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鯨魚樹

我一直以為“流浪”的概念僅存在于青春文學和異國幻想，像20世紀60年代的嬉皮士。直到某天，我在家門口的橋洞子下與一位長發流浪漢擦肩而過。

他一身破爛牛仔，肥大的褲子絲絲條條垂下來，像經幡一樣擺動，每走一步，簡陋的拖鞋就揚起一陣沙塵。沒有人知道他要去哪兒，街坊鄰居都說他精神有問題，還有個生病的妹妹，最好離他遠一點。

可彼時剛讀完《城南舊事》的我不這么想。我覺得他是21世紀的“秀貞”，在等屬于他的“小桂子”。那時候我六年級，每天上下學都要經過一條長長的馬牙石路，道路兩側的舊式居民樓林立而無言，對我內心的喧嘩無動于衷。在白發蒼蒼的人群中，我極力尋覓著脫離老城區的神奇，希望有位上了年紀的智慧老人從小菜園走出來為我指點迷津，最好再贈予我一盞能許愿的神燈。

當然，隨著年齡的增長和對書籍的開拓，流浪漢的形象異變為《百年孤獨》里的煉金術士。他從遠方而來，給沉悶落后的小鎮輸入新鮮血液，也令我單調的求學生涯被藝術二次加工。

如果說適當的幻想是生活的調味料，這種不加節制的幻想則是一種獨屬于孩童的殘忍與奢侈。我在心里幻化了那位流浪漢的無數形象，卻唯獨不在乎他真實的面容。甚至于連他的困頓與窘迫，也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我迷思之地的座上賓。

所以我想，是時候去認真思考些什么了。為什么我們總想要給生活注入靈魂，給平凡瑣碎的日常賦予別樣的意義？如果只是單純地沐浴在幻想中而不用承擔任何道義上的責任，縱然有趣，到底輕浮。

春天，我翻開手邊梅爾維爾的《白鯨》，聽聞這是美國文學中最杰出的作品。序言里，作者列舉了古往今來所有文獻史料中對鯨魚的記述，從圣經故事到大航海時代的日志，利維坦的神秘逐漸演化為資本泛濫的工業制品。鯨魚，曾幾何時的遠古巨獸，被畏懼、被憧憬、被信仰，在近百年的時光里變成肥皂、服飾、奢侈用品。伴隨著世界的祛魅，科學和理性帶來進步的光輝，也投射下巨大的陰影。我似乎很難去相信，無限的遠方還有無限的未知等待探索。如果換作我，應該不會義無反顧地踏上捕鯨船，不會與亞哈船長和斯達巴克大副一起歷經世界上最危險、最瑰麗的旅程——向鯨魚復仇。我不是水手，也不是勇者，只是最普通的乘客，海對我來說不過是另一片陸地，充滿暈眩和乏味，以及無休止地征戰。

《白鯨》的主人公以實瑪利對海有著近乎執拗的神往。他說：“讓一個最心不在焉的人沉醉在最深的幻夢里，然后叫他站起來，隨意走動，他準會把你領到一個有水的地方去，假如那一帶有水的話。”如果硬讓他待在岸上，他一定六神無主。海就像他的精神高地，在他靈魂深處攪動風云，他靠出海走出潮濕憂郁的十一月，逃離不可回避的棺材商店里葬禮的氣息。

我相信，以實瑪利的憂郁癥，在今天仍舊像幽靈一樣盤踞在人們頭頂。

無獨有偶，前幾天讀了大江健三郎的《洪水淹及我的靈魂》，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國別，卻同樣有關海與逃離。在這個故事里，男主人公勇魚與患病的兒子住在與世隔絕的避核工事里，他切斷了一切社會關系，每日給孩子用錄音機播放自然界各類鳥鳴的聲音，直到一個名為“自由航海團”的組織打破了他們寧靜的生活。初讀時，我并不能理解勇魚的初衷，在他看來，世界因為人類的緣故不得不走向滅亡，因此他計劃以樹木和鯨魚的代言人身份去迎接世界末日。或許勇魚就是沒能踏上捕鯨船的“以實瑪利”，模糊地渴望著冒險帶來的繁榮，乃至毀滅。因此只有徹底與以往生活的既定軌跡劃清界限，才能在一段更為極端和驚險的新旅程中體會心臟跳動的感覺。

可我始終認為，勇魚和以實瑪利多少都有些悲哀。他們是不可救藥的柏拉圖主義者，對日復一日的生活感到乏味沮喪，卻無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更加宏大的概念，關心更加遙遠的苦難，或者干脆打碎一切讓秩序重建。仿佛如此這般，靈魂就能脫離地心引力的限制，輕盈地飛上天空。但口號終究是虛無的，行動到底是盲目的，撇除一星半點磅礴的激情，他們的內心仍舊空空如也，并無幸福。

如果放在以前，或許我也會奮力地吶喊：叫我以實瑪利吧，叫我勇魚吧！我們是鯨魚和樹木的代言人，是睡夢中迷迷糊糊把手指向迷思之海的孩子。當我們躺下來休息時，海象和魚群就在枕頭下面奔馳！

但在經歷了一次次虛妄的精神出逃后，我逐漸明白，僅憑一場“英雄的冒險”并不能療愈無的放矢的心靈，與鯨魚的搏斗也未必需要遠離人間。它可以具體到身邊的每件瑣事，可以是毫厘之間的壯闊，可以無關任何精美的議題，僅僅源于內心對真理和良知純粹原始的向往。擺脫憂郁其實毫無捷徑可言，我們只能靠自身漣漣的愛恨越過浪尖。就像魯迅先生那句老生常談的話，“真正的猛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縱使沒有鯨魚船和自由航海團，也照樣可以“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窗外，玉蘭綻放，柳枝吐新綠，又到了萬物競生的春天。生命如此堅韌而壯闊，處處野火，每每重生。

我們一生中不知道要經歷多少個春天，蘊含著多少傷逝和新生，殘忍與夢幻。許多人在春光中離去，留下一紙散文供世人思念。于是我在四月讀艾略特和林徽因，在四月悼念浪漫騎士王小波，在四月吞吃下一整個春天的動亂與美麗，收集好生命能量，再繼續擁抱余下的季節。

如果還有能力拾起善意，我希望我不要對小時候家門前的那個流浪漢冷眼旁觀。我想用幻想灌溉現實，把虛構的冒險變成真正的冒險，讓更多人的生命起舞。

說到底，我不想做以實瑪利了。腳下的土地帶給我無限的眷戀，我渴望像樹一樣扎根在地上，我渴望與人產生真實的聯結，我渴望那種既不空洞也不虛無的幸福，而非文學概念里驕傲的滅亡。

下一次吧！我是說，無論何時，我們依然要踏出門去，尋找世界的神奇。不僅為了古籍里神秘莫測的鯨魚，也為了燦爛春光中的生生不息。

責編：黃舉鑫（見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