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9月10日晚,由深圳交響樂團、寶安愛樂樂團和深圳交響樂團合唱團聯袂在深圳濱海藝術中心歌劇廳成功首演了2024年國家藝術基金大型舞臺劇創作資助項目、由中央音樂學院教授陳丹布創作的大型交響合唱史詩《瑪納斯》(趙闊江作詞)。音樂會由深圳交響樂團音樂總監兼首席指揮林大葉執棒, 大灣區千余名音樂界人士和音樂愛好者齊聚濱海藝術中心, 共同聆賞了這部歌頌柯爾克孜族偉大民族英雄瑪納斯的交響樂作品。
一、長篇敘事史詩《瑪納斯》的歷史文化價值
在中華民族瑰麗多彩的文化寶庫中,《瑪納斯》與《格薩爾王》《江格爾》并稱為中國三大古典民族史詩?!冬敿{斯》生動地描寫了民族英雄瑪納斯及其七代子孫英勇剽悍、前赴后繼,率領新疆柯爾克孜族人民與外來侵略者及各種邪惡勢力進行斗爭的壯麗場面,表現了柯爾克孜人民爭取自由,渴望幸福生活的理想和心愿。長篇敘事史詩《瑪納斯》包括《瑪納斯》《賽麥臺依》《賽依臺克》《凱乃木》《賽依特》《阿色勒巴恰與別克巴恰》《索木碧萊克》《奇格臺依》等八個部分, 它們分別以瑪納斯及其七代子孫的名字命名。每一部分均獨立成章,敘述一代英雄的故事,各部又互相銜接,構成一個完整的體系。全本18 卷約二十三萬行、兩千余萬字的鴻篇巨著,以其偉大的藝術成就在我國浩如煙海的優秀傳統文化中,占有不可替代的一席之地,2006 年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09 年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
長篇敘事史詩《瑪納斯》具有深厚的歷史文化價值。首先,從精神層面看,瑪納斯作為柯爾克孜族的英雄和領袖,是力量、勇氣和智慧的化身。長篇敘事史詩《瑪納斯》塑造了瑪納斯的光輝形象,寄托著柯爾克孜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以及不屈不撓的斗爭精神, 被視為柯爾克孜的民族魂。其次,從文化層面看,《瑪納斯》作為新疆克孜勒蘇柯爾克孜自治州地方傳統民間文學,誕生于公元9—10 世紀,在16 世紀已開始流傳,千百年來,口耳承傳,逐步發展成為韻文性史詩。在漫長的歷史演變過程中,經過不同世代的柯爾克孜族歌手們的琢磨與提煉,變得更加豐滿和富有傳奇色彩,兼具民間文學和民間曲藝雙重屬性?!冬敿{斯》從古老的柯爾克孜史詩與豐厚的柯爾克孜民間文學中汲取營養,包容了當地古老的神話、傳說、習俗歌、民間敘事詩與民間諺語,集柯爾克孜民間文學之大成,是柯爾克孜民族民間文化的百科全書, 具有豐富的文學、歷史、語言、民俗等多學科價值。從音樂層面看,《瑪納斯》中的聲音具有強烈的表現力和情感傳遞能力,其中的吟唱、民歌和背景音樂很好地表現了史詩中所描繪的人物形象和情節場景。如民間器樂曲《帕麗扎提》極富柯爾克孜族節奏特點的變節拍組合,同時還融入了口弦琴、庫姆茲等民族樂器,并加入了“牧羊女”“庫薩勒克”“得勒博峻”“吐瓦依吉萊姆”“艾珊博勒”等多首柯爾克孜族民間歌曲的旋律素材譹訛,這些都為作曲家的交響樂創作提供了極為重要的音樂素材。
二、交響合唱史詩《瑪納斯》的音樂敘事
長篇敘事史詩《瑪納斯》的第一部《瑪納斯》在八部史詩中篇幅最長,描寫了瑪納斯非凡的一生,由“神奇的誕生”“少年時代的顯赫戰功”“英雄的婚姻”“部落聯盟的首領”“偉大的遠征”“壯烈的犧牲”六個部分組成。大型交響合唱史詩《瑪納斯》以同名文學著作為藍本進行創作,作曲家擷取了瑪納斯一生中的“誕生”“成長”“繼位”“愛情”“出征”和“永生”等具有代表性的情節,通過合唱、重唱、獨唱以及交響樂相結合的形式,設計了《序歌·太陽的容顏》《吉祥的彩云》《阿拉闊勒湖之夜》《遠征別依京》《阿加特河的挽歌》和《永生的瑪納斯》等六個樂章,以宏大的交響合唱為觀眾演繹了一場震撼人心、宏偉磅礴的英雄史詩。
第一樂章《序歌·太陽的容顏》伊始,銅管組奏出富有號角性蒼健有力的音調,以二度級進與三度五度跳進構成裝飾性上行旋律,在三連音、附點與轉調的助推下,音樂逐級升騰,充滿力量與希望,緩緩揭開了交響樂《瑪納斯》的序幕。這個富于濃厚民族音樂色彩的核心音調來源于柯爾克孜民間說唱音樂《瑪納斯》,短小的音樂動機不僅推動全曲音樂的交響性發展,也延展出具有強烈抒情歌唱性的優美民族旋律。接著,在定音鼓穩健的節奏步伐中,木管與弦樂奏出一段由核心音調發展而來的前奏性主題,優美而深沉,緩緩訴說著柯爾克孜民族從遠古走來的艱辛與苦難,寄托著柯爾克孜族人民對英雄的懷念與贊美。從低音下行半音階與旋律色彩中,我們感受到了柯爾克孜游牧民族獨特的憂傷與感懷。進入主體部分,是作曲家以主題音調延伸發展的三段合唱音樂。不同聲部音色組合的呼應式對話與復調化混聲合唱的交織,在三次音樂高潮推進中反復呼喊著瑪納斯的名字,真切地表達了柯爾克孜人對英雄誕生和成長的期待。
第二樂章《吉祥的彩云》是一首ABA 三部性結構舞曲,舞蹈節奏簡潔明快,音樂歡慶雀躍。由樂隊奏出歡樂喜慶的前奏,其素材來源于柯爾克孜民間器樂曲《帕麗扎提》(仙女)。這個具有鮮明五聲性旋律的前奏段落,句式規整,結構清晰。其最大特色是大量運用了柯爾克孜族極富節奏特點的變節拍組合:3/4+6/4+6/8 組合、5/4=3/4+6/8 組合、7/8+4/8 組合等,很好地渲染了熱情、歡快、靈動而奔放的歌舞慶典場面。合唱部分的三部結構在音樂材料對比、同主音調性轉換(A-a)、節拍律動變化(4/4-6/8)與不同的音樂情感表達(A 段是對瑪納斯加冕汗王的贊頌與喜悅,B 段帶有圓舞曲風格的歡快舞蹈)等一系列的變化發展中,表達了柯爾克孜人民在瑪納斯膺任汗王時載歌載舞的喜悅心情和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渴望。
第三樂章《阿拉闊勒湖之夜》是一首極富浪漫詩意的東方“月亮頌”。前奏在豎琴加弦樂組與木管組柔美音色的映襯中,意象化描繪了阿拉闊勒湖悠遠寧靜的星空、湖水與月色相交映的夜空詩境。三部性結構的前后呈示與再現部分使用了混聲四部合唱的弱聲,在合唱團高超美妙的音色中營造出如夢如詩的美好相戀畫面。中間部分由女高音歌唱家蔡楠、男高音歌唱家張雨晨聯袂演唱的二重唱旋律來源于風格濃郁的柯爾克孜族民歌《牧羊女》,曲調明快悠揚,男女對唱互相贊美和愛慕,表現了瑪納斯與戀人卡妮凱之間真摯、熱烈而純潔的愛情。
第四樂章《遠征別依京》把混聲合唱與大型交響間奏曲結合起來構思, 故事共分為五個部分:1.使用弦樂表現柯爾克孜人民安詳、和平和寧靜的幸福生活;2.大量運用不協和和聲以及銅管和打擊樂陪襯著聲樂,表現“敵兵來襲”,空吾爾巴依的軍隊突然發動了襲擊,描寫敵兵燒殺搶掠的殘酷場面;3.表現柯爾克孜人民奮起反抗,步兵、騎兵馬隊發起了遠征契丹都城別依京的戰斗, 其中木管、銅管、弦樂以及打擊樂共同描繪了一幅充滿起伏的別依京大戰慘烈和宏大的交響音畫;4.表現柯爾克孜人攻占別依京,獲得勝利的喜悅心情;5.使用強烈的戲劇性交響樂手法,表現空吾爾巴依(首領)假裝投降,歸順討好,但趁瑪納斯不注意放松警惕沒防備,用一把利斧砍向英雄。柯爾克孜英雄瑪納斯不幸被砍,倒在了血泊之中。此樂章長達13 分鐘,是整部交響樂最具戲劇性與交響性樂章,音樂沖突激烈,仿佛刀光劍影,跌宕起伏,充滿張力,相當于單章交響樂作品中巨大的展開部,也是作品情緒發展的最高潮部分。
第五樂章《阿加特河的挽歌》是一首女高音詠嘆式挽歌,哀傷悲泣的歌聲靜靜地哭訴著永別的離殤和惆悵,表達了人們對在遠征的戰斗中陣亡勇士的無盡哀思。音樂情感在三部性結構中緩緩訴說,層層推進,仿佛面對阿加特河以及尸橫遍野的戈壁荒原,唱出柯爾克孜人民對英雄瑪納斯及其犧牲勇士們的沉痛悼念與緬懷,表現了悲愴動人的場面。
第六樂章《永生的瑪納斯》再現第二樂章對瑪納斯加冕汗王的贊頌與喜悅的音樂素材,呼應式表達了人們對于英雄瑪納斯的緬懷、崇敬和由衷的贊美,唱出了柯爾克孜人民世世代代對英雄瑪納斯的永遠頌揚和對幸福生活的憧憬和展望。
至此,一個具有對稱性拱形結構隨著六個樂章的音樂敘事徐徐展現開來: 第一樂章《序歌·太陽的容顏》可以看成龐大結構的“序引”,以第四樂章交響間奏曲《遠征別依京》的戲劇性發展為“拱軸”,第六樂章《永生的瑪納斯》無論是音樂材料還是表達對瑪納斯的贊頌都是對第二樂章《吉祥的彩云》的呼應再現,第三樂章《阿拉闊勒湖之夜》的抒情夜曲與第五樂章《阿加特河的挽歌》的緬懷挽歌形成結構對稱。正是在這樣史詩性敘事結構中,一個充滿激情與悲憫情懷的瑪納斯英雄形象,生動鮮活地呈現在了我們的面前。
三、用交響樂“講好中國故事”的新時代實踐
講好中國故事,是新時代賦予文藝工作者的重要責任。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講好中國故事,展現真實、立體、全面的中國。要把優秀傳統文化的精神標識提煉出來、展示出來,把優秀傳統文化中具有當代價值、世界意義的文化精髓提煉出來、展示出來,創作更多具有中國特色、體現中國精神、蘊藏中國智慧的優秀文化作品, 展現中國歷史底蘊深厚、各民族多元一體、文化多樣和諧的文明大國形象。
作曲家陳丹布教授與詞作家趙闊江先生堅持“以人民為中心,講好新疆故事”為指導,秉承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和傳承守護中華民族文化瑰寶的價值理念,深入新疆采風,體驗生活,深入挖掘長篇敘事史詩《瑪納斯》深厚的歷史文化內涵,解讀其中所秉承中華文化講仁愛、重民本、守誠信、崇正義、尚和合、求大同的思想及其所體現多元一體的中華文化品格,努力用交響樂方式講述了柯爾克孜族民族英雄瑪納斯的感人故事,使其在新時代煥發新活力、綻放新光彩,彰顯了新疆柯爾克孜族人民愛國、勇敢、智慧、團結、包容的主旨精神。
用交響樂講好中國故事,貴在“中國性”與“交響性”有機融合。首先,講中國故事的音樂應具有鮮明的“中國性”,主要體現出中國文化、中國精神和中國氣質之美。其次,交響樂是世界文化交流的通碼,應具有“交響性”,主要體現為交響樂的核心音調貫通發展、多聲對位與音響的戲劇性張力。從交響樂《瑪納斯》看,作曲家陳丹布教授很好地將“中國性”與“交響性”完美地結合起來,體現了交響樂中國化探索的當代實踐與擔當。
其音樂的“中國性”主要體現為:1.線性之美。中國傳統音樂區別于西方音樂的最大特點是線性思維。千百年來,中國各民族浩如煙海的民歌就是凝聚中國人文化智慧和思想情感的最好見證。在這部作品中,作曲家充分運用柯爾克孜族民歌、民間音樂、民間器樂曲以及民間說唱音樂的旋律素材,創作了大量富有特色而優美的旋律段落,使六個樂章通篇貫穿著旋律的線性之美, 展現了濃郁的柯爾克孜音樂風格色彩。2.律動之美??聽柨俗巫迦嗣裉煨跃湍芨枭莆?, 其音樂的律動感很強,尤其是柯爾克孜的民間器樂曲中蘊含著豐富的變節拍組合,不僅節奏豐富,節拍也很復雜。就像我們在第二樂章看到,作曲家大量運用了柯爾克孜族極富節奏特點的變節拍組合, 極大地渲染了熱情、歡快、靈動而奔放的歌舞情景,充滿了律動之美。3.聲韻之美。作曲家從長篇敘事史詩《瑪納斯》中提煉出柯爾克孜族語言的韻文形式,將其潤色于各種旋律唱詞之中,使各個唱段的旋律都蘊含著柯爾克孜族獨特的聲韻之美和氣質之美。
其音樂的“交響性”主要體現為:1.核心音調的貫穿發展。作曲家在第一樂章號角性序奏中就設計了一個由銅管組奏出由二度與三度五度構成核心音調, 這是五聲調式中的重要音程元素。這個音調貫穿六個樂章,不僅奠定了全曲縱向音響的民族化基調和中國氣韻,還以此衍生出很多優美的旋律。2.多聲對位的豐富性。這是由交響樂的多聲思維決定的。在這部作品中,無論是獨立的樂隊段落,還是交響合唱、男女二重唱或女聲獨唱段落,作曲家都始終貫穿著交響性對位思維。很多段落還使用了高超的復調技術,比如在第一樂章第二段合唱之后的間奏與最后尾奏段以及第二樂章樂隊的前奏性主題中都使用了相隔半音或相隔十六分音符聲部快速移動的微復調,呈現出豐富而多變的音色以及宏大的多層次音響效果。3.音樂的戲劇性。在縱向音響上,為增強音響緊張度,作曲家根據泛音列的倍頻與旁頻音高原理,在低音區基于泛音列比例產生和諧音高的五聲性和聲或三和弦等倍頻音高基礎上,嵌入非泛音列音高的旁頻音高,比如在高音區疊加大二度或小二度,有的地方甚至是二度疊置的音塊。在音樂材料上還大量使用半音階或揉入半音化音階。這些基于律學原理和聽覺規律的聲音技術, 不僅可以強化音樂音響的緊張度,使聽覺上沒有任何違和感,還極大地增強了五聲性音響和傳統和聲的“現代性”。特別是專門對表現戰爭場面而大膽設計的大幅度音樂起伏和強烈戲劇性矛盾沖突的交響間奏曲進行音響張力的技術處理,使得交響合唱這一西洋傳統音樂體裁煥發出當代中國民族音樂的新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