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現(xiàn)在每天都進(jìn)來,緩慢移動,我時時用腳撥小咪的躺椅,讓它待在光里。
小咪是一只僅僅是貓的貓。它只在想吃零食時叫,叫聲夾雜著不耐煩的訴求,而它也只會在特定時候,如夜里我去廚房在案板上鼓搗食材時叫。其他時候,它不要零食,也不叫。它不撒嬌,似乎是不屑于撒嬌,我的手向它伸過去,它唯一的反應(yīng)是迅速撲咬,咬袖咬手,只有在它睡熟后我才能完整地摸它。
它不知道我是人,一個可以求摸求抱求食的人。它和我玩的模式, 跟塑料袋、紙箱、織物、繩子是一模一樣的。也就是說, 它看我,跟看屋里任何一件物品是一樣的。它對我也沒有任何需求,在家時它自己玩,我出門好幾小時回家,把燈都打開了,它還沒有從里屋出來。
我有些惆悵,潮漲的愛沖過去沒有岸接住,而是墜入懸崖,沒有回響。我看著它,三個多月的小貓,十天左右從暴雨的夜里帶回來,它在沒有一只貓的環(huán)境里長啊長,依基因和本能,長成了一只貓,一只純粹的貓。自己從學(xué)會走,到坐,到跑,到跳,到現(xiàn)在看到任何移動的東西,不管是繩帶、塑料袋,還是我走路的腳,都要沖上來撲咬,四腳并用。它像它的流浪母親和流浪父親,有一個野生的靈魂。
就像沒有貓一樣,我會在短視頻里看貓的視頻。我熟悉一些貓,知道它們的名字,它們的性格,我是網(wǎng)上那種溢滿了愛的姨姨們。那么,我是小咪的什么?我不會稱自己是小咪的媽媽,不,它目前和我之間的交流,不比植物和我之間來得順暢。我還沒有從它的眼神中感受過依賴和愛,它看我,就像看一個玩意兒一樣。我也不是它的姨,姨是要給予無限寵愛的。我更像姐姐,一個年長很多,家里突然多出來一個煩人精二胎的,而且是那種父母不在需要我撫養(yǎng),無可奈何的姐姐。
我會審視我和小咪的關(guān)系,心想,它現(xiàn)在還小,三個月,還不知道需要依賴人才能活下去。它以為它有曠野,不知道曠野不會讓它存活。它和我以前養(yǎng)過的兩只貓都不一樣,我的靈魂之貓“虎皮”,我覺得它就是貓界的我,我們對視時能互相辨認(rèn)出對方,它獨立又依戀我,讓我牽掛卻并不操心。我的嬌憨之貓“小九”,它英俊貴氣又耍寶,人類不得不愛它。小咪不是這樣的貓,至少它現(xiàn)在不是。
它現(xiàn)在就是一只僅僅是貓的貓,三個多月,如果它成年后也一直是這樣,堅硬、淡漠、沉默,對我一以貫之的游戲兼暴力,我會怎么樣。我想過這個問題,如果它是,那么就是,我不能寄望于一只貓變成我理想里的貓,我自己都變不成自己理想中的樣子呢,何況是一只貓。我會供它一生吃喝,讓它肆意成長,讓它奔玩打鬧。我家沒有貴重物品,隨便抓隨便撓,沙發(fā)不重要,杯碗不重要,我也不貴重。夏天放它去陽臺,讓它和風(fēng)一起玩,冬天在窗下頻頻撥動它的窩,讓它留在陽光里。
如果它不懂愛我,不重要,我懂就好。
(摘自“夜光杯”微信公眾號,稻荷前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