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7月1日,阿爾巴尼亞大作家伊斯梅爾·卡達萊去世,享年88歲。看到消息,我就萌生了一個揮之不去的想法:去大師故鄉拜謁我心目中最偉大的文學家。2024年8月底,我和幾位中國詩人一道參加了“中馬詩人對譯”項目。完成任務后,第二天我和朋友乘一輛出租車,從北馬其頓奧赫里德市出發,向奧赫里德湖西岸行進,跨過邊境線,進入阿爾巴尼亞,花了85歐元,耗時兩個多小時直抵科爾察市。然后從科爾察前往卡達萊的故鄉南部山城吉諾卡斯特。北馬其頓、阿爾巴尼亞兩國的邊境海關在圣瑙姆修道院附近,一出一進,絲滑無礙,一分鐘也沒耽擱。
卡達萊在長篇小說《石頭城紀事》中描述了他童年時的故鄉,一座有著古老歷史(始建于公元4世紀)和獨特的阿爾巴尼亞性格的石頭城,記述了他眼中戰爭年代里詭異暗黑童話式的城市生活。那個日后的詩人、小說家,在書中,年方8歲,剛剛萌生出對文字的詩性感受力,經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從預演到爆發直至收場的全程。

從科爾察去吉諾卡斯特,經我親測,6小時山路的行車路線過于折騰了。巴爾干的云壯觀如雕塑,巴爾干的山讓人飽嘗顛簸之苦。而從吉諾卡斯特去阿爾巴尼亞首都地拉那的道路現在既平且快,三個半小時的快速路順利可達。若我為您設計一條游完奧赫里德湖之后的卡達萊之旅攻略的話——是乘公交車從奧赫里德直接到地拉那,從那里去完好保存了600座奧斯曼時期房屋的南部“博物館山城”吉諾卡斯特,再回地拉那,而后去北部崇山峻嶺中的斯庫臺,那里是第一個伊利里亞人(阿爾巴尼亞民族先人)國家的發源地,也是卡達萊最令我著迷的小說之一《破碎的四月》中殘酷故事的發生地。
山城吉諾卡斯特腳下的“第一名”旅店,雖然店名顯得頗愿追趕潮流,但旅店老板其實是位熱心的歷史、文學愛好者,還開設有音樂電臺。中午抵達山城后,我們下午前往卡達萊故居博物館。走在這里的老城道路上,形同登山。在這座大概可稱全世界最傾斜的城市里,一棟房子的屋頂可能就接踵了上面房子的地基,覆蓋房頂的是甲殼鱗片般的灰石板,鋪設在腳下的是長出這些鱗片之物的散碎骨骼。
卡達萊故居博物館中的某個墻壁上,有《石頭城紀事》一書中最美的段落之一,可當城中建筑概覽來讀,對房舍的感受透出的是那個想象力豐富靈動的詩人卡達萊的底色。
全城的所有三層樓,確實經歷了一個非常艱難的時期。這座城市當年建造的時候,木料更加狡猾,爬上了高層,把地基、地窖、蓄水池留給了石頭。石頭在房屋下層昏暗中,要同潮濕和地下水搏斗;而木頭經過雕刻,精心打磨,便用來裝飾高層了。高層很輕盈,幾近空靈。城市的夢想,任性妄為,幻想飛升。然而,這種幻想遇到其局限。城市給了高層充分自由之后,似乎又后悔了,趕緊彌補自己的過錯,用石板瓦覆蓋房頂,好像要再次表明,在這里,還是石頭在統治。
若想欣賞完整的山城形貌、城堡風姿,如果您可以接受黑白景觀,我推薦一部1967年拍攝的阿爾巴尼亞電影《寧死不屈》,電影之所以選擇以吉諾卡斯特為拍攝背景,可能因為這里是前領導人恩維爾·霍查的家鄉,也是他組織游擊戰爭開展抵抗運動的重要地區。
抵達山城的第二天一早,店主就熱情地帶我們踏城中高低不平路,尋另做他用的霍查屋——現在的民族志博物館。霍查的名字也出現在《石頭城紀事》中,他和卡達萊都出生在老城區古跡保存最完好的帕洛爾托街區,兩所房子相隔幾條街,可稱是鄰居。在書中,霍查出現在戰爭最后階段1943年到1944年中,鄰居們都記得霍查是去“法蘭克那個國家學習的青年”“很有教養”,意大利駐軍司令官懸賞公告上的霍查當時“三十歲左右,高個頭兒,戴一副太陽鏡”,正在領導一場新型戰爭,“階級斗爭或者階級之間的斗爭”。
《石頭城紀事》中最有魅力的人物群像就是一些像石頭一般古老的作為城市記憶和眼睛的老婦人,她們屬于世界存在的本質部分,歷盡滄桑,所有事件,包括流行病、水災、戰爭等,在她們眼中都不過是老調重彈。
她們在王朝時期就年邁了,而且早在共和國時期就已經老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就上了年紀……這些老太太渾身上下沒剩下多少肌肉,也沒有什么敏感的部位了……同時也摒棄了多余的欲望,如好奇、恐懼、激動,以及美食的愛好。
她們對再難以理解的事物,都會給出自己明智的說法。比如,作為對在家庭餐桌上處決了奸細頭子叔父的共產黨人的報復,大廣場上出現了6具尸體,是在獄堡里被槍斃的本地人。第二天早晨,在廣場的另一頭,發現了另一堆尸體,身上有白布條,寫著:“這就是我們如何回敬白色恐怖。”不消說,這些尸體是意大利人。城池浸在血泊中。29年足不出戶的老婆婆漢科竟然走出了家門,來到了市中心。看過尸體之后,有人問道:“為什么要流這么多血,你什么也不能告訴我們嗎?”這位百歲老人說:“這世界在換血。人每四五年換一遍血,世界每四五百年換一遍血。這是換血的冬天。”卡達萊會終生感謝這些老婦人于理解世界普遍性事物上給予他的智慧啟蒙。
時間所限,此行我遺憾地沒能前往北方斯庫臺,但我不遺憾的是,在對青銅時代東西方皆盛行的“人祭”制度的研究過程中,我窺探到了以那里的大山為背景的《破碎的四月》中究竟是什么令今天的讀者如此不安。書中人物的悲劇是因為他們選擇了“血親復仇”制度。當地神明許以的阿爾巴尼亞人的待客之道是無論家境貧窮與否,他們“都是為上帝和客人而存在的”。這不僅是熱情待客的問題,更是客人死在了你家,你有責任要替他復仇的可怕命運。在鼓勵冤冤相報的卡努律法(直到20世紀20年代仍存在于斯庫臺附近的山區里)制度下,小說中兩個家族因百年前一個客人意外之死而導致的相互無謂仇殺為雙方壘起了44座墳塋。
好的文學致力于回應人類一路走來所遇到的每一個真正問題,是人類心理、命運、制度的最好揭示和完美隱喻。當代作家卡達萊,一如偉大的古希臘悲劇劇作家們,以驚人的洞察力對獨一無二的社會題材——“血親復仇”制度——作了有史以來文學中最全面、最生動、最具心理深度的有力展示。也許作為作家的卡達萊應當感謝那個保存了世上最后一座“史詩鑄造廠”的阿爾巴尼亞山區(參閱其小說《H檔案》),大山拒絕遺忘,不愿將收納的往昔全然交給烏有,因而將它交給了卡達萊,以做最后的完美保存。諾貝爾文學獎再次錯過一位大師,即便不是蓄意錯過。
在卡達萊故居留言紀念簿上,在我簽下的仰慕之詞旁,是一位來自美國波士頓的游客所寫:“感謝你,卡達萊,是你,使我驕傲于我是一個阿爾巴尼亞人。”如果你讀過一本叫《奧斯曼帝國閑史》(作者是英國學者杰森·古德溫)的奇書,你就會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奧斯曼帝國統治的所有國度中——保守計算有36個……阿爾巴尼亞人是帝國中唯一被奧斯曼人認可為一種獨特人種的民族——他們似乎囊括了奧斯曼帝國中的所有海盜、流氓、謀殺犯和騙子。
雖然是因為世道艱難、壓迫殘酷下不得不成為的。

(責編:李玉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