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內外,不少人認為在美國政壇異軍突起的馬斯克很難長期擁有特朗普的青睞,甚至可能步特朗普首任特別顧問班農的覆轍,在特朗普真的重新上臺執政后,很快被掃地出門。然而勝選之后,特朗普不僅在H-1B簽證爭議(頒發給外國移民到美國從事高科技專業工作的一種簽證,特朗普曾經表示反對)中轉變立場,公開支持了與“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運動意見截然相左的馬斯克,還放手讓他高調領導“政府效率部”(DOGE),對美國聯邦政府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和裁員,并表態稱完全不介意《時代》周刊等媒體將馬斯克描述為“真正的美國總統”。現在,在特朗普的加持下,馬斯克已從全球科技、商業巨子搖身一變成為美國乃至世界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正按照自己設想的藍圖改造美國。毫無疑問,馬斯克和特朗普這對政治搭檔能走到一起,自然是因為可以各取所需,屬于雙向奔赴,但究竟是誰選擇了誰?背后又發生了怎樣的互動?
長期以來,馬斯克把自己的政治光譜歸類為“溫和的自由派”,走的是介于民主黨和共和黨之間的中道。與其他硅谷巨頭一樣,馬斯克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以親近民主黨的面目示人,同時在政治捐款上兩面下注,讓各方雨露均沾。在2004年大選中,他給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小布什和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克里各捐了2000美元。在2008年大選中,他在民主黨初選期間又同時向奧巴馬和希拉里·克林頓捐款。奧巴馬當選后,馬斯克與民主黨的關系進入“蜜月期”。2009年,奧巴馬政府開始實施之前由國會通過的先進技術載具制造項目。該項目的目標是減少美國汽車的能耗,提高里程,降低對外國石油的依賴。美國能源部發放了該項目第一批貸款,59億美元給了福特汽車公司用于在五個州升級工廠,16億美元給了日產用于在田納西工廠生產電動車,馬斯克的企業特斯拉則分到4.65億美元用于升級工廠并生產電池組和傳動部件。
2010年4月15日,奧巴馬在肯尼迪航天中心發表講話,闡述了美國的新載人航天政策,叫停美國航空航天局的“星座計劃”,轉而依靠私營企業發展低軌載人航天與國際空間站計劃。當天,奧巴馬在馬斯克陪同下參觀了太空探索技術公司(SpaceX)位于卡納維拉爾角太空軍基地的“獵鷹9號”運載火箭及其發射設施。奧巴馬此舉是迫于預算緊張,不得不放棄之前聯邦政府在載人航天上大包大攬的做法。這一新政給了瀕臨破產的SpaceX重大發展機遇,之后大量政府訂單接踵而至。
不過,馬斯克個人并不認為特斯拉和SpaceX的迅猛發展是因為得到了聯邦政府扶植,也沒有成為民主黨的熱情支持者。在2016年大選中,他表態支持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希拉里的氣候變化應對承諾,但并未留下向其捐贈資金的記錄。不過,當時他對于“黑馬”特朗普的印象更為負面。2015年10月,針對特朗普可能贏得共和黨初選的前景,馬斯克表示這“不是好事”且“讓人尷尬”。2016年大選決選日前夕,馬斯克在接受美國消費者新聞與商業頻道采訪時依然表示,特朗普“不是正確的人”,“看上去并不具備能很好反映美國精神的品格”。
第一次勝選后,特朗普沒怎么介意馬斯克不利于他的評論。2016年12月和2017年1月,特朗普兩次邀請大企業家前往紐約的特朗普大廈座談,“非常尊敬的”馬斯克均位列其中。馬斯克也應邀加入了“制造業就業倡議”與“戰略和政策論壇”這兩個由商業界人士組成的總統咨詢委員會。馬斯克開始趨近特朗普的作法當時就引來很多非議,馬斯克辯稱是為了影響特朗普在包括氣變在內重要問題上的看法。然而,2017年6月1日,特朗普宣布美國退出氣候變化《巴黎協定》,馬斯克只好在次日表態退出兩個委員會。對此,馬斯克表示,氣候變化是真實存在的,退約對美國沒有好處。
也是在2017年,馬斯克給國會眾議院共和黨領袖麥卡錫的“勝利基金”捐款五萬美元,被公之于眾,在自由派當中引發軒然大波,使其決定以后更加隱蔽地進行政治捐款,只向那些沒有披露資金來源義務的組織提供資金。這也使馬斯克更像是一個標準的硅谷“兩面人”,不僅多面下注,還不希望自己下的注為人所知。
在特朗普首個任期的剩余時間里,雙方再無交集,直到2020年5月30日特朗普和副總統彭斯前往卡納維拉爾角慶祝SpaceX成功發射首艘商業載人航天飛船。11月,彭斯又代表特朗普政府觀看了第二次載人發射。特朗普之所以主動為特斯拉站臺,除了拉人氣、蹭熱度之外,也是因為馬斯克在新冠疫情蔓延后公然違反加利福尼亞州衛生機構的封控指令,重啟特斯拉弗里蒙特工廠生產,令特朗普感到高興。
雖然特朗普對馬斯克刻意示好,馬斯克在2020年大選中依然保持中立,且對特朗普態度冷淡。那次大選期間,馬斯克在地方選舉中給共和黨捐了一些錢,但沒有在總統選舉中支持共和黨,還公開承認“投了拜登一票”。對于特朗普的敗選,馬斯克不僅沒有表態支持所謂“選舉被竊取”的陰謀論,還稱特朗普為“涼透了的失敗者”。
然而,拜登上臺后,馬斯克與民主黨的關系急劇惡化。首先,馬斯克堅決反對疫情封控措施,反對強制接種疫苗,更不接受員工遠程辦公,這些都與拜登政府的主張截然對立。其次,馬斯克堅決抵制工會,甚至以剝奪期權威脅加入工會的員工,使自己成為親工會的拜登政府的眼中釘。2021年8月,拜登在白宮召開“電動汽車峰會”,邀請了福特、通用、斯特蘭蒂斯等汽車制造商和美國汽車工人聯合會的領導人,唯獨沒有向主動請求參會的特斯拉及其所有者馬斯克發出邀請。此舉意在向美國勞工示好,敲打特斯拉。2021年12月,咽不下這口氣的馬斯克在推特上發文,公開抱怨拜登政府對特斯拉不公,此后,拜登開始時不時地直接抨擊馬斯克,甚至表示馬斯克的海外關系是否導致其收購推特構成國家安全威脅“值得調查”。
與拜登政府的交惡伴隨著各聯邦機構對特斯拉和SpaceX的各種調查,包括車輛及其自動駕駛技術的安全性以及是否虐待員工等。到了2022年,馬斯克與拜登政府的關系已經完全破裂。2022年7月,馬斯克在接受保守派媒體采訪時開始宣揚他接受變性手術的兒子澤維爾·馬斯克“被覺醒病毒(Woke Mind Virus,由馬斯克發明的詞匯,指自由派推動的平權政策對社會的毒害)殺害”。與此同時,他開始宣揚“對文明而言,人口變遷是比氣候變化更大的風險”。2022年10月,馬斯克正式收購推特,更名為“X”,隨后立即解雇其內容審查團隊,迅速讓X成為美國保守派發聲的重要社交平臺。在年底的中期選舉中,他更是公開主張選民投票給共和黨,以制衡民主黨。
作為其政治立場轉變的一部分,馬斯克在2022年11月解封了特朗普的推特賬號,但是他們二人的關系當時并沒有進展。在馬斯克看來,老邁的特朗普是“駛向夕陽”的過去式,共和黨的未來希望在得克薩斯州長德桑蒂斯身上。這也引發了特朗普對馬斯克的反唇相譏,稱他過去曾在白宮求著自己向特斯拉發放政府補貼,諷刺其前恭而后倨。

在馬斯克于2022年轉變政治立場后,不少共和黨人開始將取得他的支持視為贏得2024年大選的關鍵。2023年初,麥卡錫艱難當選國會眾議長后,在國會圖書館召開慶功會,就試圖邀請馬斯克露面講話,推動他從幕后走向前臺。然而,此時馬斯克雖然已經下定決心要讓大選“有一個妥當的結果”,但并不希望打破硅谷慣例直接為某個候選人背書。
2024年1月,德桑蒂斯宣布退出共和黨初選,特朗普成為該黨無可挑戰的總統候選人唯一人選。至此,馬斯克終于決定將寶押在特朗普身上。2月16日,一批反對拜登政府的億萬富翁和部分頂級共和黨戰略分析家齊聚佛羅里達州的棕櫚灘,討論大選戰略,馬斯克出現在會上,強調了2024年可能是美國“最后一次自由選舉”——如果共和黨不能贏得此次大選,那么民主黨將通過非法選民的持續涌入而永久性地掌控白宮。令人意外地是,馬斯克表示他雖然對特朗普不感冒,但此時已不必考慮再幫助黑利或其他候選人,而應全力支持特朗普。馬斯克還建議,為防止特朗普將所募得的競選資金濫用于其所背負的官司,捐款人應當把錢投給外圍政治組織。
2024年3月,馬斯克與特朗普會面。與此同時,馬斯克開始在X平臺上為特朗普直接做宣傳,批評特朗普的反對者患有“特朗普精神錯亂綜合癥”。5月,馬斯克糾集了一批硅谷精英,設立支持特朗普的“美國政治行動委員會”,計劃每周募集850萬美元資金,用于支持特朗普競選。在當月的一次億萬富翁集會中,馬斯克再次強調,特斯拉從來都不重視打廣告,資金不應花在競選廣告上,而應用來“人傳人”地接觸選民,務必要不計成本地確保在11月掀起“拯救美國的紅潮”。
此時,雖然馬斯克已經為特朗普和共和黨如何贏得選舉而殫精竭慮,特朗普也非常希望馬斯克能夠公開為其背書,例如在將于7月19日召開的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上發表講話,但還是要求馬斯克盡可能地待在幕后。在籌備“美國政治行動委員會”時,馬斯克原本準備隱瞞自己大量注資。至于何時公開為特朗普背書,他原計劃是在拜登正式被民主黨全國委員會提名為總統候選人之后。然而現實總是會打亂計劃。2024年7月13日,特朗普在賓夕法尼亞州巴特勒農場遇刺并輕微受傷。一小時后,馬斯克在X平臺上公開發文表達了對特朗普的強烈支持。
這之后的故事是所有關注美國大選的人都耳熟能詳的了。從8月在X平臺上對特朗普進行兩個半小時的專訪,到10月與特朗普一起重返槍擊現場巴特勒農場“嗨翻全場”,再到推薦萬斯成為副總統候選人,以及在七個搖擺州舉行的“百萬美元聯署支持第一、第二修正案抽獎”,馬斯克為特朗普的助選活動越來越熱烈,成了選戰的最大熱點。到11月4日,馬斯克對特朗普的選舉捐款已達1.19億美元之巨。在付出了巨大金錢、精力甚至聲譽代價后,馬斯克在特朗普執政后也如愿領導了“政府效率部”,擁有堪稱至高無上的總統授權,并且幾乎可以對一切政策問題發表意見。

回到本文開篇的問題,從馬斯克和特朗普的幾番因緣糾纏來看,特朗普對馬斯克的倚重可謂始終如一。不管是在2017年、2020年還是2024年,特朗普都表現出拉攏馬斯克的強烈渴望。反過來看,特朗普對馬斯克而言更像是“迫不得已”的選擇。在2024年2月,迫不得已的是其他候選人不成氣候;在2024年7月,迫不得已的是特朗普遭遇生命安全威脅,巨大的危機感迫使馬斯克從幕后走向前臺,并以傳統幕后金主從未有過的姿態參與到選舉和執政中來。從各種意義上講,當前的“馬斯克式參政”都是超常規的。從擁有的影響力上看是這樣,從潛在的風險來看同樣如此。之所以能做到這種程度,或許也是因為在馬斯克看來,他并非選擇為特朗普服務,而是選擇了特朗普來為其設想的理想美國服務。
在馬斯克眼中,那個“理想美國”是由“創造性毀滅”原則同時主導市場、社會和國家,沒有諸如汽車工人聯合會、聯邦公路管理局之類的東西可以阻礙、減緩、監控科技巨頭的擴展與攀升。在這樣的社會里,只需要同時富有聰明才智和勤勞精神的公民,他們在市場上就能賺得缽滿盆滿,根本不會有動機要求國家進行再分配,也無需國家來對他們的選擇做出指導并提供保護,因此,一個龐大的聯邦政府毫無必要,必須精簡到最低限度。對于外國精英,美國應該張開雙臂加以歡迎,而那些跨越萬水千山、冒著生命危險試圖越過邊境進入美國的所謂低素質、低附加值非法移民,則不過是降低美國社會含金量、損害企業家精神的病毒,必須嚴加排除。可以說,馬斯克的確是一個充滿激情的科技創新者和企業家,但是他所設想的美國卻是一個對普通人心冷如鐵的績優社會。
如果說特朗普還試圖把自己偽裝成“美國勞工之友”,用高關稅來掩護自己給最富裕群體減稅、去規制和反工會的親資本政策,馬斯克甚至都不屑于自我偽裝,直接想什么就推動干什么。正是因為特朗普本人試圖推行的不過是高關稅版的“華盛頓共識”,而非拜登及其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沙利文所宣揚的“新華盛頓共識”,他和馬斯克之間的政策共同點遠比他與班農之間的更多。這也是班農等基層MAGA派始終未能在特朗普第二個候任期內將馬斯克趕出海湖莊園的原因所在,現在把他趕出白宮就更困難了。然而,可以預見的是,馬斯克這種不加偽裝的精英很有可能會與盤踞行政系統的官僚階層、共和黨國會建制派和特朗普主義草根基本盤日益發生激烈碰撞,從而多面受敵,目前遍布美國各大城市的反馬斯克示威游行已是預兆。在自由派和民主黨眼中,他是不知感恩的大叛徒;在不少“紅脖子”們看來,他是混入MAGA隊伍的投機分子。在特朗普政府內部,他也不缺試圖削弱其政治影響力的對手。這既是馬斯克的麻煩,也會是特朗普政府的潛在挑戰。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研究員、外交政策研究室主任)
埃隆·馬斯克的商業帝國猶如一座龐大而復雜的科技城堡,橫跨電動汽車、太空探索、清潔能源、人工智能等多個前沿領域。
特斯拉作為全球電動汽車行業領軍者,市值一度突破萬億美元,其先進的電池技術、智能駕駛輔助系統Autopilot、超級充電網絡,以及直營銷售模式不僅給消費者帶來前所未有的駕乘體驗,還通過專利技術開源,促進了全球電動汽車產業的大發展。從美國本土到中國上海、德國柏林,特斯拉超級工廠的布局展示了強大的全球擴張和市場影響力。
SpaceX以可重復使用火箭技術打破了傳統航天領域高成本、低效率的困境,讓星際旅行和移民變得更加觸手可及。為實現能顯著降低發射成本的火箭垂直回收,SpaceX研發了先進的制導、導航與控制(GNC)系統,能精確控制火箭的飛行軌跡和姿態。“獵鷹9號”可回收火箭2024年成功發射134次,較2023年的96次增長39.6%。“星艦”(Starship)采用船箭一體化設計,由“超重”運載火箭和“星艦”飛船組成,兩級完全可重復使用,起飛推力7400噸,將被用于載人繞月飛行、前往火星等任務。“星鏈”(Starlink)致力于構建全球衛星互聯網,通過近地軌道衛星為全球提供高速、穩定的互聯網接入服務。
人工智能公司xAI有望推動自然語言處理、計算機視覺等技術的突破,為智能客服、智能家居、智能醫療等提供技術支持。2025年2月17日,不甘落后的馬斯克發布用20萬塊英偉達芯片練出來的“世界最聰明的”AI大模型集成平臺GROK3,宣稱其在數學、科學和編程基準測試中擊敗了谷歌Gemini、DeepSeek的V3模型、Anthropic的Claude和OpenAI的GPT-4o。
馬斯克的商業版圖還涵蓋太陽能領域的太陽城公司(SolarCity)、致力于解決城市交通擁堵的無聊公司(The Boring Company),以及聚焦腦機接口技術的神經鏈接(Neuralink)等,神經鏈接為治療神經系統疾病、實現人機融合等提供了新的可能性。這些企業雖屬不同行業,但都圍繞馬斯克對未來的宏大構想展開研發,致力于實現可持續能源的廣泛應用、人類成為星際物種和人工智能與人類的深度融合,彼此業務緊密交織。
再次上臺的特朗普與馬斯克建立起“共生”關系。特朗普試圖借助私人企業的力量削弱政府的傳統運作方式,推行反建制政治立場;馬斯克則試圖利用與政府的特殊關系獲得更多聯邦資源支持、政策便利和監管豁免。特朗普的太空探索政策致力于把美國宇航員再次送上月球并最終向火星進發,馬斯克的火星移民計劃與此高度一致。特朗普對自動駕駛汽車技術持積極推動和放寬監管態度,而馬斯克在開發自動駕駛技術方面進行了大量投資,特斯拉自動駕駛出租車將更快駛上美國大街小巷。
(蘭順正,遠望智庫特約研究員、中國指揮與軍控學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