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相山

洗我

事的甲胄，武裝出人的體溫

迎面撞上來，我在我中

漾出斜坡，長或者短，陡或者緩

坡上綠油油的核桃

滾動中，鎖閉進更替的心

雨不在殼外落下，滌蕩

清除不盡一念的縫隙

積水滾滾，淤泥解脫迷離的蘆葦

把我一洗再洗，洗成

無云的水面，本就容有平坦

觀相山

——致艾瑪同名小說

是山也，在四維虛空都平坦的地上

松果轉動，塔影升沉

海鷗往行人的肩上搬運鐘聲

兩個人執手低語，不覺已上下

不覺已跨過，山在幾步之間青黃

幾步之間，另有人磨山作磚

也是山，活物自然得見，自有出入

唯有人需要走出來的路與徑

油鍋仍熱，炸出的素丸子

需要一只鋪著牡丹花的流水席的盤子

那猛獸現身，守住山頂

吞食走到面前的人，他的哭聲

松濤對小觀說：“我命令你啊，活下去！”

白往上，卻有一抹幽深而明凈的藍

注：最后兩句出自小說《觀相山》。

客鳥

用文字呼吸，雙爪劃拉沙地

象形的河流淌一枚枚以白色閃爍七彩的蚌

蚌肉落回殼內，水獺探出頭

污泥抹上他的臉，又抹去

也用尖的或扁長的喙，寫

一種單音節的仿照嬰兒笑聲的作品

順帶撿拾枯枝、蒲草、羽毛

筑巢浮云上，可保漂流

客鳥不管這些，客鳥

是拖欠時辰的住戶，它不負責水上的利息

不負責倒影，它善于主動

用翻新的波紋翻譯鱷魚的倒裝句

宇宙弧光

投出的石子，落進麻雀群的旋渦

再沒有掉出橢圓，嘰喳聲一哄

而散，而雨水覆上沙發布

覆上放送詩的那個人對面女孩懷抱的熊貓

火從茶杯里升起，榨出烘干的鹽

窗外，婚禮仍在進行，賓客

排成兩條交叉的線狀的隊列

跳著輪廓清晰的扭扭舞，借光十一樓的伴唱

行李箱已收拾妥當，長襪子

擱在大衣一旁，手套里鉆出的虎雛換好牙齒

把電視當成半山腰的巖洞

潛行上前，摁下轉換頻道的開關

往后靠一靠吧，靠成熟悉的坐姿

宇宙盡頭發來的信息，預備

新的接收器，星期天零時

揚起不絕的沙粒，以電波落進張開的手心

當夜鶯貪食寓言

——陀思妥耶夫斯基《群魔》

有什么不可以？夜鶯打出夜晚的飽嗝

啼唱再華麗，賽不過語言的絲綢

匆匆忙忙的趕路人，別忘了

海水已在黑色的鍋里熬煮，人民將得到鐵的獎賞

可能是犁，從血肉之軀上耕過

它的發動機照例是過了時效的報紙頭條

或者是個老人，對著話筒

說出多余的誓言，一個字一粒子彈

書寫者無動于衷，他望著地圖

企圖為未來重繪疆域，為月亮重刊憲法

夜鶯命令他拿過紙筆，寫

他意欲的玫瑰，都只是對陳舊之血的贊頌

體山

把心虛下來，足夠生有一座山

巉巖、流泉、榛莽，往還碧黃的鳥影

安居其中，縈繞其上。霧

濡濕行人與小徑，打柴人在后山

吟唱確鑿的時間沉積的長歌

聲響不絕，落上腐葉如滴寒冬

分身的游客，背著包裹，拄著手杖

探尋景致，摘取釀酒的果實

它們如波浪襲來，如潮水退去

山依舊在那里，可能沖刷成卵石

可能淘洗為細沙，石頭的骨

保持著一頭牛的青色，凝視一樹杏花

自畫像

被動均勻。均勻時間、節奏、語言

被動在均勻中估準水位

從一條路上發現另一條路，又一條路

發現叢生的路總是同一條路

塞過來的鑰匙，仍得主動持牢

但上了扶梯，陽光透過毛玻璃

半透明地落上右臉，照會

這一口呼吸里有準備了一夜的清晨

便也得以邁開雙腿，平靜地

走完例行的沒有目光誤差的路程

走到鐵門前，推開它

繞上螺旋樓梯，站在木門前，找到鎖眼

責任編輯：青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