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年2月,疫情以來斷航的西安—塔什干國際航班復航,終于又使長安與中亞的距離縮短至5小時。從西安起飛向西,一路經過河西走廊、塔克拉瑪干沙漠、帕米爾高原的上空,便能到達烏茲別克斯坦首都塔什干。這讓從未踏上甘肅以西土地的我,第一次有機會感受絲綢之路的艱險和偉大。



飛機經過帕米爾高原時,最震撼的一刻是一片不似地球造物的藍色湖泊——伊塞克湖——突然出現在高聳的雪山之間。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這樣描寫伊塞克湖:“周千余里,東西長,南北狹,四面負山,眾流交湊……洪濤浩汗,驚波汩?,龍魚雜處,靈怪間起。”比之自然,這是多么小的一架飛機和千年前多么小的駱駝隊伍。人類就這樣穿梭在歐亞大陸最深最迷人的腹地,從未停止。
航班抵達塔什干的次日,我們便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站撒馬爾罕,去會見撒馬爾罕考古所的老所長阿穆爾丁。老所長是中亞考古隊的合作伙伴和老朋友,2023年疫情后的首次發掘,中亞考古隊領隊梁云教授按照慣例前來拜訪,順路整理考古所庫房中上次發掘結束后存下的工具和設備,為此次工作做準備。

第3天,我們乘車奔赴蘇爾漢河州拜松市。離開撒馬爾罕市中心的俄式建筑和林陰大道,取而代之的是中亞本地的草原風光。車子駛出綠洲,眼前就是大片青黃不接的草場,山坡上隱約可見牧民用木籬笆和石墻圍起的大片牧場,不時有騎驢的放牧人趕著牛羊出沒。草原之中,只有這一條孤獨的公路向前延伸,看不到其他人造的痕跡。

目前烏茲別克斯坦有來自中國、韓國及西方國家的施工隊支援本地公路修建,或許之后地區交通會更加發達,但此時向南連接蘇爾漢河州的路還僅此一條。這一路會穿越古代的索格底亞那(中國史籍中稱粟特國或康居)所在之地,途經玄奘所走的鐵門關,最后送我們抵達西天山南麓的古代巴克特里亞。
巴克特里亞,又稱大夏,以阿姆河為界分南北兩側,目前分屬烏茲別克斯坦和阿富汗兩個國家。“巴克特里亞”這一稱謂始見于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約公元前550—前330)的貝希斯敦銘文(這是已知的最為重要的阿契美尼德王朝銘文之一,公元前519年大流士一世所刻,位于今伊朗巴赫蘭塔城東30千米處貝希斯敦村附近的懸崖上)。銘文中說:“下列諸省:波斯……巴克特里亞、索格底亞那……共23省,歸屬于我……我成為他們的國王。”可見至少在大流士一世時期,巴克特里亞已成為波斯在東方的行省。

由絲綢之路考古合作研究中心、西北大學文化遺產學院骨干教師、學生組成,吸收國內外合作單位人員參與,先后在烏茲別克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地開展田野考古調查,并發掘了一批典型遺址,如撒扎干遺址、拉巴特遺址、卡什卡爾遺址、契納爾特佩等。2013年,在共建“一帶一路”倡議提出的當年,中方與烏茲別克斯坦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正式組建了中烏聯合考古隊,參與了在烏茲別克斯坦境內進行的多次田野考古調查和發掘工作。經過多年的艱辛探尋,中亞考古取得了階段性成果,厘清了古代月氏、康居、貴霜的文化特征和分布范圍,取得了中國科學家在中亞考古研究領域的重要突破,為用中國話語闡釋絲綢之路歷史提供了實證資料和科學依據,用考古新資料喚起了中國與絲綢之路沿線國家友好交往的共同歷史記憶。
公元前4世紀末,馬其頓王國的亞歷山大東征,于公元前330年前后征服中亞。此后中亞地區進入希臘化時期,先后經歷了塞琉古王朝和希臘-巴克特里亞王國的統治。公元前2世紀末,受到北方南下的游牧民族的侵擾,希臘-巴克特里亞王國滅亡。同時期,位于中國西北地區的游牧部族大月氏不敵匈奴,被迫西遷,最終來到阿姆河北岸,控制了巴克特里亞地區。公元1世紀,月氏五翕侯(翕侯,意為首領,古代月氏、烏孫等部落中的貴族頭銜,地位僅次于王)之一的貴霜翕侯崛起,建立橫跨中亞和南亞的貴霜帝國。公元2世紀以后,巴克特里亞先后被嚈噠(生活在歐亞大陸的游牧民族,又稱白匈奴)、突厥占領。公元7世紀,阿拉伯人以勢不可擋的姿態占領了中亞,此后這一地區進入伊斯蘭時期。

關于巴克特里亞的地望,古希臘人認為其在阿姆河中上游地區。地理和歷史學家斯特拉波在《地理志》中專門以第11卷第11章記載巴克特里亞,認為阿姆河是巴克特里亞與北部另一地區索格底亞那的分界線。學者托勒密《地理學指南》也將興都庫什山以北、阿姆河以南的地區標注為“巴克特里亞”。漢籍文獻中記載此地名為大夏,《史記·大宛列傳》中記載:“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余里媯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與大宛同俗。無大王長,往往城邑置小長。其兵弱,畏戰。善賈市。及大月氏西徙,攻敗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余萬。其都曰藍市城,有市販賈諸物。”媯水即為阿姆河,大夏即指阿姆河中上游地區。
巴克特里亞北以阿姆河為界這一認識一度成為普遍接受的觀點。直到19世紀末,德國地理歷史學家W.托馬謝科提出巴克特里亞的疆域延伸到阿姆河以北地區。20世紀初,蘇聯的一大批考古學者如M.M.蒂雅科諾夫、С.П.托爾斯托夫、M.E.馬松、Г.А.普加琴科娃等進入巴克特里亞地區開展工作,積累了一批豐富的考古材料。從考古材料來看,阿姆河北岸的考古學文化與阿姆河以南地區表現出同步性和一致性,而與吉薩爾山脈以北的索格底亞那地區差別較大。因此,蘇聯時期深耕中亞考古的學者先后都使用過北巴克特里亞這一概念,以代表阿姆河以北的巴克特里亞地區。

現在一般認為巴克特里亞北以西天山為界,南至興都庫什山,東側為帕米爾高原,西側與索格底亞那以吉薩爾山脈的德拉班德地區一線為界。阿姆河自東向西從中部流過,南北兩側有來自西天山和興都庫什山的支流匯入,如卡菲爾尼甘河、瓦赫什河等,在河兩岸形成大片沖積平原和綠洲,有利于發展灌溉農業和綠洲農業。巴克特里亞曾被稱為“千城之國”,河兩岸的平原與山前二級臺地上分布有數量眾多的城址、居址、墓葬、灌溉系統等遺跡。
巴克特里亞南部,即阿富汗北部地區曾發現地區中心巴克特拉城(又譯為巴里黑城址、藍氏城、藍市城,位于今阿富汗巴爾赫),以及舉世聞名的“黃金之丘”遺址。“黃金之丘”又名蒂拉丘地,位于阿富汗朱茲詹省希比爾甘附近,于1978年由蘇聯考古學家V.薩里亞尼迪在阿富汗北部發現并主持發掘。遺址包括一座曾被廢棄的帶有城墻的神廟遺址和打破神廟遺址修建的豎穴土坑墓6座,墓葬中出土21618件文物,包括金、銀、銅、寶石、象牙制品等。這批數量驚人的寶藏包括古羅馬的金幣、中國的絲綢和銅鏡、印度的象牙、敘利亞或埃及的玻璃制品等,最主要的是一種具有強烈北方草原風格的、以動物紋為代表的金銀制品。關于“黃金之丘”墓主人的身份,主要有3種觀點:月氏說、塞克說和帕提亞說,但都尚未有確鑿證據。無論墓主人為何種身份,這一發現都代表了巴克特里亞地區在絲綢之路往來貿易中的重要地位,可謂是“文明的十字路口”。
巴克特里亞北部則是中亞考古隊尋覓大月氏蹤跡的目的地。大月氏曾是中國西北地區的一支游牧民族,在西漢時不敵日漸強大的匈奴勢力,被迫西遷中亞。西北大學的王建新教授20多年前就先向新疆、繼而向中亞,鍥而不舍地追尋著這一支人群的蹤跡,終于在2016年的調查中發現了位于北巴克特里亞的拉巴特遺址(拜松市南5千米處)。該遺址發現上百座墓葬,墓葬形制為偏洞室墓與豎穴土坑墓,頭向北,仰身直肢葬;出土陶雙耳罐、單耳罐、無耳罐、陶缽、陶高足杯、手鐲、帶扣等文物。部分單位取樣進行碳14年代測定,絕對年代在公元前2世紀至公元1世紀。這批墓葬與貝希肯特谷地、吉薩爾盆地等北巴克特里亞其他地區發現的同時期墓葬具有一致性:均為豎穴土坑或在墓道長邊側向掏挖墓室的偏洞室墓,墓主頭向北,流行陶雙耳罐、陶高足杯等類型和形制相似的陶器,而與索格底亞那地區的康居文化、費爾干那地區的卡拉布拉克文化、伊犁河流域的烏孫文化等具有明顯的不同。以拉巴特墓地為代表的這一考古學文化的時空范圍、文化特征等十分符合學界對公元前2世紀西遷中亞的大月氏的認識,很可能就是學者們一直在追尋的西遷中亞的大月氏人群。
拉巴特遺址地處西天山南麓的二級臺地上,位于蘇爾漢河州第二大城市拜松市南郊,蘇爾漢河的支流拜松河自北向南流經遺址東側。2017年和2018年,西北大學和烏茲別克斯坦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共同組建的中烏聯合考古隊先后兩次在拉巴特I號墓地北部、南部和西部發掘墓葬94座。2023年的發掘是第3次也是最后一次發掘。我們在墓地東部和南部布設5米見方的探方27個,目標是進一步探究墓葬結構并揭露墓地整體布局。

探方里的一座墓葬僅有墓道填石暴露在地表一條斷面上,我們原本以為是前兩年工作留下來的遺跡,但是梁云老師根據現存的高度和以往的發掘規律,敏銳地指出斷面破壞的僅僅是墓道,墓室的深度還在地面以下,讓我仔細再刮面,圈定墓室的范圍。地表清理干凈后,經過反復的幾次刮面,果不其然,它小小的墓室與周圍的生土呈現截然不同的顏色和質地。這是一座被遺忘的墓葬,被命名為M107。M107為偏室墓,位于墓地南部,墓主頭向北,仰身直肢,隨葬陶雙耳罐、陶缽置于頭部;各類隨葬品較為豐富,發現陶器、鐵器、青銅器、金器以及各類串飾總計135件(組)。墓主是一位年紀很小的兒童,但卻穿戴著豐厚的首飾下葬。出土的遺物可以看到來自地中海地區、西亞、南亞、北方草原地帶的影響,這意味著大月氏人曾經在連通絲綢之路的貿易中扮演著重要角色。漢代張騫第一次到訪此地,從此開啟了連通東西方文明的絲綢之路,而今中國的考古人又向西行,重走絲綢之路,只為再度探尋大月氏的故事。
(責編:李玉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