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證明
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我對世界是怎么想的
它的長寬高和它的日光鑲邊,它的熱
和它的寧靜:從我常去的那家小酒館窗戶
每一次看出去的那種樣子;每一次的變化
給我的感受。我也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這兒
有多少個世界:分別存在于火車站的時間里
野外的時間里,客廳和臥室的時間里
像同一幢建筑物的負一層、一層、五層
和十七層。由電梯相連。多種回聲在其中交織
在這兒的夢中,我總是提醒自己“別獨自
醒來”,或提醒同伴“別同時醒來”
可以選擇分床而眠,或異地而居,避免
一個人醒來對另一個人的影響。“我是
原作者,但還需要一個好編劇。”補充一些
情節(jié),刪掉另一些。“你做夢,我提供劇本。”
我需要一個很長很長的句子來表達我
的感受。可能長達數(shù)頁,甚至數(shù)本書
為此需要一座私人藏書館,和一個小型
的朗誦舞臺。呵,我真把自己當成詩人啦:
這兒童思維、兒童舉止。你拿樂高積木
會拼出什么圖案,若是沒有拼裝圖紙的話?
——“如何證明一個或多個美麗的世界在你
的身上存在過?”——“我醉過一次或多次。”
某物
避免某物的傷害,并不一定要拿走它
讓它從眼前消失,從窗口或從她先前
抱著入眠繼而在夢中松開它的臂彎里
改變她的睡姿,宜輕(幫她翻個身,不讓它
壓著她)。考慮它和她若為一體,你該怎么做
分開他們有何益處和害處(必要性)、它是她
的什么、她除了它別無他物還是原本就有
眾多替代之物。它不能是她的夢想、夢中情人
或內(nèi)衣、奶嘴一類的心理依賴。年輕時
的眼淚。年老時的譫語。一個護士攙扶著她
下樓梯,教她如何抬腿,為她拿著拐杖
它不能是她的宿主、不可違逆的意志
永不馴服的心。不能是回憶(銳器刺擊
的疼痛記憶):熱烈的尚未冷卻的、冷凍的
她抱著一個地球儀,一個也能像地球一般
旋轉(zhuǎn)的幻影。她的寵物庫里
有天線寶寶、比熊、音樂盒
它或許是她的美貌,或許是
她心中的惡魔。你凝視它。從給予它一個
稱呼開始,描述它。以消除驚恐。但不可有
你稱呼它為它,她稱呼它為牠那樣的分歧
就像朋友們各有傷痛,喝酒時我們避而不談
而去談論另一個朋友的事情。那些痛苦
以轉(zhuǎn)述的口吻說出來,我們心里便好受許多
盲目的
我們知道得越少,內(nèi)心越是純凈、強大
對不明之物越是具足愛意。我們建起神廟
和金字塔,以獎賞我們自己的所知甚少
有的事,是造物的事,我們不必過問
有的事,是另一個年齡段人們的事,我們
還沒到那個年齡。某一天,盲目的死亡
會到來,露出慘白瞳孔。你制造出一個
烏鴉使者和一個蝴蝶先知,請它們提前告知
將靈魂與一塊空心石頭進行比較:木魚石
盲目的快樂,是一群男人和一群女人聚在
一起,圍著篝火跳舞,尚不知一人愛一人
的那種狹隘:沒有戀愛的觀念,沒有占有
那時候的她,既是一個美的個體,又是
一個美學體系。山體中的暗河和瀑布。她的
長發(fā)、身子和嗓音,為所有看見的人所愛
你沒有一個情敵。盲目的愛,是八匹馬列成
一排,拴在一起,往前沖,在冬日草原
的開闊地帶。那里,他俯在她的耳邊低語:
我是一個野蠻種族。這個夜晚,他至少包含了
數(shù)十個強壯的男人——一個活著的,其余
分別死去有年;一個純潔無雜念,其余各懷
心魔;一個狂喜,其余靜默——像一個合唱團
突然停止合唱,一人還在打著節(jié)拍,全體靜默
理性和純真
我們的理性總是對的。它是我們中的老人:
一部活的編年史(老皇歷那種),告訴我們
某月某日該去哪兒、該做什么,以及
舉手投足的禁忌(在手、足等肢體
的表意系統(tǒng)紊亂之時)、如何擺脫困境
如何溫暖自己——當我們對自己發(fā)出一組
相反的指令。“我們身在橋上,現(xiàn)在我們
去橋的哪一邊?”——“河邊純凈的空氣
與臥室里香水味的空氣,你更喜歡哪一種?”
一個疑慮、一句反著說的話,自然會引起
一連串反應。像回答——演講比賽中奪過
話筒的搶答。他以為聲音大就是勝利者呢
你可以故意停頓數(shù)秒鐘,讓現(xiàn)場為你
靜下來。是的,為你。注目你的美。數(shù)秒鐘
而后,你再順著他的思路輕聲反駁他
高明的制勝術(shù)。孔雀求偶般的行為我們
被我們的理性保護得很好。(目明者對
盲視者的保護。古老的書籍對心智卓越的巨
匠的保護。)每個人都將從獨處的恐懼中獲得
自我感。獲得殼。另一個。如同一個孩童
從沒有生命體征的尸體中飛身躍出。如果你
只有十四歲,那么首先,你應保護你的純真
其次,你應知曉你的純真可以反過來保護你
異星訪客
試圖用空間理論來弄清我們身在何處
是徒勞的。多種解釋:牛頓、愛因斯坦、霍金
越解釋越糊涂。我沒有這方面的知識儲備
兩個面。三個面。轉(zhuǎn)動你的四階魔方
像一本奧義書,被不同時代的手翻舊,被放回
塵封的圖書館,沒有人倨傲地宣稱它已被
讀懂,即便跳脫了文字束縛。你向一個孩子
費力地解釋“何謂生死”“何謂悲傷”
情形亦大致相同。“她生來是只夜鶯,只能
發(fā)出夜鶯的鳴叫。”很多事,皆可歸責于
我們心中的美學缺失,我們善良、純樸
這更壞事。我們善良、純樸,并不被認為是
人性中的寶藏。(別對一個孩子或一個處于
衰年期的男人說永遠。)我一直想看清楚
生活中正發(fā)生什么,但一直看不清楚。對不
起,我只信賴我的直覺。我在一個時空中對你
說話,另一個時空中的你是聽不見的。盡管
兩個時空之間有上萬個孔洞。那只是窺孔
撕裂的你我碎片。“拿開你的手。我自己
的悲傷,我自己能應付。”哈,夜鶯的情緒
站在樹下,聽兩個鳥類愛好者對話,不如
直接聽鳥。我不是這個世界的詩人,我是
異星訪客。我來了,為的是聽不見時可以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