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3日,德國聯邦議院選舉落下帷幕,在德“交通燈”政府早夭、右翼民粹主義勢力崛起、經濟連續兩年萎縮加之特朗普回歸的背景下,本次選舉及其影響備受矚目。經過角逐,默茨領導的聯盟黨獲勝,中間黨派仍占主導,默茨即將成為新一任總理,但右翼民粹政黨選擇黨和左翼黨的支持率同時上升,德國政治碎片化延續、極化加劇。面對政治失穩、經濟衰退,以及特朗普2.0給歐洲安全和經貿帶來前所未有的重壓的局面,默茨能否帶領德國走出泥潭?
本次大選有五個政黨超過5%門檻進入聯邦議院,聯盟黨以28.5%的支持率獲勝;右翼民粹政黨選擇黨創紀錄地獲20.8%的支持率,比上屆大選增加一倍;朔爾茨領導的社民黨以16.4%的選票獲歷史最差成績;哈貝克領導的綠黨以11.6%的支持率位列第四;位列第五的左翼黨獲8.8%的選票,比上屆大選增加了將近四個百分點。而剛成立一年的瓦根克內希特聯盟獲4.97%的支持率,距離5%門檻僅“一步之遙”。自民黨僅獲4.3%的選票,同樣未能進入聯邦議院。德新政府大概率由聯盟黨和社民黨組成(即“黑紅聯盟”),默茨成為新一任總理。
由于國內外形勢逼人、“百廢待興”,組建新政府迫在眉睫,默茨在勝選后立即宣布與社民黨展開聯合執政談判,但形成一個穩定高效的政府并非易事。社民黨對于組建“黑紅聯盟”表態較為謹慎,這是由于每次與聯盟黨“大聯合”后,因面臨極端勢力擠壓、政策妥協壓力和選民信任流失的挑戰,社民黨在選票上總會“吃虧”,此次選舉失利后,在“為了德國穩定”的大旗下,社民黨不得不參與組閣談判。出于自身發展考量,社民黨在談判中會提高“要價”,走較強硬路線,尤其是在社會政策領域,聯盟黨可能需做出較大妥協才能完成組閣。
更重要的是,共識政治傳統在德國政治中曾長期占據重要地位,為德國政治穩定、經濟發展與社會和諧奠定了堅實基礎。近年來,伴隨著政黨格局碎片化、政治極化加劇以及選民政治觀念的轉變,德國共識政治的傳統被削弱。新政府組閣后,聯盟黨與意欲強大自我的社民黨的意見分歧可能會頻繁顯現,若雙方無法找到順暢合作路徑,或將再次成為默克爾時代的“停滯聯盟”。另外,由于選擇黨在聯邦議院(共630席)擁有將近四分之一的席位,左翼黨擁有64個席位,聯盟黨和社民黨無法形成為推動關鍵改革而修改憲法的三分之二多數,即使綠黨全票支持,也還差七票,這無疑會對新政府的立法形成掣肘。基于目前德國和歐洲面臨的緊迫形勢,聯盟黨和社民黨在試探性談判中達成了一項財政協議,希望將國防開支突破“債務剎車”限制,并為基礎設施建設設立5000億歐元的巨額資金。為繞開新一屆聯邦議院中選擇黨、左翼黨的阻礙,兩黨決定利用過渡期的舊聯邦議院表決。而該協議從談判中的共識到實際生效,道路依然很長。
作為歐洲經濟的火車頭,德國經濟已經連續兩年衰退。2023年和2024年德國內生產總值(GDP)分別下降0.3%和0.2%,這是自1950年以來第二次連續兩年萎縮。有分析認為,德國經濟今年也不太可能大幅增長,如果美國對其加征關稅,德經濟可能再次陷入衰退。
德國經濟的衰退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在全球經濟競爭中傳統制造業優勢逐漸被削弱,烏克蘭危機導致能源轉型成本高昂,勞動力市場存在結構性問題,國際經濟形勢充滿不確定性,如貿易保護主義抬頭、全球供應鏈重塑等,也給德國經濟帶來了巨大沖擊。

默茨認為強大的經濟對德國至關重要,希望帶領德國扭轉經濟頹勢,重拾強勁增長。為此他提出一系列帶有實用主義色彩的新自由主義政策:主張削減社會福利、降低稅收,特別是減少對企業征稅,簡化復雜的稅制,以減輕企業負擔,激發市場活力。堅持“債務剎車”的財政紀律、減少官僚主義程序、放松對勞動實踐的規定、反對德國退出核電,主張通過降低能源價格促進企業創新,保障能源供應的穩定性和經濟性,降低企業生產成本。在產業政策方面,強調減少對外國關鍵技術和產品的依賴,尤其是在半導體、新能源等領域,提高德國經濟的所謂“獨立性和安全性”。
默茨對于提振德國經濟、增強競爭力的理想和勇氣令人矚目,但政策在短期內能否奏效還有待觀察。德國目前面臨經濟結構深度調整的陣痛,必須放棄那些已經沒有前途的高耗能、高污染的夕陽產業,迅速培養新的增長點,而這一調整時間可能長達幾年。另外,德國還面臨專業勞動力短缺、能源價格高企、產業用地不足的問題。德扭轉經濟頹勢的著力點是盤活其傳統制造業的優勢,德國在這一領域擁有精湛的工藝、較先進的技術和豐富的經驗,但需要融入新的商業模式,實現轉型也尚需時日。
默茨勝選有望改變朔爾茨政府在歐盟“不作為”的狀態,德國在歐洲的角色亦會轉向更為積極的政策塑造者,其目前面臨的最嚴峻挑戰是重塑歐洲安全框架,調整對美政策。
大選結束后,德國《法蘭克福匯報》發表了一篇名為《默茨會為國防增加歐盟債務嗎?》的文章,該文認為歐盟希望默茨迅速回應國防政策問題,尤其是推動歐盟共同債務以支持軍事采購的問題。德國因其較低的債務水平和較強的財政能力被視為關鍵出資國。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提議暫停債務規則,鼓勵成員國增加國防開支,但需德國通過改革“債務剎車”或設立特別基金來支持。
默茨本是一個大西洋主義者,但如今卻遭遇了想要打破跨大西洋聯盟的特朗普沖擊波,對此,默茨主張歐洲需“激進地”減少對美國的安全依賴,甚至探索替代北約的歐洲防務框架,應對美國政策的不確定性。默茨曾表示,將尋求與美國保持良好關系,但也做好了應對“最壞情況”的準備。若美國減少在歐軍事存在,德國或歐洲需加速自主防御建設,同時協調歐盟成員國提高國防開支至GDP的2%以上,并計劃在歐盟特別峰會上推動共同防御預算、軍事工業合作及與英國和法國合作實現核共享。歐盟委員會提議暫停債務規則以支持成員國增加防務開支,但德國因“債務剎車”機制(赤字上限為GDP的0.35%)面臨國內財政約束。默茨可能接受有限度的歐盟共同債務,如特別基金,但需與執政聯盟達成妥協。作為歐盟最大的經濟體,德國的財政立場將影響意大利、西班牙等南歐國家的軍費分攤意愿。
為重塑歐洲領導者角色,默茨首選重啟德法軸心以強化在歐盟內部的領導力。默茨勝選后迅速與法國總統馬克龍協調立場,訪問法國,修復朔爾茨時期兩國的冷淡關系,推動雙方在防務、能源、數字主權等領域達成共識。德法還將共同致力于歐盟議程設定,如聯合主導共同農業政策改革,支持農民利益;推動數字主權發展,如加強云基礎設施建設;調整能源政策,解決核能地位爭議。面對變化中的烏克蘭局勢,默茨強調歐洲需做“最壞打算”。
短期內,德國可能通過推動歐盟共同防御和協調對華戰略重獲在歐洲的領導地位,但長期需平衡跨大西洋關系、維持內部團結及經濟穩定。德國能否真正成為歐洲“領頭羊”,將取決于默茨能否在自主與依賴、安全與增長間找到可持續路徑。
新一屆德國政府對華政策將繼續基于對中國的“伙伴、競爭者、制度性對手”三重定位來制定,并延續“去風險”政策。相較于朔爾茨,默茨對華態度較為強硬。默茨多次將中國視為“系統性競爭對手”和“安全威脅”,主張減少對華經濟依賴,推動供應鏈多元化,審查5G、基礎設施等關鍵技術領域的對華投資。他還支持歐盟層面的對華貿易防御措施,如對中國電動汽車征稅,強化所謂“經濟安全”。默茨曾對中小企業表示“在中國投資是一項風險極大的決定”。

社民黨對華相對務實,若“黑紅聯盟”上臺,德國對華政策走向會較為務實,但在涉及所謂“經濟安全”領域將趨強硬。德國企業界重視對華合作,呼吁默茨在安全與經濟利益間尋求務實妥協。對于急切帶領德國經濟走出泥潭的默茨來說,重商逐利必定是其選擇的道路。默茨認識到中德經濟合作的重要性,尤其是德國的汽車、化工等支柱產業仍深度嵌入中國市場,完全切斷與中國的經濟聯系對德國經濟也將造成巨大損失,中德經貿合作的分量以及德國目前的經濟形勢也決定默茨不會將中德關系“搞砸”。因此,經過磨合期后,默茨可能會在保持經濟合作的基礎上,尋求更平衡、更務實、更可持續的中德合作模式。
德國的對華政策走向還受到由中國、美國、歐盟和俄羅斯作為重要參與方共同構建的多邊國際體系的影響。默茨主張建立歐洲對華政策聯盟,尤其加強法德合作,以增加對華談判籌碼,減少單邊依賴。為此,他可能推動歐盟制定統一對華戰略。另外,美國若對歐發動貿易戰,可能迫使德國或歐洲軟化對華強硬立場,轉向經濟平衡策略。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歐洲研究所研究員、中德合作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