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國際專業機構陸續發布的全球高等教育綜合或專項榜單成為教育界關注的話題,我國科創領域的最新進展和福耀科技大學有關報道再次引發社會對于高校建設和拔尖創新人才培養的熱議。為此,本刊記者訪談同濟大學教育評估研究中心主任樊秀娣,從評價視角辨析榜單的虛與實,探討什么是科學理性的教育觀和人才觀,以及分類評價如何更好地服務高等教育創新發展。
排行榜引發的追名逐利之下,是大學資源的錯配和大學精神的迷失
《留學》:近來,國際專業機構陸續發布了一批引人關注的榜單,社會公眾關注中國大學的“名次”,研究人員則關注其“算法”的科學性和有效性。作為長期研究高等教育評價的學者,您如何看待大學排行榜的現實意義和技術缺陷?
樊秀娣:中國高校或者華人群體可能是眾多知名大學排行榜的“目標受眾”。以QS大學排名為例,其核心評價指標包括學術聲譽、雇主聲譽、論文篇均引用率、H指數、國際網絡等。榜單要獲得相對科學的結果,必須做非常周密的抽樣調查,開展科學的同行評議、雇主評議等,這是保障基礎數據可信度的必要條件。眼下,幾乎所有的排行榜都會以科研成果(主要為論文指標)來反映大學的學術水平,通過對相關指標賦予權重來計算各校得分并排名,這樣的結果或許可以為高校評價提供一定的參考,但僅論文指標也并不足以真實反映學校的科研能力或研究潛力。在今年的自然指數(Nature Index)排名里,斯坦福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僅僅分列名單的第16、17位,被四川大學超越,這一結果備受關注。在該指數設立之初,即有學者直言其評價標準存在偏頗,認為“僅憑發表在入圍期刊內的論文數據,可能會得出誤導性的結論”。不少所謂的大學排名,迎合了社會公眾喜好排名的心理,為部分高校通過“指標預制”來“爭先創優”開啟了方便之門。不得不說,商業化運行的排行榜與當下部分高校的浮躁、短視和急功近利行為互為推手。排行榜引發的追名逐利之下,是大學資源的錯配和大學精神的迷失。
學生及其家長要把留學決策過程當作一次很好的學習機會
《留學》:當下的高等教育,已經從“上不上得了”過渡到“去哪兒上”以及“怎么上”,您如何看待這樣的變化,您對即將選擇留學或者中外合作辦學項目的學生和家長有什么建議?
樊秀娣:隨著高等教育從精英到大眾再到普及,學生和家長的選擇越來越多,客觀上成了買方市場,這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辦學主體和辦學生態的多元化,多樣化的留學服務和中外合作辦學應運而生。其中,中外合作辦學是本土教育和留學教育之間的中間態,是整個高等教育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其特點是以相對較低的成本和便捷的模式提供面向世界、面向未來的差異化教育服務。此外,我國大部分普通高等院校在本科以及其他階段的常規教學計劃中已經融入了各種形式的國際學生交流計劃,交流形式或途徑正在惠及越來越多的在讀生。與此同時,信息技術和網絡化學習的變革,讓優質教育資源的全球流動成為現實,極大地改變了環球教育的整體圖景。在這樣的現實背景下,中外合作辦學機構的招生和運營均面臨不同程度的新考驗,出現了一些時斷時續或者維持低位運行的項目,提質升級勢在必行。中方學校應精準對接社會需求,審慎遴選高水平海外合作高校,制定科學可行的合作辦法和分工,在專業和項目設置、師資建設、學生培養模式等方面突出特色,充分發揮中外兩個平臺的優勢,以“合”聚能,讓“中間態”轉化為“兼容態”。
對于家庭來說,學生及其家長要把選擇留學教育的決策過程當作一次全面探索學習的機會。家長要關注孩子的興趣愛好、能力特長,著重培養孩子的內生驅動力,鼓勵孩子自主確立學習目標和下一階段的學習計劃,對照目標學校的招生要求完成基礎知識、學術能力、社會實踐等方面的準備。這些年來,不少“無微不至”的留學中介機構利用信息差販賣焦慮,“標準化生產”或“訂單式生產”的留學申請材料大行其道,超出服務規范的服務承諾屢見不鮮,不少“服務”甚至存在弄虛作假行為。過度商業化帶來的留學服務亂象已經引起海外大學招生部門的關注和反制,總體上對國內學生的出國深造造成嚴重不良影響。隨著信息獲取變得越來越便利,以及越來越多海外高校紛紛在華設立辦事機構,“代辦”或“代跑腿”服務的價值越來越低,機構已經很難利用信息差來獲客,硬實力的比拼成為留學服務市場深化發展的主旋律。這既體現為對留學生家庭教育需求的深刻洞察,也需要極強的海外高質量教育資源的對接組合能力。在泥沙俱下的過程中,一批帶著教育情懷和理想的留學服務機構逐漸站穩了腳跟,它們往往承擔了輔導學生完成學業規劃和生涯設計的角色。在實際案例中,飽含真情實感、別出心裁的一封自薦信,往往勝過千篇一律、美輪美奐的“制霸”簡歷。留學家庭應該把注意力從“如何把孩子送出去”轉移到“如何更好地成就孩子”上來。
幫助社會公眾建立科學的教育觀是管理部門、大學和媒體的重要使命
《留學》:近來,哈佛大學撤銷了一批文科課程,“文科沒落”再次成為教育界的熱門話題。我們應該如何理性看待大學的學科專業和課程設置方面的調整,文科真的沒落了嗎?
樊秀娣:不可否認的是,文科教育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嚴峻挑戰。但當前文科教育的若干問題,根源于文科建設沒有跑贏時代大盤,以至于難以在新環境下發揮應有的作用。這幾天,復旦大學的文科專業結構調整也已明確了方向和做法。復旦大學黨委書記裘新強調,復旦的文科是旗幟、是優勢,老根不能動搖!老根不能動搖,要繼續做強,但是也要發新枝。新時代,還要走文理融合的“新文科”發展道路。這些年,新文科建設通過“重點支持建設一批文科實驗室,促進研究方法創新和學科交叉融合”,文科學生的專業實力和綜合競爭力顯著增強。客觀上,AI技術為文科生學習和掌握相關理工科專業技能提供了便利,為文科教育的發展帶來了良機。科技發展會帶來社會勞動力結構和崗位結構的巨大變化,“文科人”和“理科人”都要承受變化帶來的沖擊。未來社會需要更多能應對復雜情境、文理交融的復合型人才,這也是文科教育轉型和發展的方向。
眼下,尤其要防止一些自媒體以及高考志愿填報咨詢、留學中介等商業機構為了制造營銷熱度而故意貶損文科專業。比如,哈佛大學最近取消了30多門文科類專業課程,了解哈佛大學課程設置的人都清楚,哈佛大學每年對相關3000多門課程做調整,根據市場反響、學生選課人數和資金籌措等情況,撤銷幾十門課程很正常。還有,認為全球文科專業倒閉潮來了的說法也很流行。其實,外國政府削減教育財政,緊縮的不光只有文科專業,理工科也一樣。我就知道國內有不少原來已經確定出國讀理工科博士的學生,現在就因其國外導師的項目被砍掉而導致導師不能帶博士生了,這些學生也就無法出國讀博了,這說明理工科專業受到財政削減的影響也很大。總之,這些現象并不能作為所謂“文科沒落”的依據。
21世紀以來,我國積極參與國際性組織的工作,國際社會期待我們能夠在全球治理的各個領域發揮更重要的建設性作用。在應對地區沖突、氣候變化、核擴散和可持續發展等全球性議題中,我們還有大量工作要做,這需要一大批既有專業才干、同時具備跨文化理解力和全球勝任力的高水平人才。留學生在這方面具有一定的優勢,將來可以為國家多做貢獻。
當然,文科招生規模的調整有其歷史背景和現實依據。因為我國從1997年高校擴招以來,重心大多放在了文科專業,原因就在于開設文科專業具有“投入少、速度快”的特點。到2021年,文科生的比例已經超過了理工科學生。“文科縮招”正體現了重視文科教育的理性選擇。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文科沒落”本身是個偽命題。幫助社會公眾建立科學的教育觀是管理部門、大學和媒體的重要使命。
多元的辦學體制和模式,能夠更好地滿足社會需求
《留學》:前不久,福耀科技大學對外公布了首批本科生招生計劃,其學生培養方案和師資建設方案備受關注,您對此有何期待?
樊秀娣:企業家資助和參與興辦教育在全球范圍都十分普遍,在我國近代工商業發展的歷程中也有悠久的傳統。新中國成立后,工礦企業子弟學校曾經是幾代人的童年記憶錨點。近年來,華為、騰訊、阿里、京東等名企大廠為解決員工子女教育的后顧之憂,紛紛發起辦學項目,大多選址于企業核心辦公區周邊,以K12或K15階段為主。大企業除了出資,還善于整合企業平臺中的各類優質資源,為學校建設提供全方位的支持。以華為集團和清華附中合作開辦的清瀾山學校為例,該校在數字化平臺建設、課程研發、綜合實踐活動設計等方面充分借助了華為在ICT技術領域的獨特優勢,華為文化是校園文化的重要元素。福耀科技大學之所以引人關注,一方面是福耀集團創始人的慷慨之舉和辦學雄心,另一方面是學校管理團隊及其官宣的辦學思路。大家希望看到福耀科技大學在學生培養、師資建設和科學研究等領域走出一條新路。更重要的是,社會公眾在輿論的熱度之下保持清醒和寬容,給所有創新型大學潛心耕耘足夠的時間和空間,不以單一指標和短期效益論得失,從而影響和帶動整個高等教育生態持續向好,這可能才是我們討論福耀科技大學的真正關切。
社會需求是多元的,單一的供給無法滿足,更多主體的有效參與可以形成與公辦教育的良好競合關系,為學習者提供更多選擇,為教育生態提供更多可能性。關鍵是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規范管理,依法依規鼓勵和引導民間資金進入教育領域,充分發揮民間資金推動教育事業發展的作用。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教育容不得半點馬虎,培養人也容不得半點閃失,但教育發展還得依靠創新。從教育體制機制創新的角度來說,民辦大學可以成為教育創新的試驗田,以先行先試為新思路新舉措探路。走通了,可以總結經驗,在更大范圍推廣實施;效果不及預期,可以在小范圍再調整再探索。
真正意義上的拔尖創新人才,不是教出來的,是長出來、冒出來的
《留學》:對于培養拔尖創新人才培養,有人認為是“賭概率”,有人認為存在行之有效的“方法論”。大學或者整個教育體系應該怎么做?
樊秀娣:拔尖創新人才培養有一些大家公認的基本原則,但在實踐中仍存在不可預知性,也無法標準化,既要有短期內的具體舉措,也要堅持長期主義,做到長短結合。無論是清華北大還是地方普通高校,都應該力爭在特色領域爭創世界一流,不卷排行榜,不卷文字材料,不卷帽子和牌子,形成良好的生態,騰出更多時間和精力去培養人,慢慢養成自己的特色和風格。當前的高考招生,技術意義上絕對公平(即以分數為唯一指標或核心指標)的原則在高度復雜的歷史與現實背景下很難動搖。因此需要從頂層設計上為少數顯現拔尖創新人才特質的特殊人才提供上升通道,在全社會推動形成符合人才成長規律的成才觀、價值觀以及培養模式。這就是我一直倡導的分類評價、分類管理、分類發展。
一個國家教育的發展水平,要看它的底線,只有底線抬高了,高原起來了,整個生態才能好,同時高峰越來越突出。如今我們強調教育要均衡充分地發展,就應更注重資源配置的有效性和公平性。我們的應用型高校也有可能比研究型高校早一天成為世界一流大學。有些地方高校,特色專業發展得很好,源源不斷地向社會輸送人才,整個地方的經濟和活力就帶動起來了。真正意義上的拔尖創新人才,不是教出來的,是長出來、冒出來的。寬松的氛圍和環境,靈活的培養模式和多元的評價標準,催生他們的生長和冒尖。在校園之外,大量創新人才進入社會并走上創新創業賽道,多種類型的創投機構在項目孵化和新經濟發展中起到越來越重要的作用,服務新經濟的創投機制也越來越成熟。杭州“六小龍”的經驗說明,以城市為主體、以創新企業為基本單元的人才競爭和產業競爭已經成為新質生產力的重要推動力量,創新創業的環境有利于真正的拔尖創新人才干出一番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