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李德懋作為北學派文學的代表人物,其自身是一位恪守君子品行,“仁”“禮”兼具的儒士。其“情理歸一”“注重品行”的雅正文學觀于其作品中在在可見。以儒家思想為核心,才華橫溢、愛國憂民、豁達灑脫、剛腸嫉惡、極具創新精神的蘇軾對李德懋等朝鮮時代的文人具有莫大的吸引力。他們文學作品的“東坡化”是此種吸引力的外化表現,主要表現在詩歌創作上的模仿與借鑒。
【關鍵詞】蘇軾;李德懋;雅正文學觀;詩歌創作
【中圖分類號】I207 "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261(2025)05-0023-03
【DOI】10.20133/j.cnki.CN42-1932/G1.2025.05.006
一、引言
自高麗后半期宋代理學傳入朝鮮后,在本土化的融合發展中形成了具有朝鮮特色的“性理學”,成為朝鮮王朝時期的國家統治理念。李德懋所屬的北學派是性理學實學派之下,更側重于“利用、厚生”,積極向中國學習的燕行使者。在出身貧寒,歷經文禍、黨爭與戰亂,飽受風霜的背景下,李德懋自身成了一位具有高尚品行,“仁”“禮”兼具的儒士,形成了“情理歸一”“注重品行”的雅正文學觀。
蘇軾一生雖飽受風霜,但其仍然能夠“守其初心,始終不變”以樂觀豁達的精神積極探索自己的人生。其“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的恬淡價值觀;“生前富貴,死后文章”的超然人生觀;“無汗馬事,不獻賦,不明經”的徹悟處世觀,從文品至人品,無不成為“東坡熱”盛行的理由。這也是蘇軾對朝鮮文人詩歌創作影響頗大的原因之一。
本文基于前人研究,為了達到進一步挖掘、整理的目的,采用搜集、調查、整理文獻,獲取相應資料的文獻研究法;運用比較的方法對《青莊館全書》中能夠體現二者關系的相關內容進行比勘異同的比較研究法;結合史實從詩歌美學角度對詩歌的詞句、手法等方法進行研究,最終得出李德懋雅正文學觀下其詩歌創作與蘇軾有怎樣的關系的結論。
二、李德懋的雅正文學觀
所謂雅正文學觀即對詩歌創作本身要求其能夠表達真情與實感;對品評鑒賞詩歌的準則主張詩人應品行高尚,具備君子之風。李德懋是朝鮮北學派文學的代表性詩人與詩學家,其著作《青莊館全書》[1]所包含作品形式多樣,數量龐大。除其自身所寫詩歌外,作為燕行使者所撰寫的《入燕記》與對當時朝鮮、中國、日本等詩歌進行品評的《清脾錄》等作品中不難窺見李德懋雅正的文學觀。在此種文學觀下,李德懋為德才兼備的蘇軾所吸引,并受其影響在詩歌創作上頗有蘇詩之風韻,具體表現為以下兩個方面。
(一)“情”“理”一體的創作傾向
李德懋為詩雅正,其主張“凡詩文。箇箇有一脈精神流動[2]。方是活文。若蹈襲腐陳。便是死文”。由此可知李德懋注重詩歌的精神,而此種精神需將“情”與“理”相結才可體現。這里所說的“情”是指詩人在詩歌中所抒發的真情;“理”則是要求詩人具有“實感”,即在進行詩歌創作時要考慮詩歌內容的實用性,與時代背景相融合并能夠反映一定的社會現狀與社會問題。在此種創作傾向之下,李德懋為詩多抒發坎坷動蕩卻能安貧樂道,潔身自好;觀社會實態,為底層人民發聲的精神風貌。這種創作傾向與蘇詩精神[3]不謀而合。
(二)注重品行的鑒賞標準
李德懋認為詩文是作者才、氣、學、習的自然外現。作為一位具有高尚品行節操的文人,李德懋以中正的批評態度論斷一些作家的道德品行,要求他們具備較高尚的人品。如在其出使途中所作《入燕記》中提及“驥元字稱其。號鳧塘。年方廿四。文筆夙成。人品休休。浙江諸生。年少而人甚醇謹。”“蔡曾源字呂橋。亦人品甚好。文翰可觀。工隷書墨梅。酒旣酣。莊言雅謔。迭發遞奏。唐公嫺於名物之學。故其言多考據辨訂。眞博雅之君子也”。由此可見,李德懋與人交往甚注重品行。而這種品行歸其根本而言與李德懋所欣賞、恪守的君子準則相一致。君子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的堅守者;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憂國恤民者;是具有“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的開拓者;是具有“而今以不蔽於私意爲廣大。不累於私欲爲高明”的超物質性與超功利性的灑脫情懷者。具備君子品行之學者方為符合李德懋雅正文學觀之學者。蘇詩作為宋代極具君子品格之詩人[4],其翩翩君子之風也成為吸引李德懋受其影響的原因之一[5]。
三、李德懋詩歌創作與蘇軾的關系
李德懋在“真情實感”的雅正文學觀念下,被蘇軾的文品與人品深深吸引。詩歌是詩人抒情言志的載體,觀詩歌便可知其所想。蘇軾對李德懋詩歌創作的影響體現在其詩歌的內容、形式與精神方面。以下將以李德懋與蘇軾詩歌為例進行對比分析。
(一)在詩歌內容方面
二人詩歌內容具有較高的相似性,是最直觀的體現。對于詩歌內容的分析大致可以分為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等幾部分。以下將以李德懋的《寒夜謾成》《次韻》與蘇軾的《記承天寺夜游》為例進行具體的分析與闡述。
在時間上,李德懋的兩首詩歌中通過“秋冷”“夜寒”“夜深”“秋雨”等描寫可知事件發生時間均為深秋傍晚與蘇軾所作之“十月十二日夜”在時間內容上具有高度相似性。在地點上,《寒夜謾成》中雖并未指出明確的地點,但通過李德懋所描述“闌干”與“簷端”可以判斷事件發生地點應為室外,結合其深夜欲睡卻未睡之內容鋪墊,可知其此刻應處家中。將二者結合判斷即可知李德懋此刻應處于庭院中;在《次韻》則明確寫出所處地點為“空庭”,兩首詩發生地點與蘇軾所述之“中庭”的地點相一致。故在地點敘述上有較高的相似性。在人物上,通過李德懋兩首詩歌所述“無所事”“獨自”與蘇軾所述之“閑人”“無與為樂者”所表達之意具有相似性。結合時代背景可知其二人意在抒發潔身自好之感[5]。在事件上,李德懋《寒夜謾成》所述為深秋寒夜在庭院中與友暢聊以舒緩苦悶之情的內容,《次韻》中所述為深秋寒夜獨自于庭院散步賞月之內容;與蘇軾所述秋夜無眠與友于庭院散步解悶之內容具有高度相似性。李德懋與蘇軾同處于郁郁不得志時期,空有才華壯志卻奈何無處施展的郁悶之情在深秋寒冷蕭瑟之際愈發顯得凄涼。雖處不同朝代,卻有著相似的境遇,便產生了如此跨越時空的火花。
(二)在詩歌形式方面
詩歌形式服務于詩歌內容,其最基本的功能就是促進讀者與作者間的共鳴。蘇詩中常見的詩歌形式是在詩歌前輔以短的背景介紹。鋪墊背景將詩歌建立在實景之中正符合李德懋“重實感”的雅正文學觀。將李德懋《蠟梅二首》《遠游篇》與蘇軾《浣溪沙·細雨斜風作曉寒》《定風波·兩兩輕紅半暈腮》為例進行分析可知,李德懋吸收借鑒了蘇詩形式中以短篇背景敘述為前提進行創作的詩歌形式,并以此加強了讀者對詩歌所表之情的理解。
(三)在詩歌精神方面
李德懋認為詩歌創作中應賦詩以“情”,并以詩觀“理”。所以無論在其自身詩歌創作中,還是進行詩評時,都很注重詩歌的精神內涵,與詩歌內容所反映出的社會問題。從詩歌創作的精神層面剖析蘇軾對李德懋詩歌創作的影響,可大致分為以下三個層面。
1.超然物外,獨清獨醒
剖析其二人詩歌,可以窺見處于因思想主張與當時統治理念有所相悖而不受重用的環境下,堅守初心,不屑于與世俗同流合污的超然精神。蘇軾言“危言危行,獨立不回,以犯眾怒”,蘇軾因其“無汗馬事,不獻賦,不明經”的個性,一生幾經貶謫。然蘇軾云:“守其初心,始終不變”。奈何“群小側目,必無安理”,“雖蒙二圣深知,亦恐終不勝眾”。故蘇軾云:“恥復與群小計較短長曲直”。蘇軾不畏權貴,直言不諱??v使觸動統治階級的利益,仍堅守其初心不變。一人之力終難敵悠悠眾口??赡怯秩绾巍F洹笆廊私宰?,我獨醒”的超然態度已然成為絕世佳話[6]。李德懋“平生事率多誤”,且官場上“射入正似含沙蜮。較大還如拒轍蜋??氨壬n蠅誠可嫉”,然其云:“但慕吾心不自昏”。李德懋認為:“拙夫不有羣”,“奇男終古多鞱彩”,“英?不願狗鷄曺”[7]。身為北學派文人,其思想于朝鮮時期未能成為主流思想。這也就意味著其所思所求在一定程度上與當時統治階級所想相悖,成了其不得志的深層次原因。由此可以看出蘇軾與李德懋在詩歌創作思想上的相似性。這要表現在對于自己所思所求之堅守,以及不屑于與世俗同流合污的獨清獨醒的思想境界上。
2.豁達樂觀,憂國恤民
分析其詩歌內容,可以發現二人即使仕途坎坷,仍能寄情于山水得以慰藉,觀民生之弊,倡民生之利。蘇軾才華橫溢,風度翩翩,卻嘆:“雖抱文章,開口誰親”。飽經風霜,風燭殘年,“趁閑身未老,盡放我”何嘗不是一種灑脫。“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倒不如“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然觀民生之百態,惟愿“雨順風調百谷登,民不饑寒為上瑞”。蘇軾一生豁達灑脫,嘗遍人生百態,仍感“人間至味是清歡”。蘇軾一生秉承著以民為本的儒家民本思想,走入百姓生活,以民之立場,為民博利。
李德懋雖有雄心壯志,卻云:“志多跌宕應違俗”。與其郁郁寡歡,倒不如“放浪不辭勞”。故其云:“江山好風景”“吾以此樂夫”。大抵是出于其植根于骨子里的改革精神,縱然以山水陶冶情操,觀民不聊生之社會狀態嘆:“乍騰米價群商喜。但願年豊此輩休”面對無可奈何的現實處境,于李德懋而言,其能做的唯有以文學之力量,一方面排解自身苦悶之心情,一方面寄以宣傳思想,救國救民之希望于其中[8]。蘇軾與李德懋在詩歌創作思想上的另一相似性。即釋懷坎坷,樂觀豁達,以民為本,憂國憂民的精神內涵。
3.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所謂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即年邁卻志狀的積極的儒家入世精神。以下將對蘇軾《浣溪沙·游蘄水清泉寺》與李德懋《庚辰十二月二十九日春帖》為例對此進行詳細的探討與說明?!罢l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唱黃雞”“白鬚老叟逢人說。日氣渾如庚戌年”。“白發”與“白鬢”二詞可以確定所說為年邁之時。然蘇軾以“流水”自喻,表達自己雖年邁但卻如流水般老當益壯,自強不息的精神;李德懋以“日氣”自比,正所謂青年如朝日,以此比喻自己老而彌堅的精神[9]。由此可見,蘇軾與李德懋在詩歌中體現出的寶刀未老的精神內涵具有較高的相似性。
縱然仕途“艱苦如此”,即使“今朝辭陛。又蒙珍劑之宣”,仍愿“以之治官察民。則官諧而民定”[10]而后“隱居求志。行義達道。名居士”。蘇軾與李德懋詩歌中所表達的思想情感與所反映的背景與現實具有高度的相似性。從此種關聯性出發,茲認為蘇軾對李德懋詩歌創作的精神層面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四、結論
18世紀后期的朝鮮文人歷經文禍、黨爭、戰爭,飽受風霜。為探索救國救民之道,仍積極吸收“朱子學中的實學思想,以文學的力量倡導經世致用與利厚民生[11]。李德懋作為其中的典型代表人物,更是堅守雅正文學觀,追求詩歌創作的真情實感,嚴格要求詩人的人品[12],注重君子品行的鑒賞標準[13]。蘇軾作為以儒家思想為核心,文采卓絕、惜才愛民的君子,其面對苦難樂觀豁達的精神,超物質性與超功利性的淡泊明志,無比吸引著當時處于水深火熱中的朝鮮文人,李德懋也并不例外。李德懋“東坡化”的主要表現為在詩歌內容、詩歌形式以及詩歌精神上的借鑒與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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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孫微,亞非語言文學專業,山東大學碩士研究生在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