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朝創造了一個輝煌的時代,也創造了輝煌的詩詞文化。李白、杜甫、高適、王維等“大咖”創造了無數的詩篇,他們的詩詞深刻反映和描述了當時的大好河山、民情風俗、歷史人文在詩詞的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頁。如果說剛剛提及的這些詩人開創了屬于唐詩的高峰,那么李商隱絕對算得上是延續這個輝煌的關鍵性人物。有人說李商隱是一個“冷門詩人”,他號“玉谿生”和“樊南生”,他的詩風“隱晦迷離,難于索解”,具有如夢似幻、撲朔迷離的意境,不妨看他的傳世詩篇一一《錦瑟》。
一、詩篇初識
《錦瑟》是李商隱的一首無題詩(“錦瑟”并非詩的題目),著名詩句“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就是出自《無題·昨夜星辰昨夜風》。后來者研究他的無題詩都以詩的第一句或第一個詞作為題目(這也是為了區分不同的詩作的權宜之計)。題目本來是詩歌內容的高度概括,但李商隱非常謹慎,一點都不愿意向人透露自己的情感,不得不說他的低調。但又因為“無題”,詩人的情感只能留給讀者猜想,但所謂“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國維《人間詞話》),不同的人,因為不同的遭遇,在面對外界的事物時會有自己獨特的人生思考,品讀詩詞也不例外。有的人讀出了對忠貞愛情的向往,有的人讀出了懷才不遇的傷感,有的人讀出了對坎坷人生的無奈,有的甚至讀出了對亡妻的追憶…太多太多,確實讓讀者也感到迷離,這預示著這首詩絕不簡單,最重要的體現在一頻用典故,情思迷離。
二、典故解讀
我們知道,用典本是文學創作當中較為常見的手法,運用典故來進行創作,既能含蓄隱晦,又能與前人進行隔空聯系,將前人的經歷、故事遷移到自己的詩詞當中,發弦外之音,收到“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的奇妙文學效果,帶來獨特的情感體驗。

(一)錦瑟無端—極其悲涼
詩人開篇就說“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錦瑟”中的“錦”其實是華麗的意思,說的就是這個琴的工藝、裝飾非常奢華。詩人說這個琴無緣無故為什么有五十弦,言外之意是說,弦的數量太多了。為什么詩人發出這樣的感慨呢?其實,這是“太帝使素女鼓琴”的典故,在《史記·封禪書》中有所提及。故事大概意思是一素女擅長鼓琴,彈奏起來的音調凄婉得令人動容,每一根弦都讓人倍覺悲涼,而這琴瑟竟有五十根弦,演奏起來讓人不勝其悲,于是太帝打破琴瑟五十弦的傳統,只留二十五弦。但問題在于一雖然減少了弦的數量,但并不能改變琴瑟的悲涼色調,即使減少了弦的數量,琴聲依舊。回蕩的悲哀琴聲讓詩人回首逝去的年華歲月,不禁想起了自己悲哀的青年時代。至于,他青年時代的悲哀體現在哪里呢?不妨往下看。
(二)莊周曉夢 極其無奈
莊周曉夢其實就是“莊周夢蝶”,此典故出自《莊子·齊物論》,書中記載:“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故事的內容已是老生常談,但這個故事留下了一個千年不解的哲學問題一一究竟是莊周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變成了莊周。后人認為這是莊子向往自由的象征,他一輩子都沒有當過大官,成為一只快樂的、自由自在的蝴蝶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但對于李商隱來講,卻未必如此,因為他前半輩子都在追逐名利場,渴望延續家族的使命
李商隱本是貴族后裔,但他年少喪父,家族也逐漸變得無權無勢,后來成為落魄之家。好在自己天賦極高(五歲誦經書,七歲弄筆硯),靠著抄書養活家庭(“傭書販春”),如此大才卻屢在科舉中折戟。當時晚唐的政治生態極其閉塞,只有靠著關系才能實現仕途之路。好在在令狐楚(白居易的好友,有極強的文學素養,官職地位較高)的幫助下,李商隱覓得一官半職,因此,令狐楚可謂是李商隱的恩人。可就在詩人打算從此實現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愿望時,黑暗的現實讓他的理想難以成真,終究是一場夢。
(三)望帝化鵑 處境悲涼
望帝化鵑的傳說見于《華陽國志·蜀志》,說的是古蜀國望帝雖然用心治理,最后卻被迫禪讓帝位給負責治水的開明,因而心中充滿無奈與悔恨。他退隱于山里,最終變成了一只杜鵑鳥,叫聲極其悲涼,讓聽者聞之傷心,聞之落淚。李商隱因不得志而產生的悲哀與此相似。
在機緣巧合之下,李商隱成了高官王茂元的女婿,這本來是佳偶天成的好事,卻讓李商隱陷入了兩難的尷尬。因為當時朝廷陷入了“牛李黨爭”(唐朝歷史上牛僧孺一黨與李德裕一黨水火不容、互相攻擊、對立嚴重的政治事件),李商隱的老丈人王茂元屬于“李黨”成員,而自己恩人的兒子令狐陶屬于“牛黨”成員。李商隱成為王茂元的女婿,讓令狐陶認為他不知恩圖報,反而恩將仇報,于是開始排擠他。李商隱不知不覺中陷入牛李黨爭的旋渦中,始終無法在朝廷上做官,更無法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
這對李商隱來講,是無盡的苦難一一因為他已無法重拾家族的榮耀,也無法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既無法報答令狐楚的知遇之恩,也無法面對王茂元的“賜婚”。李商隱注定只能像杜鵑鳥一樣在無邊的森林中忍受痛苦,悲哀地鳴叫。

《博物志》曾記載南海鮫人不廢績織報答恩情的故事。傳說它曾寄宿在陸上的人家,眼淚化為珍珠來報恩。我們知道,珍珠是珍貴的寶物,李商隱也想報答王茂元和令狐楚,但始終不被兩派所諒解,如果站在令狐楚一邊,“李黨”方面就認為他輕薄本黨人家的女兒,放浪形骸,沒有道德觀念;如果站在王茂元一邊,“牛黨”方面則認為他唯利是圖,背叛師恩。在不知不覺之間,李商隱成了“牛李黨爭”的政治犧牲品。當然,我們也可以理解為李商隱自比于珍珠,但這個珍貴的寶物卻始終無人欣賞而被遺棄,正如才子李商隱一樣:仕途不得志,才華得不到施展,內心充滿無盡的悵惘與失意。
(五)良玉生煙 一失落落寞
《元和郡縣志》記載:“關內道京兆府藍田縣:藍田山,一名玉山,在縣東二十八里。”傳說在藍田山這個地方盛產美玉,如果在中午時分進深山采玉,會發現成熟的玉石散發出朦朧的、迷人而虛幻的光彩(“煙”),但可惜的是這種玉是百年甚至千年都難得一遇,就算遇到也只能“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因為一旦走近,這種玉氣就會消失不見。我們總說“良金美玉”“璞玉渾金”,“玉”比喻人的品質純潔樸實,換言之,“良玉生煙”的寓意跟前面談及的“滄海珠淚”的寓意類同,說李商隱自已隱藏著極強的能力,也希望得到別人的賞識。但由于個性和命運的束縛,無法實現自己的夢想。
在完成了所有的典故鋪墊后,詩人低聲吟唱“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并以此作結。詩人是說,以上就是我對自己人生中悲情、迷離的一個總結,即便現在回想起來頓覺無奈年華虛度、懷才不遇、陷入兩難,可謂是一生悲情的寫照!
三、結語
李商隱的詩是晦澀的,梁啟超曾說:“他的詩拆開一句一句解釋,我連字面意思都解不出來,但就是覺得美。”是的,只要細細研讀《錦瑟》,我們就能體會到詩人情感的細膩與真摯。他沉迷在自己的情感世界當中,也創造了一個迷離朦朧的世界。只要結合他的生平,以知人論世的角度去看他的經歷,我們就能發現他其實是一個蘊涵著大才、隱藏著情思的“隱晦王子”,詩中的那份含蓄與深沉、情真與意長讓每一位讀者都深受震撼。從這個角度再看,《錦瑟》難道不是寫了極致的生命體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