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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老宅

2025-04-02 00:00:00楊鳳喜
福建文學 2025年4期

1

搬家前一夜,老周想起年輕時讀過的一篇小說,好像叫《李大順造屋》。他百度了一下,是叫《李順大造屋》,名字記反了。老周想,李順大造屋花了三十年時間,他翻建老宅花了幾年時間呢?他記得十分清楚,最早提出翻建老宅的是他老婆愛云。愛云比老周小兩歲,五十五歲退休時還活蹦亂跳的,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花骨朵。愛云旅行歸來,過完夫妻生活后和老周說,周文強,要不咱們在你老家造幾間屋吧。說著摸過手機,打開收藏的視頻讓老周看。老周說,人家這屋子造得漂亮,白墻綠瓦,小橋流水。愛云說,我做夢都想住進這樣的屋子。愛云抓住老周的胳膊搖了搖,近似于撒嬌。老周說,讓我想想。老周經常說“讓我想想”,愛云背過身嘆了口氣。那是老周和愛云最后一次過夫妻生活,沒過幾日,老周突然間心慌氣短,住院后心臟放了兩個支架。老周不方便激動了。

愛云提出造屋前老周已經有過翻建老宅的想法。老周他們村距離他工作的城市六十多里,老宅占地半畝,三間頹廢的老屋搖搖欲墜。母親去世后,老周委托鄰居黃大先打理老宅,黃大先是老周的小學同學。十幾年里,老周給過黃大先五千多元,屋頂還是漏了兩個臉盆大的洞。黃大先說,這不能怪我,不住人的屋子很快就垮掉了。言外之意,三間老屋維持十幾年已經不容易,老周不能責怪他,更應該獎賞他。老周站在老屋門口望著頭頂的破洞,產生了翻建老宅的

想法。

但老周翻建老宅的想法和愛云“造幾間屋”的想法并不一致。老周曾經是個文學青年,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有情懷的男人。白墻綠瓦、小橋流水和老周半毛錢關系沒有,他是想把老屋拆掉,在原來的根基上造幾間屋,大小和格局和原來一樣,這樣他住進來才有歸屬感,老宅的地氣才會承接下來。老周暗自立下宏愿,退休后他要住到老宅寫兩部磚頭厚的小說,人生的意義仿佛全在未來兩本書里了。

老周出院后謹小慎微地過了幾個月,好像心臟放兩個支架就那么回事。有一天愛云又和老周聊起造屋的事。愛云說,昨天晚上我夢到屋子造起來了,我養了一池錦鯉,種了兩畦綠油油的蔬菜。老周說,你夢到的屋子是那個視頻里的樣子吧?愛云說,差不多,有江南水鄉的風韻。老周說,我大致測算了一下,造那樣的屋子起碼得四十萬。愛云又嘆了口氣。愛云說,我也就說說,也沒有逼著你造。又說,自從嫁給你后我什么時候奢侈過?我買過幾件金銀首飾?我買過LV包嗎?上次那件皮大衣打三折我都沒舍得買。

彼時,老周和愛云的兒子正在上海讀研二。兒子打小學習好,愛云以兒子為榮。愛云操心的是,如果兒子留在上海工作怎么辦,她和老周那點家底在上海買房子連首付都不夠。這么說老周也有點理虧,二十多年前,老周的兩個好哥們買斷工齡開發房地產去了,沒幾年賺得盆滿缽滿,講起話來調門也高了。雖然那時愛云堅決反對老周辭職,但愛云后來也說過,周文強如果你態度堅決點,我一個婦道人家攔得住嗎?

兒子決定讀博,來年春節從上海領回了女朋友。愛云為歡迎兒子的女朋友掉了整整兩斤肉。等她見到兒子的女朋友后毫不猶豫地擰起了眉頭,怎么和照片上的姑娘差距這么大呢?晚上安頓好兒子的女朋友,愛云把兒子喊到了臥室。愛云說,真沒想到你女朋友這么難看。兒子說,丑嗎?看來我們的審美有代溝。愛云說,代溝個啥,中國人的審美一脈相承。愛云吩咐老周說兩句,老周說,怎么說呢,這個問題應該辯證地看。愛云說,有什么好辯證的,娶這么難看的兒媳婦我接受不了。兒子說,就算她難看點,也不影響我們的愛情,老年人的觀念該給年輕人讓路了。

愛云一晚上氣得睡不著,老周打著哈欠安慰她。兒子向他們透露,女朋友是溫州人,父母經商,在上海買套房子還是有能力的。愛云說,有錢怎么了,我兒子多帥呀,娶她就為幾個臭錢?老周說,你兒子說他喜歡人家。愛云說,他是錢迷心竅,周文強你要在上海買得起房,兒子還會喜歡她嗎?

愛云覺得兒子很快會醒悟,但兩年過去了,兒子和女朋友并沒有分手,反倒同居了。愛云去上海旅行,兒子和女朋友接待她,愛云回來后痛哭流涕。愛云說,周文強,兒子苦呀,兒子一直在演戲呢。老周說,就算真難看,看慣了也就不難看了。愛云說,那你當初為什么不找一個難看的?

來年正月,兒子和女朋友領了證,溫州商人果然給他們在上海買了一套房。按照常情常理,領證前雙方家長該見個面,但兒子沒有提,愛云也沒有提。兒子不同意辦喜宴,愛云堅持要辦,最終在酒店請了幾桌飯。辦完喜宴,兒子和兒媳急匆匆飛到上海,愛云感覺兒子真的是飛走了,晚上又哭得稀里嘩啦。老周說,愛云你應該高興,沒道理哭。愛云說,我千辛萬苦把兒子培養大,難道要的是這樣的結果?老周說,這樣的結果并不壞,多少人羨慕你呢。愛云說,化妝師手藝再好也遮掩不住真正的面容,我真想找條地縫鉆進去。

愛云和老周又聊起了造屋的事。愛云羞于見人,自暴自棄,住到鄉下是不錯的選擇。這么多年來愛云和老周一共攢了八十多萬,對五線城市的工薪階層來說相當不容易了。愛云想給兒子五十萬裝修新房,兒子不肯要,她也沒有堅持。老周想到家里的八十多萬存款有點緊張,上次他說造視頻里那樣的屋子起碼四十萬,現在四十萬對愛云構不成壓力了。老周說,視頻里那種江南風韻的屋子當然好,但建在咱們這邊不適用,會帶來很多麻煩。老周一邊說一邊思忖有哪些麻煩,一二三四五,他可以講好多條。他沒想到愛云又生氣了。愛云說,你以為我會拿出四十萬去你老家造屋子?你就不擔心你兒子被人家掃地出門?你隨便蓋幾間牛棚也行,我只是想去鄉下住,我不想跳廣場舞了。

老周喜上眉梢,幸虧黑燈瞎火的,愛云看不見。老周摟住愛云說,一切都會好起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愛云伏在老周懷里哭,老周把她摟緊了。老周甚至想和愛云過一次夫妻生活,誰說心臟放兩個支架就不能過夫妻生活了?

老周思前想后,決定只和愛云申請五萬元造屋經費。愛云不知道,老周偷偷摸摸攢著二十萬私房錢,就算不申請經費,翻建三間屋子也沒問題。老周少年喪父,十八歲從村里考學出來,母親去世后更是很少回去了。他決定翻建老宅的事還是委托黃大先辦,盡管黃大先有點狡猾。事情一開始還順利,三間老屋兩天就拆掉了,誰能想到翻建老宅的過程會遇上七七八八的事?老周掐指一算,從拆屋子到現在將近五年過去了。現在老周已經退休了。

2

說“搬家”其實不準確。老周只是把家里的一些舊物搬到鄉下,另外就是他的兩千多本書。與之對應,愛云訂購了幾件新家具,舊的一走新的馬上就來了。老周聯系了搬家公司,那幾個膀大腰圓的男人往樓下搬家具時,老周突然間有了一種凄涼的感覺。老周想,如果他和愛云就此分開過,好像也沒多少留戀吧。又想,不知不覺間他已到了解甲歸田的年紀,人生如夢啊。

老周開著車,帶著搬家公司的貨車往鄉下趕。深秋時節,遠山含黛,公路上到處落著黃葉。老周提醒自己謹慎駕駛,不到一小時便回到了村里。老周老遠就看到黃大先和另外兩個人在村路邊候著,頓時心頭一熱。安葬母親時村里好多人都幫過忙,黃大先是喪事的總管,他記著大家的好。老周一下車黃大先便迎上來說,文強,我早晨七點鐘就在路邊恭候了。旁邊那個叫富生的男人也是老周的小學同學,撇著嘴說,黃鼠狼你瞎講,七點鐘你還鉆在你老婆被窩里呢。黃大先還嘴,我不鉆我老婆的被窩,難道鉆你家的?老周忍不住笑了,他喜歡聽村里人

斗嘴。

老周的老宅在村路邊的巷子里,眾人七手八腳,不長時間便把那些舊物搬進去,反正不擔心磕碰。最后搬的是裝在紙箱里和編織袋里的書,黃大先問,文強,這么多書你都看過?換了我八輩子也看不完。老周臉上燙起來,好多書他買上后并沒有讀,好多年他沒有買書了。

三間屋子中有兩間是里外套間,另一間將是老周的書房。家具各歸其位,書架也擺好,老周出了一頭汗。昨天晚上愛云反復叮嚀他,苦力活決不能干,他的心臟放著兩個支架呢。時近中午,搬家公司的人撤了,老周到村口的小飯館請黃大先他們吃飯。開飯店的女人叫趙小娟,張口就問,周叔還認得我不?我是金花的女兒小娟呀。老周慌忙笑,吃力地從記憶深處打撈起那個叫金花的女人。金花好像也是他的小學同學,好像上次見她時比她女兒現在還年輕。小娟說,我爸我媽都死了,我離婚了,回村里開了飯店,周叔以后多關照呀。

小娟看來早有準備,不到一刻鐘便置辦好六樣菜。都是家常菜,不值幾個錢。酒喝的是那種綠瓶子的高粱白,老周聲明心臟放著支架,黃大先他們也就不勸了。老周嘗了嘗那幾道熱菜,味道比較接近,像放著方便面調料。除了黃大先和富生,另外那個男人叫李熱鬧。“熱鬧”當然是外號,大家都叫他熱鬧,老周到現在也沒想起他的大名。熱鬧寡言少語,上午只顧埋頭干活,這當兒只顧埋頭吃菜,自斟自飲。老周突然想起熱鬧小時候的樣子,連他的大名李旺財也想起來了。熱鬧好像對多嘴多舌的人天生懷有敵意,黃大先和富生又吵鬧起來,他置若罔聞。

老周裝模作樣勸了黃大先和富生幾句,然后便饒有興味地聽。讓他意外的是黃大先和富生居然關心美國大選,黃大先認為拜登贏,富生認為特朗普穩操勝券,吵來吵去,第二瓶酒見底了,兩人瞪著血紅的眼睛繼續吵。老周讓小娟先給他做了碗面,吃罷面,小娟沖他打了個手勢,他疑惑地跟著她從飯館出來。小娟說,周叔你別和他們耗了,回家休息吧。老周說,我先結了飯錢。小娟說,加上微信,完了發我就行。老周加上小娟的微信,小娟低聲說,周叔,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講。老周說,小娟你說。老周發現小娟和她媽長得真像,小娟的眉毛文得又粗又黑。小娟說,周叔,蓋你的房子黃鼠狼起碼貪污了一萬。老周吃了一驚,正要說什么,熱鬧歪著身子從飯店出來,一邊走一邊嗚嗚地哭。小娟說,熱鬧叔喝多了就會哭,他又要到墳頭哭他媽呢,這么多年他連個媳婦都找不上。

老周滴酒未沾,回到老宅后卻感覺暈乎乎的。院門是嶄新的鐵皮門,他咣當一聲關上,靠著門板停歇了幾分鐘。三間屋子是紅磚墻,現澆鋼筋混凝土屋頂,窗玻璃亮堂堂反射著光線。他眨了下眼,腦海中呈現出老屋的樣子。院子本來不小,黃大先自作主張,多半都鋪上了水泥。還種了三棵棗樹,真要種菜的話沒多少余地了。老周又想到翻建老宅的經歷,施工隊換了三次,最早那支施工隊還到單位找他討過薪。還有人到鎮上舉報過,說城里人沒權利在鄉下蓋房子,幸虧他姐姐的戶口還在村里,前幾年老宅確權時寫著姐弟二人的名字。鄰居周三卯也罵過他,到現在他都不清楚罵他的原因。即便三間屋子翻建得不盡如人意,老周也覺得不容

易啊。

老周真像喝多了酒,回到屋里躺下后不知不覺睡著了,一覺睡到后半夜。老周好像是被誰的聲音喊醒的,窗簾沒有拉,照進來灰白的月光。老周的思維漸次清晰起來,剛才喊他的聲音也清晰了。對,是他的母親喊他呢,就像在鎮上讀初中那會兒,每天凌晨母親都會喊醒他。看來母親知道他住到了老宅,回來看望他了。老周又有些傷感,他結婚后母親不肯隨他到城里住,他回來看望母親的頻率越來越低。母親是晚上突發心臟病去世的,第二天上午周三卯的老婆找她借火罐卻拍不開門,三卯翻墻進來,母親趴在地上已經冰涼了。怪不得三卯罵他狼心狗肺呢,他活該被罵。

老周發現眼角淌出了淚,他抹去眼淚,爬起來開了燈,突然想起父母親的合影還在裝書的紙箱里。他趿拉上鞋急忙往書房趕,好像去干一件十萬火急的事情。來到書房,打開燈,那些紙箱和編織袋橫七豎八,像是被遺棄了很久。紙箱編著號,他找到3號紙箱,恭恭敬敬地把包著黃綢布的那個A4打印紙大小的相框請了出來。他用綢布擦了擦相框,放到書架中間最高層的格子里。相框里的父母親并肩而立,都在朝他笑,他突然間有點緊張。父母親生前沒拍過幾張照片,尤其父親,他能找到的照片只有一張他二十多歲時和其他人的合影。照相館經過技術處理,生成父親六十歲的模樣,與母親的照片拼接成一張合影。他已經記不起父親去世前的容貌,父親不到四十歲就去世了,六十歲的模樣無法考證。姐姐二十歲上便嫁到鄰縣,好多年沒有回來,微信上看過合影后發來語音說,咱爸不該是這副樣子吧,咱爸總是沉著臉,好像從來沒有笑過。他每次看過這張虛擬的合影后都十分忐忑,父母親在世的話肯定不同意他弄虛作假。

然后老周開始整理那些書。老周把書從紙箱里和編織袋里一本一本取出來,用綢布擦過,整整齊齊擺在書架上。這些書大都是年輕時候買的,好多書封面已經泛黃,有的還用報紙包著書皮。老周隨手翻翻,想起許多買書的情景,就說那本《紅與黑》,買它時好像下了很大決心的,站在新華書店的柜臺外邊猶豫了很久。他甚至想起柜臺里邊那個大眼睛姑娘,姑娘微笑著沖他眨過好幾次眼,后來他再去新華書店時一次都沒有見過。他把那種感傷寫到日記里,年輕時的那幾本日記他也帶回老宅了。

就這樣,老周一直干到了天色放亮。老周到院子里上廁所才知道天色已經放亮。老周打量著灰白的天宇,鄉下的早晨如此安靜,并沒有聽到雞叫。老周家院子里曾經種著幾棵高大的洋槐,一到5月就香氣縈繞,有一次他躺在屋頂上看云,好像被氤氳的香氣醉倒了。

老周剛回到書房,院門被人拍響了。文強,文強你起床沒有?到我家吃早飯!黃大先一邊拍門一邊呼喊著。黃大先拍門的聲音和喊聲都挺大,恐怕大半個村子的人都能聽到,大半個村子也沒住著多少人。老周心生厭倦,這么早就敲門,誰稀罕到你家吃早飯?老周沒有回應,停頓了十幾秒后黃大先又開始拍門,又開始喊,文強,我老婆給你做了小米飯,無公害小米,尖椒土豆絲,老黑醬燉豆腐,趕緊去我家吃飯……

好吧,老周嘆口氣來到院子里,答應一聲,黃大先終于把嘴巴合上了。

3

老周花了兩天時間把老宅收拾了一下,到鎮上置辦了些生活用品。讓他意外的是,兩天里居然有十幾個人來拜望他。黃大先每天都來,每頓飯都邀請老周去他家吃,熱情得有點過火了。富生也來過,蹲在屋檐下抽了幾支煙,吞吞吐吐問老周,能不能幫他兒子在城里找份正經差事。老周無能為力,富生悶聲不響地走了。小娟也來過,給老周送來些蔬菜,問他上次的飯菜是否可口,老周表揚了那幾盤菜,小娟看起來很滿意。有幾個老人是來找老周敘舊的,其中一個老太太和老周的母親關系不錯,拉著老周哭了老長時間,老周的眼圈也濕潤了。老太太說,強強,你媽生下你后,奶水不足,你成天都是我喂的,你還記得不?老周只好笑,老太太摸他的臉,像摸一個嬰兒,老周給了她兩百塊錢。

村里有個叫福虎的智障,比老周小十幾歲,相貌卻還年輕,老周發現他幾乎一整天都蹲在院門口。老周把福虎喊進院子問,福虎,你找我有事?福虎淌著口水笑。老周記得以前福虎總是尾巴一樣跟在他媽身后,他媽十幾年前去世了,他像丟了魂,每天都在村莊里轉悠。福虎沒有回答老周的問題,老周回屋里取了兩包方便面送給他。老周以為福虎拿了方便面會走,沒想到福虎問,你什么時候死?老周吃了一驚,反問道,你說我什么時候死?福虎說,明天。老周說,福虎你盼著我死?老周沉下了臉。福虎說,等你死了我給你跳舞。老周好像明白了,福虎智障歸智障,平時蔫不拉嘰的,遇上誰家辦婚喪事卻會蹦出來跳舞,老周母親去世后他也跳過。福虎節奏感極強,扭腰甩臀跳得氣喘吁吁,回報他的是宴席的剩菜剩飯,夠他吃一陣了。

第三天,老周把愛云接到了老宅。愛云帶了兩大包行李,連電餅鐺和烤箱也帶來了。或許是因為賭氣,翻建老宅的過程中愛云一次都沒有回來過。愛云倒是挖苦過老周兩次,說他在老家蓋幾間破屋子比建布達拉宮還費事呢。第一次面對翻建的老宅,愛云果然又嘆氣了。愛云說,盡管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這幾間屋子還是太讓我失望了。

愛云一來,老宅又熱鬧起來。黃大先要請老周和愛云到飯館吃飯,那幾個老太太則是要看看老周的媳婦,其中一個老太太說老周從來沒有帶媳婦回過村里,為此她和另外一老太太爭辯起來,后者說以前老周隔三岔五就會帶媳婦回來,還說老周回來時總是騎著一輛紅色的摩托車,媳婦摟著老周的腰。老周越聽越離譜,哭笑不得。愛云倒是應對自如,談笑風生,好不容易把眾人打發走。愛云準備到灶房做飯,趙小娟捧著兩個塑料餐盒大步流星跑來了,她要讓愛云也嘗嘗她的廚藝。小娟走后老周關上了院門,愛云說,周文強,想不到你在村里人緣這么好。老周說,村里人待人熱情。愛云說,你不覺得熱情有時候是一種罪過嗎?老周笑,小娟送的菜愛云一口都沒有吃。

下午,愛云要到田野里走一走,她換上了運動衣,帶著挖野菜的鏟子,衣兜里裝了兩個塑料袋。老周想陪愛云去,愛云說,你住到鄉下不是要寫書嗎?快去寫吧,說不定能掙一大筆稿費。老周聽出來挖苦的意味,但他還是來到了書房。老周從藏書中挑選出十幾本,計劃先好好讀書,找到感覺后再開始寫。老周打開書本卻讀不進去,心里還是亂糟糟的。過了不到半個小時,院門嗵的一聲被人撞開,愛云跑回來了。老周慌忙迎出去,愛云面色蒼白,呼哧呼哧地喘。愛云說,嚇死我了,一個男人總是跟著我。老周問,誰跟著你,跟著你干什么?愛云說,我哪知道誰,反正他一直跟著我,我走他也走,我停下他也停下,一直瞪著眼沖我笑。老周說,八成是福虎,村里那個智障。說話間他聽到黃大先叫喊,嫂子,我剛才看見福虎跟著你,是不是嚇壞了?我扇了他兩個大耳光。黃大先大步走進來,黑臉上堆著笑,愛云皺起了眉頭。

晚上愛云和老周聊起了黃大先。愛云說,我感覺那個黃大先真是一只黃鼠狼,沒安好心。老周說,沒那么嚴重吧。愛云說,造屋子的過程中他肯定貪污了不少。老周懷疑愛云背著他和趙小娟聊過,說不定還加了微信。老周說,大先是喜歡耍點小聰明,不至于那么壞。愛云說,貪點錢倒無所謂,我是擔心你成天和這些人來往會變壞。老周說,我都六十多歲了。愛云突然間抽泣起來。愛云說,周文強,不瞞你說,搬家那天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好像我們要離婚了,過不下去了。老周吃了一驚。愛云說,果然,你兩三天都沒有理我,微信都沒有發一次,我兩個晚上沒有合眼你知道不?老周趕緊摟住了愛云。老周說,愛云你怎么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愛云說,其實我早就想通了,兒子那么聰明,娶個丑女人總有他的道理,咱那兒媳婦肯定不是上海最丑的吧?我才不想來鄉下住呢,我隨時準備去上海抱孫子。

老周想,看來愛云來鄉下是給他點面子,或者對他放心不下,愛云難道真擔心他變壞?搬回老宅后老周的睡眠本來挺好,這個夜晚愛云輾轉反側,老周也睡不著。結婚時,老周和愛云只在老宅住過一夜,第二天就回了城里。那一晚兩人也睡不著,后半夜親近了兩次,愛云說他們的兒子就是那個夜晚懷上的。愛云知道懷孕后提心吊膽,當天老周喝了不少酒。老周想起新婚之夜,許多場景呈現在腦海中,愛云其實還是不錯的。愛云突然間說,周文強,如果把兒子和兒媳婦喊回來,讓他們在老宅住一晚,你說兒媳婦會不會懷孕?老周哭笑不得,看來愛云也想起了新婚之夜。愛云說,我當然希望他們生個男孩給周家傳宗接代,但生個女孩更好,女孩的相貌隨爸爸。

愛云終于睡著了。天色放亮,黃大先又在拍門了。黃大先喊,文強,文強媳婦,我老婆做了無公害的小米飯,到我家吃早飯去!他簡直是命令的口吻。

4

愛云只住了兩天,老周把她送回了城里。雖然只住了兩天,但愛云還是吩咐老周給老宅西南角的廁所搭了個頂棚。愛云說,屋子蓋成個雞窩也就算了,廁所怎么能是露天的呢?你不知道現在有一種地圖軟件能看清楚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老周真不知道。老周給廁所搭頂棚還是讓黃大先辦的。黃大先不知從哪兒找來幾塊藍色的彩鋼板,不多時便搭好了。趁愛云不在跟前,黃大先說,文強,你老婆是怕上廁所時讓麻雀看見?說完笑,笑完舔了舔嘴唇。這家伙是有點猥瑣了。

送愛云回去后老周在城里住了兩晚。老周和愛云說,他以后每個星期六星期天回城里住,星期一到星期五在鄉下寫作。老周心里想的是,一旦兒媳婦生下孩子,愛云就會去伺候月子,到時候他就自由了。家具換了幾件新的,雙人床也換了,晚上老周睡不著。老周前幾年就想和愛云分床睡,愛云不樂意。愛云說,周文強,我不反對你寫作,也沒有要求你每周回來住兩天,可我們都老了,相互間應該多一些關照。老周說,那是那是,少年夫妻老來伴,執手相看兩不厭。

老周躺在床上看手機,趙小娟給他發來了微信。小娟說,周叔,你回城里了嗎?有件事情不知該不該講。老周說,小娟你講。趙小娟說,黃鼠狼真的沒安好心,他早晚會霸占了你家的屋子。老周說,此話怎講?小娟說,黃鼠狼已經霸占了村里兩戶人家的屋子,我要不搬回來,我家的屋子也早讓他霸占了。老周說,他的兩個姑娘不是都出嫁了嗎,要這么多房子住得過來?小娟說,周叔你忘了,他爺爺是地主。老周吃了一驚,他小的時候黃大先爺爺還在世,一個戴著眼鏡留著山羊胡子的老頭。老周說,小娟,沒那么嚴重吧。小娟說,周叔你當心點,黃鼠狼就靠你們這些城里人賞飯吃,這可是他親口說的。

周一老周又回到村里,愛云給他帶了不少食物。路上老周又有些感慨,讀高中和剛參加工作那幾年,每個周末他都騎著自行車回村里,現在又在城鄉之間奔波了。如果他壓根兒寫不出什么,這種奔波還有意義嗎?或者是為了一種情懷?

老周再見到黃大先,左看右看都不順眼。黃大先賴著不走,老周下了逐客令。老周說,大先,我回村里住是想安安靜靜寫點兒東西。黃大先說,你都當過官了,老了還想當作家?老周說,也不是為了當作家,就是想寫一寫。黃大先說,那你寫寫我吧,我裝著一肚子故事。老周沒法和黃大先聊天了,沉著臉不吭聲,黃大先又坐了十幾分鐘才離去。

老周插上了院門,老宅通著自來水,他完全可以足不出戶。第二天上午,黃大先拍著院門喊他,他干脆沒有吭聲。他決定動筆,一邊讀書一邊寫,大不了推倒重來。第三天,黃大先又拍著門喊他,他還是沒有吭聲。他覺得這次不吭聲,以后黃大先就不會拍門了。不料拍門聲停下來不到兩分鐘,院子里突然間傳來嗵的一聲,他吃了一驚,忙跑出去看,只見黃大先正擰著眉頭,扶著腰從墻根下吃力地站起來。黃大先說,文強你沒事吧?你心臟有毛病,我怕你像你媽一樣出事。老周真想沖上去踹他一腳,他感覺心慌氣短,就是當初犯病時的癥狀。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好長時間呼吸才順暢起來。

當晚,老周接到了姐姐的電話。姐姐比老周大八歲,腦梗過兩次,說話和走路都比較吃力。姐姐用含糊的聲音問,強子你是不是又犯病了?老周說,沒有。姐姐說,你可不能騙我呀,村里好幾個人問我你得了什么病,都說你活不過半年。說著嗚嗚地哭起來,老周不清楚哪個混蛋造的謠。

過幾天就是寒衣節,姐姐要回來最后給父母上一次墳,老周覺得姐姐還是不放心他的病。和姐姐通過電話后老周情緒低落,別說寫文章,連書都讀不進去。老周干脆躺在床上刷手機,以前也有這樣的狀態,他是覺得躺在老宅刷手機有點荒唐了。

寒衣節前一天傍晚,老周到鎮上置辦供品。剛到馬路上,老周就覺得氣氛不一樣,村莊明顯比平時熱鬧了,小娟的飯館前站著五六個人聊天。老周走到飯館前和那些人打招呼,他們都是回來上墳的,有人和老周開玩笑說,文強,聽說你落葉歸根了,鄉賢,了不起啊。老周笑,小娟猜出來老周是去買供品,指了指墻根下兩個大紙箱子說,周叔你需要什么隨便拿,我這里全乎著呢。老周只好走到紙箱前,果然看到塑封的糕點、香蝕、紙扎什么的,他不需要往鎮上跑。說話間一輛閃閃發光的小轎車駛過來,黃大先從副駕上探出腦袋喊,你們這些人,閻王爺不招呼你們還不回來呢!兩個人罵黃大先,小娟低聲和老周說,黃鼠狼又有業務了,賣墳地。

當晚,老周被村里人喊到小娟的飯館。老周不想去,但組局的人是村干部。老周聲明心臟放了支架,但在一桌人攛掇下還是喝了幾杯。他從小就見識村里人勸酒的本領,去的路上就知道躲不過去。酒局自然亂,談天論地,指桑罵槐,兩個人差點打起來。這些無所謂,關鍵是老周糊里糊涂地答應了兩件事。一件是湊一千元份子錢,村里要拓寬上南山的路,誰家的祖墳都在南山上。另一件事是村里準備修村志,由老周擔任主編。其實老周并沒有答應,只是沒辦法拒絕,沒辦法拒絕還不是答應了?

小娟扶著老周把他送回了家。小娟說,周叔,我使勁給你遞眼色你沒有看到嗎?你被他們作弄了。老周笑,哇地吐了一口,差點吐到小娟身上。小娟扶老周進了家門,給他倒了杯水,老周瞪著眼坐在床上,小娟在蒼白的燈光下晃來晃去。小娟說,周叔,我媽說過,她小時候特別喜歡你,如果你沒考上大學說不定會娶她,那樣的話我就是你的女兒了。老周說,女兒?小娟說,對,女兒。老周探出雙臂摟住了小娟,小娟也喝了不少酒,兩個人嗚嗚地哭起來。

第二天,老周想起昨夜的經歷,感覺更像夢境。記憶和夢境原本就不好區分的。上午十點多,外甥開車拉著姐姐回來了。外甥攙扶著姐姐走進老宅,姐姐一看到老周就哭,哭得東倒西歪,上氣不接下氣。老周突然間有一種錯覺,姐姐不是回來上墳,而是回來奔喪,逝者自然是他老周了。

外甥拉著姐弟倆去上墳,面包車停到了南山腳下。姐姐上山吃力,外甥干脆背上了她。山坡上到處是墳場,煙霧繚繞,到處傳來女人的哭泣聲。到了自家墳場,擺好供品,姐姐也伏在父母的墳堆前哭起來。姐姐哭了半個小時。姐姐不僅表達了對父母的懷念,也表達了對他們的怨恨。如果不是父母做主,她怎么會嫁那么遠,嫁一個賭棍?她一輩子過得太苦了。外甥發起脾氣后,姐姐的哭聲才停下來。外甥說,上墳就上墳吧,扯這些沒用的干什么?有本事回去把他一刀剮了。說完要走,姐姐顫巍巍拉住了他。

姐姐哭的時候老周一直眺望著村莊,望著那些灰暗的屋頂,望著那些枝葉稀疏、影影綽綽的老樹。他想起小的時候也經常坐在山頭上眺望,有時候望另一座山,山頂上掛著潔白的云朵,有時候望著村莊,一條灰白的村路彎彎曲曲延伸向遠方。望著望著老周的眼睛濕潤了,在把目光收回來的瞬間,他決定離開村莊。

老周還是把老宅的鑰匙交給了黃大先。老周和愛云去南方走了一遭,歸程繞道上海,原本只是想和兒子見一面,卻意外獲知了兒媳婦懷孕的消息。愛云喜上眉梢,干脆和老周租了間屋子住下來。兒媳婦說,她爸準備在上海再買一套房,到時候他們就不用租房子住了。

老周在上海住不慣,也不想回去,時常坐在附近的公園刷手機。小娟給老周發過好幾次微信,主要是告黃大先的狀,說黃大先偷走了老周的書,說黃大先住進了老周屋里,還準備在老周老宅里養豬呢。有一次例外,小娟問,周叔,你離開村莊是因為怕死嗎?老周不回小娟的微信,小娟就不發了,后來干脆將他拉黑。

轉眼到了第二年春天。有一天老周收到了黃大先的語音信息。黃大先說,文強,當初我就說不該用那支施工隊,你家屋頂裂了兩道縫。隨即發來一張模糊不清的圖片,老周果然看到影影綽綽的裂紋。老周說,大先你把屋頂補補吧。黃大先說,補完以后最好蓋上彩鋼板,下雪下雨都不怕。老周說,可以,需要多少錢?黃大先說,我得打問打問,一分錢不會多收你的。老周說,好。老周說完后突然間感覺心慌氣短,黃大先是要將搭在廁所上的那種藍色彩鋼板蓋到屋頂上嗎?那是一種深邃的藍,陰郁的藍,是畫家筆下的天空或者淚滴,有一首歌就叫“深藍色的眼淚”。

責任編輯 林東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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