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
我母親于1992年5月15日離世。自她去世以來,每逢她的忌日,我都會準備好黃紙等祭品,在十字路口朝向故鄉的方向燒紙、叩首,默默流淚,緬懷我那慈祥的母親。
我出生在甘肅東部的一個山區,母親生前從未坐過汽車,更未曾見過火車。直到晚年,我才有機會借車帶她去了一次醫院,那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乘坐汽車的經歷。
那時我家很貧窮。童年時,我聽說我們家在村里曾是大戶人家,擁有超過100畝的土地,是村里土地最多的家庭之一。據我爺爺回憶,幼時祖母養了一只羊羔,為了防止夜晚被狼叼走,她將羊羔拴在炕頭旁。白天,羊羔會被帶到羊群中一起放牧,逐漸地,羊群繁殖到了十幾只。我的爺爺和他的三個兄弟前往寧夏放羊,賺了一些錢,回到村里購買了更多的土地。我的父輩們有七個兄弟,他們通過販賣食鹽、幫助他人務農,節衣縮食,努力賺錢買地,最終我們家擁有了超過100畝土地,成為名副其實的大戶人家。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由于種種原因,家境逐漸衰落。即便在艱難的環境下,我的母親依然堅持供我上學。
人們常說母親是偉大的,我的記憶中,母親以她那雙不足三寸的小腳支撐著整個家庭,每天不辭辛勞地參加農業社的工作。在家鄉貧困的年月里,大多數時候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半斤糧食,牲口是半斤飼料。牲口僅靠吃草也能存活,大部分飼料被人食用。養驢的人家晚上還可以偷偷用驢推磨,而我們家只能依靠人力。一扇石磨重達上百斤,即便壯勞力推起來也需竭盡全力。磨面不是一次就能完成的,糧食需從磨子上的兩個小孔中慢慢滑下,隨著磨子的轉動被沉重的石磨碾壓,然后從磨縫中流出。用籮篩出面粉,剩下的粗料還需重復研磨。盡管糧食不多,但要將其磨成面粉,20斤糧食至少需要重復近10次。連續四五個小時不斷地用力推磨,即便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也會感到吃力,更何況是一個小腳女人。母親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支撐著這個家,度過了數十年艱辛的歲月。有時我放學回家能幫母親推磨,磨子轉動的速度就會加快。但學校離家幾十里遠,我只能每周回家一次。而且,即使我回家了,慈愛的母親也不忍讓我長時間推磨,她擔心會影響我的學習。
在那個時代,一盒火柴僅需兩分錢,但即便如此,我們家仍時常負擔不起。每天做飯時,母親不得不去鄰居家借火。對于年輕人來說,這可能難以想象,但當時用一把麥草或軟柴火,在鄰居家小心翼翼地夾取一點火星,一邊走一邊搖晃,到家后急忙扇風點燃,這種借火方式在我童年時是再平常不過的。每次借火時,鄰居們總是面露不悅,有時甚至因為家中來了客人而感到丟臉。那些年,我們家連鹽都常常短缺,盡管市場上一斤土鹽僅售一角二分錢,但我們家卻無力購買,有時只能吃沒有鹽的淡飯。三角錢一斤的煤油對我們來說是奢侈的,天黑后幾乎不點燈,更別提有什么光亮來做作業了。1961年過春節時隊里給我們家分了4斤麥子。可憐的母親硬是讓孩子們每人吃了兩大碗白面條,而她自己卻一口也舍不得吃,哄我們說高粱面性熱吃了肚子不疼。現在回想起來,真是讓人心酸……
我自幼便被父母訂下了婚約,到了十六七歲的年紀,他們便不遺余力地依照甘肅的傳統習俗,為我們籌備了婚禮。我記得那時準備的婚被是用八尺長的大紅花布制成,里面的棉絮和被里都是用的舊物,縫制起來長達一米五,寬約一米二三,這是家中唯一一件體面的被褥。村里的隊長借給我一頭驢,由媒人帶路,我牽著驢便將妻子迎娶回家。
我的愛人從未踏進過校門,她從不介意我們家的貧窮。自從她嫁入我家,極大地減輕了母親的負擔。除了農活,她特別擅長磨面和烹飪,迅速成為母親的得力助手。在我因饑餓逃離家鄉的那段艱難時期,正是她的幫助讓母親得以渡過難關。她不嫌棄我這樣的貧窮家庭,與我共同經歷風雨,相濡以沫,養育子女,我們齊心協力,共同度過了二十多年的艱辛歲月。后來,我事業有成,盡管我們之間缺乏共同話題,但我們依然能夠恩愛相處,親密無間,攜手走過了近半個世紀。
母親傳承給我勤儉持家的家訓,我銘記著母親待客的慷慨。每當家中迎來親戚或客人,即便自己家人忍饑挨餓,母親也會傾盡所有,確保客人得到最好的招待。1959年春節前夕,姐姐送來了兩斤豆腐,讓我們能有個豐盛的節日。臘月二十九的下午,村里一個爺爺來到我家尋找我父親,他看到案板上擺放的豆腐,那個時代食物匱乏,他便用手掰了一小塊嘗了嘗。母親見狀,便切了一小塊給他,不料他竟將整塊豆腐拿走并吃掉了。我感到非常憤怒,但母親卻說那位老漢可憐,吃掉豆腐就當是積德行善……我和弟弟都忍不住哭了,那年春節我們家沒能吃上豆腐。成年后,我不斷效仿母親的節儉精神,寧愿對自己苛刻,待客卻從不吝嗇。在我涉足企業經營后,母親那勤儉節約、愛護家庭的形象時常浮現在我腦海。我始終堅守節儉的原則,尤其是在企業規模擴大后,更加銘記母親的教誨,經常向員工和子女強調每件物品的來之不易,告誡他們永遠不要浪費。
親戚
20世紀70年代,為了擴大耕地面積,兵團哈密管理局聘請了烏魯木齊鐵路局高級工程師,聯合兵團勘察設計院,決定在哈密西山鄉雪山深處修建大型水庫,我們當時的工程隊作為主力施工人員首先被抽調去施工。水庫在西山鄉后近百公里的雪山里,經過一段時間的艱苦修路,汽車勉強能到達一個海拔3000多米的叫“達坂”的地方,修水庫需要的200多噸炸藥和各種材料與工具,上千名人員的生活保障品運到“達坂”后,再由幾十峰駱駝轉運二十多公里才能到達水庫工地。
修水庫時間比較長,領導決定讓我們工程隊把老婆孩子都搬上山,水庫上設了托兒所及小學,汽車到達“達坂”的路途有不少小溝渠,夏天隔一段時間要將河渠兩岸不斷平整;冬天渠水不斷溢水結冰,汽車行駛在冰上打滑,要用人力砸冰疏通道路。1970年冬天,領導派一位姓馮的班長帶著我們5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去砸冰。我們早上在伙房領了些饅頭,從水庫工地出發到“達坂”以下有冰處開始砸冰,一直砸到天黑才砸了一半,趕到西山鄉還有幾十公里,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我們被困在雪山深處。天一黑,天山深處的氣溫降到零下四五十攝氏度,我們衣服單薄不抗凍,我發現附近不遠處有為了救助牛羊過冬空投的麥草垛子,我們一個個鉆進麥草堆中。我逃荒到新疆,加入了兵團工程隊,當時我一無所有,一直睡麥草鋪,直到天轉冷才給我們新工人每人發了一床軍用被。那晚我們幾個人在麥草垛里睡得很舒服,直到太陽升高我們才醒來,互相幫忙把頭上的麥草屑清理干凈。不遠處有煙囪冒煙,我們去討水喝,發現三戶人家,我說我們修路渴了想討碗水喝。老鄉立即問我是哪里人,我說我是甘肅平涼人,老鄉立即說難得見家鄉人。原來他們也是平涼四十里鋪一帶的人,20世紀60年代逃荒流落新疆。西山鄉土改后分給三戶老鄉十幾畝地。在天山深處碰見家鄉人格外高興,當天每家宰了一只羊,炸了油餅,主人姓郭、舍、畢。三家輪流招呼我們,三個男主人輪流作陪,一天吃了九頓飯,家家都是手抓肉、油餅。當晚我還和老郭一家人睡在一個大炕上,老郭一邊熬茶一邊和我拉家常,直到深夜才睡。
當時兵團糧油嚴格執行定量供給,我們身體壯的勞動力根本吃不飽,老鄉們所在的牧場肉食多,我返回水庫時老鄉給我送了好多羊肉與油餅,對我熱情至極,我們幾個同行者都稱贊說平涼人淳樸,待客熱情。后來過年他們騎駱駝趕到水庫,又送給我了整只羊及清油,特別是我愛人在山上生小孩,幾個回族老鄉給我家送了白面。修了兩年多水庫,我們一家再沒缺過清油和羊肉。
水庫定向爆破失敗后,水庫項目宣告下馬,我們撤回到紅星二場。記得搬回農場的第二年,三個老鄉騎著駱駝還帶著羊肉等尋到紅星二場來看我,我招呼他們住在場部招待所,他們返回時我給孩子們買了一些玩具和零食。后來我調到紅星三場,再沒聯系到平涼老鄉。
后來我不斷打聽老郭、老舍、老畢三家人的消息。我想老家平涼也脫貧了,他們幾家也不會長期居住在天山深處,也該想家返回平涼了吧,我托“平涼通”秦玉龍四處打聽,但十多年一直沒有任何消息。
我在平涼籌建市場,按規劃征用了崆峒區柳湖鄉十里鋪杜家溝村的土地,我當時除了一次性交納了土地征用所有費用,還捐獻了20萬元籌建了托老站。不知什么原因,杜家溝村殘疾人特別多,我從市場籌建至今,每年都對杜家溝困難家庭進行慰問和資助,今年春節前又給四十多戶困難家庭每戶發了一袋面、一袋米,每家15斤清油及500元紅包,還送了10輛輪椅與多種殘疾拐杖、專用座椅等。
我和杜家溝村黨支部書記聊天時,問這附近是否有畢姓、舍姓、郭姓——前些年在新疆哈密謀生的人。杜家溝村黨支部書記說他舅就姓舍,前些年逃荒要飯在哈密待了十幾年,聽說就在哈密西山鄉一帶住。我聽后馬上準備了幾盒干果,并抱了幾箱我們市場春節包裝的凈菜,讓他立即帶路去老舍家。一進屋我一眼就認出了五十年前接濟我的老舍,他也認出了我,緊緊地拉著我的手不肯松開。過了一會他招呼兒子宰羊,他老婆仍清楚記得我是涇川人,并在山上修過水庫,老舍還給我送過一個小炕桌……聯系上了老畢的后人和至今仍在哈密二堡鄉的老郭,聚齊了三家的后人,我們暢談了近兩個小時,我掏出身上僅有的三千元現金硬塞給了老舍,聽說老郭的外孫要租我們市場門面開炒面館,我當即表態租金全免。
最后因公司來客人,打電話催我回去,我才依依不舍離開老舍家。臨走時約好隔天在平涼有名的餐廳“百興園”宴請市場經營戶,讓他們三家能去的一起去聚餐。宴請當天,我安排把一號桌留給他們三家人,我親自作陪。開席前除了征求市場經營戶的意見外,我重點介紹了我五十年前在兵團當職工時認識的老畢、老郭、老舍三家老鄉,他們無私地接濟我們家的生活,使我在困難中感受到平涼老鄉的溫暖,體會到了雪中送炭的感動。
去年我在平涼碰上了一位回族青年,晚上做豆腐,白天開二手貨車到市場賣豆腐,因疲勞駕駛,車輛沖出路沿石掉下了涇河灘,車毀人傷,我立即捐了一萬元讓他重新買輛貨車維持生意,市場所有經營的少數民族同志說賣豆腐的小攤販一天只交一二十元攤位費,老板一下資助上萬元,說我是真正的民族團結模范。他們不知道,早在2000年我就被評選為“全國民族團結進步模范”。
第二天老舍的大兒子陪著他80歲的老母親為我送來了四大箅子蒸雞肉,我們又暢聊了幾個小時,還聯系了遠在哈密的老郭,我給這幾家的男同志每人送了一件棉衣。
“一曲清歌滿樽酒,人生何處不相逢。”我們有幸在分別后半個世紀還能見面,這真是天大的緣分!曾經的交往,萍水相逢,不是親人勝似親人!我想,今后,我們要讓子孫后代比親戚還親地來往走動,過去他們無私地接濟我,我會像幫助自己兄弟一樣幫助他們。
久別重逢的木箱
正月初八這天是我的生日,來了不少的親戚朋友為我祝賀。閑聊中得知五十多年前我制作的一個大木箱子仍然還在親戚家,一時又驚又喜,仿佛幾十年不見的一個老朋友,或者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我是那么急切地想見到它。第二天一大早,我帶了禮物去這位親戚家拉回了這件舊木箱,老家氣候潮濕,箱子部分油漆也已脫落,但是榫卯合縫,依舊完好,當初表哥在箱面上的繪畫依然清晰。這么大的箱子,整個結構沒用一顆鐵釘,半個多世紀,搬來搬去,竟然沒有絲毫破裂,這也讓我為自己當初的手藝感到自豪。見舊物如遇親人,這不由得讓我想起了經歷的那些苦難日子。
20世紀70年代,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正值創業階段,為了開墾更多的荒地并解決哈密的灌溉用水問題,人們在哈密西山公社的后方,準備建設一座大型水庫。
鑒于地窩子居住條件的困難,上級批準雙職工家庭可以自行打造一個木箱。在水庫建設之前,我常在基建工程中負責模板搭建和混凝土澆筑,掌握了一些基礎的木工技能。我利用剩余的邊角料和農場防風林中枯死的樹木,制作了小凳子、小飯桌等。隨后,鄰居們也提供了一些木板,請求我幫忙制作一些小型家具。偶爾,也有人請我制作床頭柜、櫥柜等,作為報酬,他們會送我一些玉米面或其他雜糧,這極大地緩解了我家糧食短缺的問題。那時,我每月僅領取34元的工資,既要贍養兩位老人,又要撫養兩個孩子,兵團的糧食定量配給,而我身材高大,飯量也大,常常吃不飽。我幾乎放棄了所有休息時間,加班加點為連隊的同事們制作家具,我的木工技術也因此得到了提升。進山后,我更是精心挑選優質紅松,將其切割成板材,經過烘烤和晾干處理,確保木板緊密拼接,粘合牢固,精心雕刻榫卯結構,制作了一個超大木箱。為了確保其耐用性,我還在箱蓋上額外加裝了兩道鎖扣,并用深藍色油漆進行了涂裝。在當時的連隊中,這應該是最大的木箱了。
水庫項目下馬后,箱子由駱駝運回山下連隊,后來我在哈密興辦磚廠,蓋了新四合院磚房,請木工做了一整套新家具,可我沒有扔掉這個大箱子,它仿佛是與我同患難的兄弟一樣。1988年,離開哈密時,我扔掉了許多新制作的家具,這個大木箱子卻被我運回了老家。那時候,曾擔任過小學美術老師的王鳳鳴表哥,說我的箱子純藍色太難看,便在箱子上畫了一些花草。
我依然清晰地記得,在水庫工地的那些日子。我從柴火堆中精心挑選出小松樹,將它們截成與小靠背椅長度相仿的木棒,帶回農場,做了椅子。那些由專業木工制作的椅子,雖然靠背使用了木板,但后腿因板材受力容易發生斷裂。而我采用整根彎曲的圓木來制作,減少了斷裂的風險。我制作了很多把這樣的椅子,最令我難忘的是送給妻子姐姐家的那一對。她們家住在蘭州,幾年前我探親時順道拜訪,驚喜地發現那些小靠背椅仍在使用。為了紀念,我購買了兩把電鍍椅替換下來珍藏。后來,這些椅子被兵團軍墾博物館收藏,并與我的三幅大型照片一同展出。
我決定將這個大木箱子運回西安,作為收藏品,讓后代了解我是如何為了生活而努力奮斗的。那時,我不僅掌握了木工技術,還學會了縫紉,為家人制作衣物,也為連隊的男女老少縫制衣服,賺取一些收入來補貼家用。此外,我還學會了理發和泥瓦工技能,經常幫助鄰里搭建簡易廚房……
正是這只大箱子,喚起了我對那段時光的回憶。新疆一年中,超過八個月都是嚴冬,氣溫零下三十多攝氏度,我僅有一件薄薄的小棉襖來抵御寒冷。每日辛勤勞作,背著沉重的石頭,棉襖被磨破,從遠處看,我的樣子與綿羊無異。
提及艱辛,亦有樂趣。在那個尚未制定野生動植物保護法規的年代,單位會派遣經驗豐富的老兵去打獵以改善生活。記得有位來自河南的老兵,名叫廖生友,單位給他配發了羊皮大衣和氈筒鞋,帶領幾個人去打獵。廖生友不僅經驗豐富,而且能忍受艱苦,經常在水草豐茂的地方潛伏,整夜等待。黎明時分,黃羊、大青羊、大頭羊、野豬等動物前來飲水,他便用槍打。通常情況下,一次就能捕獲十幾只野生動物,隨后用駱駝將它們馱回來。
在雪山之巔,雪雞隨處可見。那時,我結識了一位名叫居馬兒的哈薩克族青年,他為人仗義,經常邀請我前往他家享用羊肉大餐。他慷慨地送來了三只肥美的雪雞,助我妻子恢復體力。他使用的捕捉工具十分巧妙,能夠輕易地捕獲活蹦亂跳的雪雞。夏季夜晚輪班時,我們白天便去山坡上挖黨參,一天下來能挖一麻袋。當時我年輕無知,對黨參的藥用價值一無所知,便將它當作普通蔬菜炒食或煮食。我們還在海拔幾千米的高山上,開辟出了一個小型籃球場,閑暇時分,我們常在那里打籃球。數年后,我們十二連的籃球隊在全農場幾乎所向披靡,我是隊中的核心球員。
回顧過去的歲月,不知不覺間已過半個世紀。每當我凝視這些物品,便不禁想起往昔的人和事。在有限的生命旅程中,當我們回望過去,那些曾經的苦難竟成了我們最寶貴的財富。就像這個普通的木箱,它似乎保存了我青春的時光,承載著我的精神寄托,成為我與那個時代之間最真實的物證。
一件小事
如今,我已經八十多歲了,可能年輕時勞累過度,關節時有不適,走平路還湊合,上下臺階十分困難。為此,兒子為我購買了一輛進口輪椅,每天清晨,我會乘輪椅在曲江湖邊轉一轉,呼吸新鮮空氣,活動經絡。
就在昨天,我經過W酒店與玫瑰園中間的消防坡道時,看到幾個小伙用大錘正在砸廢棄的木制玻璃框架,堆在一起等小四輪車拉走。看得出,這種固定玻璃的框架都是上等松木制作的,砸了實在可惜。如果有那么六七塊拼在一起,做張床板應該是既平整又結實的,這讓我回想起六十年前逃荒流落在新疆的生活……
我剛到新疆兵團農五師哈密管理處時,被安排仿照老職工一樣自己挖地窩子住。地窩子就是挖一個四方土坑,為了省事少挖土方,留一個土臺子當床,挖一條斜道當路,在四方坑上面搭一些廢舊楊木或柳木椽子當梁,鋪些蘆葦及廢水泥袋,再蓋撒些沙土,家家統一配發一床被子,沒門沒窗戶,就這樣過日子。好在那時哈密氣候干燥常年不下雨,睡土臺子也不用擔心落下風濕病。
好不容易熬到20世紀70年代,兵團連隊大部分都蓋土木結構的房子,土塊要自己打,梁與檁條用白楊木。雙職工開始用床板支床了,大部分單身職工要自己解決,基建單位可以用剩下的舊殼子板,湊合拼在一起,遇上新成家的,連長會讓木工班用板皮或一些邊角料給打一副床板,算是一種福利。
改革開放后,兵團人生活有了大的改善,一些單位蓋平房,個別家庭還有了兩間連在一起的套房,開始有人買鐵床……越來越講究室內布置了,也有人開始搞裝修,搞一些簡單的背景墻,還有的買電視柜、床頭柜……
直到21世紀,兵團大搞團場城鎮化,農業連隊也蓋起了樓房。職工們住進了樓房,席夢思代替了破床板、沙發代替了舊凳子,如今的兵團人生活和大城市居民生活一樣現代化了。
隨著機械的廣泛應用,依靠鐵鍬和十字鎬進行勞作的時代已經過去。澆水可以通過電腦控制,甚至摘棉花、掰玉米這類農活也由機器代勞。職工體力勞動已大幅減少。盡管我現在有了一些積蓄,但目睹這些優質的板條被廢棄,仍然感到惋惜。我認為,無論財富狀況如何,我們都應珍惜通過勞動創造的每一件物品,勤儉節約的美德永遠不應被遺忘。
販柿子賺學費
清晨,我在平涼市場悠閑地散步,與市場上的經營戶閑聊家常。除了兩個大棚內固定銷售蔬菜和水果的店鋪外,一些自產自銷的菜農和周邊的果農會將客商整車裝運后剩余的蘋果、梨子,帶到市場銷售。來自鄰省長武的果農也會來到平涼,出售柿子。看到這些柿子,我不禁回憶起童年時光,那時家里經濟困難無法支付學費,我和幾個同樣面臨經濟壓力的同學一起,拉著架子車販賣柿子,挑著筐子賣桃子。
1960年冬天,柿子進入銷售旺季。我們幾個家庭條件較為困難的學生,三人一輛手推車,從長武、冉店、亭口等地出發,前往樹下購買柿子。那時,柿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滿樹的紅柿子在枝頭掛著,從遠處望去紅彤彤的格外迷人。那時在樹下買柿子,十五個柿子一毛錢,而一輛手推車能裝兩千多個柿子。我們將柿子運回家鄉,挨村叫賣,一毛錢五個。我們一天走訪七八個村子,賣出的數量并不多。三個人一起串村賣柿子,還能相互壯膽。夏天賣桃子時,我一個人走村串戶,經常遇到農戶家的狗突然沖出來。那時我只有十幾歲,曾兩次被狗咬傷。后來,父親告訴我,面對狗時,千萬不要逃跑,一旦跑起來,狗肯定會追上來咬你。直到今天,我腿上還留著小時候賣桃子時被狗咬傷的疤痕,那幾次咬傷都出了血,但那時從未聽說過需要注射疫苗,也沒有聽說過有人因狂犬病而死亡。這些經歷讓我留下了怕狗的心理陰影。直到現在,無論大狗還是小狗,我見到它們都會害怕。我的女兒喜歡狗,但我從不允許她帶回家。
我在青少年時期便明白,若要繼續求學,必須自己設法籌集學費。我通過一個假期販賣桃子和柿子,積攢了足夠的學費和書本費。這段經歷讓我學會了經營小本生意。例如與果園主協商價格,以及如何“記子”。可能現在的年輕人對“記子”一詞感到陌生。那時,水果的售價并非按重量計算,而是采用最原始的計數方式。然而,數數多了難免會忘記。成年人在數到第一百個水果時,會拿出一個放在一旁,這便是記子。一車水果可能有兩千多個,那么記子就有二十多個。數完總數后,便以記子來算賬。有些人記性較差,他們可能每數五十個水果就放一個記子。一擔桃子有數百個,也會有十幾個記子。記子按照傳統是贈送給買家的,買賣雙方常常會因為五十個記子或一百個記子的問題而爭論不休。
販賣柿子、桃子等水果,乍看之下,在樹下批量購買十幾個只需一毛錢,而零售時一毛錢只能買到幾個,似乎利潤頗豐。然而,中間的水果腐爛、壓筐底被擠破的損失……起初定價較高,但隨著水果不再新鮮、變質,不得不降價處理。有時仔細一算賬,結果可能并不賺錢,甚至還會虧損。不過,行動總比不行動要好。
常言道,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凡事依靠自己,這成為我一生中奮斗拼搏的底色。當時,架子車是較為理想的運輸工具,走平路時省力,三個半大不小的小伙子拉起來就能跑得飛快。但遇到下坡路時,需特別小心,以免因慣性失控而飛車。若是在上坡路,那就非常艱難,三個小伙子根本拉不上去。在亭口的上坡路上,常常可以看到一個小姑娘牽著牛幫助人們拉車上坡,一頭牛的拉力遠勝過幾個壯勞力。
徐廠長
1993年,我參與開發的首批四棟商品樓剛完成基礎工程,南疆和靜鋼鐵廠的徐廠長突然造訪我的工地,表示有事與負責人商談。他急需20萬元作為啟動資金購買原材料,并承諾秋后以優惠價格供應玻璃作為回報。我解釋說我籌集建樓資金已捉襟見肘,無法提供預付款,他只得失望離開。
幾天后,徐廠長再次來到工地,他指出今年新開工的樓房眾多,秋季玻璃供應勢必緊張,新疆僅有他們廠能生產玻璃。他提到玻璃重量大,運輸困難,蘭新鐵路的單軌運輸能力無法滿足日益增長的需求。我暗自思忖,他所言非虛,玻璃短缺導致窗戶玻璃需拼接使用,但資金緊張讓我無法提供幫助,只能再次婉拒。他四處尋求幫助未果,許多工地的負責人即便遇到他,也因無法做主而拒絕。
不知是我的幸運還是徐廠長認為我曾猶豫過,他第三次找到我。他說了廠子的困境,作為自治區特困企業,負債累累,銀行不再提供貸款,他為工廠四處籌措資金。我被他的誠實所打動,詢問他秋后的優惠細節。他迅速回應,目前玻璃價格為每平方米7元,預計即將漲價,但若我愿意預付,他保證秋后不漲價,并在7元基礎上再優惠10%,并負責送貨至現場,保證供應不少于20萬平方米。我隨即前往大灣鄉信用社貸款20萬元交給了徐廠長,他感激地離開了。在沒有擔保和公證的情況下,僅憑一枚公章,我便支付了20萬元。記得當時已是五月底,到了七月初,我的樓房即將封頂,我前往和靜鋼鐵廠找到徐廠長。他不僅帶我參觀了工廠,還熱情地招待了我,表示由于生產量有限,他會優先滿足我的需求,之后再對外銷售。當時玻璃價格已漲至每平方米12元,但他堅守承諾,不因利益而背信棄義。到了七月底,玻璃價格已超過每平方米18元。八月中旬,商品房開始安裝窗戶。由于蘭州鐵路運輸申請不到車皮,公路運輸成本高昂,許多樓房面臨無玻璃可用的窘境。徐廠長安排了四輛大掛車為我送貨,我使用了一部分,其余的存放在大灣鄉后院。我在報紙上發布廣告,大量玻璃出售,每平方米28元,按付款順序領取。廣告發布第二天,詢問的電話絡繹不絕,三天內我收到了280多萬元的預付款。我先售賣了后院存貨,然后按付款順序等待廠家送貨,提貨的人絡繹不絕。九月份我提完所有玻璃后一算賬,除了四棟樓的玻璃成本外,短短三個月內凈賺200多萬元!其中一些玻璃贈予了朋友私人建房使用,這筆款項為我當年的四棟1.6萬平方米的商品樓提供了資金保障。
我必須感謝這位誠實守信的徐廠長。我準備了10萬元現金,裝進一個大提包,前往和靜鋼鐵廠。我住進招待所,晚上找到徐廠長家,感謝他堅守信用,按約定價格足額低價供貨,使我獲利豐厚。我表達了感激之情,并將提包遞給他。他不知所措,打開一看后,臉色驟變,他將提包塞回,把我推出門外,無論我如何解釋,他都堅決不接受任何感謝。現在回想,恐怕很難再遇到這樣的人了。預付的20萬元換來了數百萬元的利潤,即使按照當時的情況,合同若顯失公平可協商修改,他卻從未提出任何異議,甚至上門感謝也分文不取,拒絕人情往來。徐廠長是江蘇人,后來他離開新疆返回老家,我們也失去了聯系。我想,好人必有好報,江蘇經濟發達,像他這樣既有技術又懂管理且誠實守信的人,現在應該生活得很幸福。
獨庫公路旅行記
前幾天,在兩個兒子的陪同下,我游覽了網紅景點——獨庫公路。回顧我的一生,似乎還從未如此放松地享受過旅行的樂趣。即便生活在新疆,我甚至沒有時間去欣賞新疆的壯麗風光。
至今我未曾踏出國門,甚至新疆的一些著名景區也未曾涉足。只是在前幾年,因政府扶貧工作的安排,我才去過幾次南疆,而北疆我只到過石河子,且都是出于工作需要,未能有機會領略新疆的自然美景。
在還能自由行動的時候,我決定去探訪獨庫公路。兩個兒子不放心,堅持要陪同前往。當我們踏上獨庫公路,果然名不虛傳。短短六七天的旅程,我從北疆穿越至南疆,又轉至伊犁,游覽了那拉提草原、喀拉峻草原、伊犁河谷等。那里的風光讓人神清氣爽,讓我真正感受到了新疆的遼闊與美麗。那里的景色獨一無二,有些畫面仿佛只有在油畫中才能見到。我用手機拍攝的一些照片分享給朋友后,許多人甚至不敢相信世上真有如此景致!我體會到了人與自然融為一體的自由與舒暢,這或許就是旅游的真正魅力。特別是獨庫公路,一天之內可以體驗四季的氣候,車輛行駛在險峻的路段,仿佛在懸崖峭壁上穿行。許多路段的山石都用鐵鏈固定,有些地方似乎隨時可能發生塌方或滑坡,讓人既恐懼又興奮。如果有人追求刺激,那么走獨庫公路絕對是一次過癮的體驗。
現在,穿越獨庫公路已成為一種時尚,每天都有無數自駕游的車輛絡繹不絕,即使海拔兩千多米,四周依然綠意盎然,鮮花遍野。當我們到達海拔四千米的哈希勒根達坂時,積雪依舊很厚,許多游客下車滑雪,享受著無盡的歡樂。我們穿越獨庫公路后的第二天,就因下雨引發了泥石流,導致道路封閉近30個小時,回想起來真是驚險。在途中,車輛無法掉頭,被困一兩天的情況時有發生。幸運的是,我們做好了準備,備足了水和干糧。途中還遇到了一些探險者,他們竟然騎自行車穿越,這讓我既佩服又羨慕。如果我能再年輕二十歲,我想我也會嘗試騎自行車穿越的!這次獨庫公路之旅讓我更加熱愛新疆,我決心在有生之年為新疆的建設和發展貢獻更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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