜空的明燈。把遠方照得通體透亮。他站在后山極目遠眺,驚喜地發現,他的兩匹馬兒正悠然地吃著青草,那兒正是前山澇壩。晚霞的余光把那片草原襯托得熠熠生輝,澇壩里的流水泛著銀色的光芒。
2002年,我來到前山澇壩。那條干溝還在,只不過沒有一滴水。四周低矮的梭梭艱難生長,紅柳花倒是野性十足地盛開著,點綴了茫茫荒漠。蜥蜴見到我們,噌,就鉆進了沙地里。沙丘四周隨處可見老鼠開挖的鼠洞,有些老鼠看著我們,撓著癢癢,打著哈欠。待我們近來,一跳,非常準確地鉆入洞里,然后,過不多久,又從其他洞口探出頭來。
在一處被風沙堆起的沙堆上,有零零落落的幾棵胡楊樹還依然堅韌地活著,它們形影相吊,樹葉飄零,但是不卑不亢,活出了它們自己的風采。
1958年,時任七師政委的史驥和師長劉振世決定,在前山澇壩成立車排子第四農場。
那時候的前山澇壩處在一片茫茫戈壁之中,未開墾的處女地就有85萬畝。東戈壁地勢比較平坦,境內有少數沙丘和凹溝,土質肥沃,許多地方生長著茂密的梭梭、紅柳、胡楊。梭梭長得高大,最大的梭梭主干直徑有洗臉盆粗,十幾枝分杈,高四五米。這兒夏季氣候炎熱,七月份最高氣溫可達40攝氏度,冬季氣溫降至零下42攝氏度。
如此惡劣的環境,東戈壁人跡罕至,倒是野獸出沒的好地方,黃羊、狼、狐貍、野兔等隨處可見。
就是在這片未開墾的處女地上,拉開了開發新農場的帷幕。
原七師師長、原全國政協委員王云龍在《機械化開荒》一文中回憶了勘查前山澇壩時的情形:1958年6月中旬,時任二十團團長的王云龍、七師建筑大隊教導員安登魁騎馬來到東戈壁勘查,他們穿紅柳,踏梭梭,順勢由南向北走到這里,環顧四野,認為這里地勢平坦開闊,土質肥厚,利于蓄水,便于開發,決定就在這里開發一個新的國營農場。
1958年4月上旬,農七師黨委派遣師勘測設計隊的技術人員進入東戈壁,進行荒地勘測。
那時,這些人員大多數年齡不大。他們自帶行李、帳篷和炊具,來到茫茫東戈壁。飲用水和面粉由二十團負責供應,自己購買副食品,自己做飯。白天每人自帶一行軍壺開水,扛著儀器,穿梭在梭梭、紅柳林里,測量、繪制農場藍圖。炎炎烈日,熱風撲面,口干了喝口水,手腿劃破了,包扎包扎繼續干。幾天下來,他們都曬得黝黑。許多人嘴唇干裂,說話時只得輕聲慢語,更不敢笑。為什么?因為一笑,剛愈合的血痂就會破,劇痛難忍。
劉振世師長非常牽掛這些勘察人員,一天,他來看望他們,說:“我今天來看望大家,沒有帶什么禮物,我去打只黃羊慰勞慰勞大家吧。”他提起槍走了。不多一會,一只二三十公斤重的黃羊放到大家面前,年輕的勘察人員不禁鼓掌歡呼。
經過設計隊全體技術人員三個月的辛勤勞動,車四場的規劃藍圖繪制好了,他們在場部位置豎起一面較大的紅旗,在各生產隊的位置豎一面小紅旗作為標志。完成設計規劃任務后,史驥在農七師司令部、政治部贈送給設計隊的錦旗上題字——農業先行官,并賦詩“踏破千里冰雪,畫好百年美景”。
1958年7月1日,車四場召開了成立大會。會場的空地中間僅僅放了一張辦公桌,兩邊放了幾條板凳。二十團團長兼車四場場長王云龍,副場長梁恩厚、政治處主任安登魁坐在板凳上。其他人員的組成由二十團(現一二三團)調入職工290余人,從二十五團(現一二五團)調來河南支邊青年150余人,還組織了三個勞改隊和部分職工(包括業務、機耕人員和勤雜人員等)共計680人,云集東戈壁。
墾荒戰士在開荒造田施工中,大搞技術革新,充分發揮機械的威力,年底車四場機械打荒36827.5畝,共開荒造田66595畝。實現了“學習莫索灣,趕上蘇興灘,一年建場百日完”的目標。
當年的軍墾小兵謝榮梁記述道:13000米的主干大渠土方量10萬立方米,按常規修到年底也不一定能完成,團開展了大會戰。戰勢一拉開,600多人擺開13000米長龍,鐵锨翻滾、塵土飛揚、何等壯觀。這個大特寫場景在他的腦海里永難忘記。
1959年7月,車四場麥子獲得豐收。有的人站在麥地當中,手捋麥穗與自己比高低。為了把麥子收干拾凈,時任車四場政委的安登魁提出干部、職工、家屬每天都有10公斤的拾麥任務。有一位老太太在現在的一二八團14連拾麥,被夏收指揮部的監管民兵認為“可疑”,送到連部,經過“盤問”,才知道是一場誤會,原來是安登魁政委的母親也參加拾麥勞動了。這一年,共收小麥425.17萬公斤,安登魁政委喜氣洋洋地在大會上說,今年收的小麥,按現在全場人口夠吃14年!這是個奇跡,實現了當年生產當年有利潤上交的宏愿。
團場建立后,軍墾戰士們在這里扎下了根,在這里娶妻生子,于是有了軍墾第二代。有了軍墾第二代,那就要上學,那時候的學校,你怎么也想不到會是什么樣子。它不是我們今天的窗明幾凈的大樓,連簡陋的土坯平房都沒有一間,而是一個大地窖。
大地窖是用來儲存冬菜的。老遠一看,是個大土包,就像從地下拱出的一個巨大蘑菇,到了里面,很寬敞,上面還留有兩個大氣孔,既通氣又透光。領導說,這里作教室,冬暖夏涼,亞克西!當時的第一位老師叫嚴泗波。他帶領學生們到戈壁灘上去砍紅柳枝條,扎成把,拱成課桌課凳架子,然后和好草泥一糊,就成了課桌和凳子。
學校建好后,接下來就是上課。照常理說,一個人教三十幾個學生并非什么難事,可這些學生都是隨父母從內地各省各地遷來的,從一年級到五年級都有,這個書怎么教?課怎么上?即使搞復式教學,有誰在同一教室同時教過五個年級?當年的嚴老師就每天上午教語文下午教數學,或者顛倒一下,按從低到高的順序,逐級輪講。我的大哥就是第一茬軍墾娃、團里的第一茬學生。
可以說這是最原始的地窩子學校了,那時荒原上黃羊成群,野狼時常出沒。老師和學生們到戈壁灘上去砍梭梭和紅柳,總可以看到成群的黃羊在戈壁灘飛掠而過。即使是在大白天,也常常與野狼不期而遇。一天午飯過后不久,突然狂風大作,走石飛沙鋪天蓋地。老師和學生全都縮在地窩子里,突然地窩子上面驟然響起一陣密集的聲音,緊接著“呼”的一聲響,從頂上掉下來一頭毛茸茸的東西!同學們個個嚇得驚呼怪叫,都以為是狼撲下來了。等老師壯著膽子一看,原來是只黃羊!這或許是野狼追逐的黃羊群中的一只,由于慌不擇路,竟在地窩子上誤入“陷阱”。
這是不是有點像夢幻大片啊!我的家鄉前山澇壩,說不上地大物博,但是,絕對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斗轉星移。時間在歲月的長河里汩汩流淌。前山澇壩的名稱歷經八次嬗變,由車四場變成現在的第七師胡楊河市一二八團。
1992年,從兵團副政委退休的史驥來到一二八團。當他看到茂盛的莊稼阡陌相連,蔥綠的林帶縱橫成行,新建的房舍錯落有序,老政委禁不住心潮起伏,感嘆一二八團的變化喜人。奎屯開發之初,懷有雄心大志和文韜武略的史驥曾經以詩言志,抒發開發建設奎屯的宏愿:“袖珍圖上奎屯驛,如今要建奎屯城;古驛破屋數十間,新城樓房千百幢。”他觸景生情提筆欣然寫道:“一二八,一二八,前山一枝花,改天換地精神真可嘉,我們贊美你,大家都來學習一二八。”
在前山生活過的人骨子里透著一種豪氣。這種豪氣,來自前山大地。前山澇壩的每一個連隊、每一塊條田、每一條街道、每一幢樓房、每一棵樹木都有傳奇的故事。
小時候,我常常佇立在渠邊,看那被微風吹起麥浪的漣漪。少年心事當拿云,誰能知曉一個少年的心事?
看著那金晃晃的麥穗搖曳,我看到了父親揮鐮時脊背上閃耀的汗珠,看著那金子般的顆粒被拉走,進了城里,成為商品糧,我知道了什么叫奉獻。
苦難和孤獨就是一個作家的財富。于是就有了我的第一本書的出版——《二小二小頭上長草》。這本書散發著前山澇壩的味道。它是一捆草。這是一本不太成功的書。但是它本真。讀者看了,他們記住了一個叫“二小”的人。其實二小是我也不是我,“二小”是大家的影子,“二小”是大家的集合體。于是大家記住了我——這就足夠了吧。
我那像螞蟻一樣的文字啊,在前山澇壩的大地上蠕動。我繞來繞去,都沒有跳出我的前山澇壩。我的文字沾滿了青澀的麥穗味和清香的麥子味。
因為我是那麥田的守望者!我的根就在前山澇壩!
我慶幸我沒有離開我從中汲取營養的土地。我沒有脫離兵團和我的那片麥地。生于斯、長于斯,前山澇壩那苦澀的鹽堿風塵吹拂著我,咸澀的澇壩水把我養育,我的血管里涌動著對生活的無限熱愛。這就是生我養我的前山澇壩呀!
責任編輯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