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去,內陸開放曾是一道橫亙在世界面前的結構性難題。如今,這道難題已被一座遠離海岸線與邊境線的城市解開。
重慶,這座被大山大江環繞的內陸城市,曾是杜甫詩中“白帝高為三峽鎮,瞿塘險過百牢關”的險峻之域,是美國漢學家費正清筆下“連一塊平地都沒有”的艱難之地。不承想,在這樣一個交通閉塞、天塹重重的地方,卻激蕩起內陸腹地邁步開放征途的光榮與夢想。
第一趟中歐班列從這里駛出,“鋼鐵駝隊”馳騁亞歐大陸;西部陸海新通道在這里起筆,構建起中國西部出海新格局;長江黃金水道與“一帶一路”在這里交匯,讓內陸腹地成為世界“中轉站”……鐵軌、航道、公路、航線編織出密集高效的多式聯運網絡,新時代西部大開發、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長江經濟帶發展等國家重大戰略疊加,讓重慶沖破“山的阻隔”和“江的間隔”,加速邁向國際“樞紐城”。
2024年4月,習近平總書記視察重慶,賦予重慶奮力打造內陸開放綜合樞紐的定位,在聚散功能和輻射帶動等樞紐性作用發揮方面賦予重慶更大使命。
肩負這一使命,重慶加快建設鏈接全球的門戶型交通樞紐、陸海并濟的綜合物流樞紐、內外聯動的產業鏈供應鏈樞紐等“九大關鍵樞紐”,向更高層級的開放邁進。以“通道帶物流、物流帶經貿、經貿帶產業”為發展邏輯,重慶開放的空間在擴大,開放的內容在升級。
無邊勝景在前頭。當內陸腹地不再被地理概念所束縛,當樞紐成為推動區域發展的能動主體,重慶這座“樞紐之城”,將在更大范圍、更高層次、更深領域書寫內陸開放新篇章。
交通樞紐·讓內陸腹地邁向開放前沿
今年以來,重慶在開放征程中步履不停:重慶江北國際機場T3B航站樓建成投用,第7個綜合保稅區——重慶國際鐵路港綜合保稅區竣工,中國西部地區最大的高鐵樞紐站重慶東站即將開通運營……這些如火如荼的建設熱潮背后,指向一個孜孜以求的目標——內陸開放綜合樞紐。
重慶三峽學院院長李敬指出:“內陸開放綜合樞紐不是單一的樞紐,而是各種要素流動的核心節點,既有鐵路、公路、港口、航空等有形樞紐,還包含物流、產業鏈供應鏈、金融、國際交往等無形樞紐。它的本質是資源的聚散和輻射,必須依托完善的交通網絡才能實現。”
交通,無疑是內陸開放綜合樞紐得以鋪展的基本要件,它承載著物流、人流、資金流、信息流,牽引內陸地區敞開通向世界的懷抱。
2021年,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國家綜合立體交通網規劃綱要》,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與京津冀、長三角、粵港澳大灣區并肩而立,一同被列為全國交通四極。
這一“戰略極點”的定位,證明重慶在全國交通網絡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凸顯出重慶的區位優勢、戰略地位和成熟的交通體系。
重慶地處“一帶一路”和長江經濟帶聯結點,不僅是新時代西部大開發重要戰略支點,也是西部陸海新通道物流和運營組織中心、中歐班列集結中心、長江上游航運中心。面向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重慶以多種方式打通了出海出境大通道:南向有西部陸海新通道聯通東南亞,西向有中歐班列直達歐洲,東向有長江黃金水道出海,北向有“渝滿俄”國際鐵路班列連接俄羅斯,空中的國際航空樞紐已形成覆蓋五大洲的全球航線網絡。
透過內陸國際物流樞紐展示中心的開放地圖,這種交通的立體貫通不再是宏觀概念,而是具象可感的網絡體系。
長江兩岸,果園港、珞璜港、新田港、龍頭港依江分布;山脈之間,蘭渝鐵路、渝懷鐵路等縱橫交錯,滬渝高速、包茂高速等密集如網,它們將重慶江北國際機場、重慶國際物流樞紐園區、重慶西站等一個個關鍵的園區、基地、平臺、站點彼此串聯,構建起多式聯運集疏運體系。
“從交通基礎設施的完備和通達程度審視,重慶作為全國交通四極之一,既可連接外循環,又可連接內循環,還形成東西南北互聯互通的網絡體系。無論是四通八達的公路網絡、風馳電掣的鐵路干線,還是繁忙起降的國際機場、千帆競發的內河港口,無一不讓重慶在全國交通版圖中占據舉足輕重的地位。”李敬說。
這一重要地位,彰顯地理與戰略的共振、改革與創新的成果,更是重慶朝著更高目標馳而不息、永不停歇的堅實腳步。2024年以來,以西部陸海新通道建設為牽引,重慶打造門戶型交通樞紐的步伐明顯加快,這座“樞紐之城”還在不斷升級——
空中,隨著4月9日重慶江北國際機場T3B航站樓竣工,加之去年第四跑道正式投用,重慶江北國際機場已然形成“3座航站樓+1座衛星廳+4條跑道”的運行格局,年旅客吞吐能力提升至8000萬人次,貨郵吞吐量達120萬噸。
至此,重慶江北國際機場成為中西部地區首個、全國第三個擁有4條跑道的機場,航空保障能力直追北京大興國際機場、上海浦東國際機場。
陸上,從今年3月開始,渝廈高鐵重慶段啟動聯調聯試,進入工程驗收的關鍵階段。而其沿線的關鍵站點——重慶東站,同樣進入收官沖刺階段。
作為我國西部地區規模最大的高鐵樞紐,重慶東站建成后,渝廈、渝萬等多條高鐵及城市軌道交通線路都將在此交匯,它將成為集高鐵、軌道、公交、商業于一體的特大型綜合樞紐。
港口,果園港國家物流樞紐不斷完善各類基礎設施,樞紐內的渝新歐國際鐵路(果園港)多式聯運樞紐一期項目主體建筑已全部完工,重慶川能果園港現代物流有限公司也于3月正式揭牌,標志著川渝實業西南貿易中心項目進入常態化運營。
重慶,已不再是過去那個困于內陸的被動節點,而是主動構建一張通達四方、輻射全球的交通網絡。在這張網絡中,飛機翱翔、列車呼嘯、百舸爭流,物流、人流、資金流、信息流正以重慶為中心加速流動匯聚。
物流樞紐·暢通實體經濟“筋絡”
在構建鏈接全球、立體高效的交通門戶體系進程中,重慶逐漸突破傳統物流的倉儲運輸功能邊界,向國際貿易、保稅服務、國際金融等領域延伸拓展。
這一轉型,為本土物流企業創造了前所未有的國際市場機遇。
重慶美聯國際倉儲運輸(集團)有限公司的發展幾乎與重慶的改革開放同頻共振。這家成立于1994年的民營企業,是重慶最早開展國際物流業務的探索者之一。公司總裁何道國回憶:“創業初期,由于重慶缺少對外的鐵路、高速公路等物流通道,進出口產品少,我不得不經常參加國內外的推介會尋找貨源。”
讓何道國始料未及的是,重慶后來會以開拓者的姿態,成功構建起通達全球的物流網絡,成為全國交通四極之一和“五型”國家物流樞紐城市。
如今,依托重慶通道疊加、物流暢達的優勢,美聯物流的業務重心也發生了根本性轉變。“現在我們的挑戰已經從尋找貨源轉變為如何優化國際運輸服務。”何道國說。
通過服務長安汽車、賽力斯等核心客戶,美聯物流形成了涵蓋軌道交通設備、整車運輸等全品類物流解決方案。特別是隨著“渝車出海”行動計劃的推進,美聯物流率先在俄羅斯、哈薩克斯坦成立分公司,成為重慶首家布局海外市場的民營物流企業。
從6人團隊發展到如今擁有500余人、11家下屬公司的國際物流集團,美聯物流的迅猛發展,正是重慶從內陸腹地邁向開放前沿進程中,企業順勢而為的生動寫照。
物流是實體經濟的“筋絡”。在重慶的開放進程中,無數物流企業支撐著這座“樞紐之城”的崛起。
重慶市國際物流口岸服務協會秘書長蔣嘯冰提供的數據印證了這一態勢:2024年,重慶新增國際貨運代理企業備案77家,同比增長37.5%,總量達708家,位居西南地區首位。
“重慶國際貨代企業備案數量在這幾年持續增長,并在去年呈現爆發式增長,直觀反映了內陸開放綜合樞紐建設的蓬勃市場活力。”蔣嘯冰說。
當前,重慶物流企業“走出去”的步伐明顯加快。以渝新歐(重慶)物流有限公司、陸海新通道運營有限公司為代表的國有企業,和以美聯物流、重慶潤創國際貨物運輸代理有限公司等為代表的民營企業,通過多種合作模式,在東盟、歐洲等地布局海外倉,共同打造“絲路渝倉”品牌。
與此同時,國際物流巨頭也加速入渝。2024全球海運貨代50強企業中,已有27家在渝設立分支機構;2024全球航空貨代50強企業中,已有29家在渝設立分支機構。
“春江水暖鴨先知。這種雙向互動體現了國際國內市場對重慶現代物流產業體系建設、物流樞紐功能發揮的認可。”重慶工商大學管理科學與工程學院物流管理系主任、博士生導師張軍說,國家物流樞紐要在全國物流網絡中發揮關鍵節點、重要平臺作用,樞紐功能的發揮不僅體現在物流網絡建設上,更體現在對跨境貿易和國際生產制造的有效支撐上,重慶正通過構建現代物流產業鏈,升級服務能力,持續降低綜合物流成本,有效融入新發展格局。
要實現以上目標,制度創新必不可少。
張軍認為:“當前,我國對外開放正由商品和要素流動型開放向規則、標準等制度型開放轉變,要以制度創新賦能樞紐建設,融入新的要素、技術、系統等,形成現代物流產業鏈發展的新業態、新模式,以實現流程優化、效率提升、成本降低,進而形成現代物流的新質生產力。”
在西部陸海新通道上率先推廣鐵海聯運“一單制”,推動跨境公路陸上貿易術語規則實現新突破;在全國首創以航空公司為單元的保稅航材監管模式;率先建設“智慧鐵海聯運”綜合場景,形成鐵海聯運“一碼通”……大力推進首創性、差別化改革,多路并進激發現代物流活力,重慶的高效組織、低成本配置能力越來越強。
2024年11月,重慶市委、市政府印發《重慶市加快構建現代化集疏運體系實施方案(2024—2029年)》,提出構建“4656”現代化集疏運體系,即打造“四向”國內國際雙向物流通道、構建鐵水公空管數“六網”協同運輸體系、完善“五型”國家物流樞紐設施和功能、構建“六項”綜合服務體系。
重慶正以改革織密物流之網,放大內陸開放綜合樞紐集成效應。
產業鏈樞紐·“通道經濟”加速轉化為“樞紐經濟”
今年3月,在第46屆曼谷國際汽車展上,長安汽車泰國生產基地生產的首款車型Deepal S05驚艷亮相。
在現場,長安汽車東南亞事業部采購部總監郭兵成就感十足。2023年到泰國工作后,他和團隊推動泰國新能源整車工廠建成涂裝、總裝、發動機組裝、電池組裝生產車間,在本地尋找到120家供應商提供零部件貨源……一路走來,他們參與、見證的不僅是長安汽車一座海外工廠的誕生,更是重慶制造業沿國際通道展開的“世界地圖”。
今年5月,3000多輛Deepal S05即將交付給泰國當地客戶。“這次交付意義重大,它標志著長安汽車從以前的整車產品出海,發展到如今的產業鏈供應鏈出海,實現了零部件、服務的本土化落地,產品、技術、人才、管理等全產業鏈輸出。”郭兵說。
這場跨越山海的產業拓展,是重慶深度嵌入全球產業鏈分工的真實寫照。
以長安汽車東南亞市場為例,跟隨車企的出海步伐,產業鏈上的供應商也動了起來。長安汽車的車燈供應商重慶大茂偉瑞柯車燈有限公司、注塑件供應商重慶鳴洋警安電器有限公司、高低壓線束供應商重慶新民康科技有限公司等都在海外布局了生產基地,長安汽車的電驅供應商上海電驅動股份有限公司在泰國設立分公司,生產出泰國首個“七合一”的本地化電驅系統……這種“鏈式出海”的景象,生動詮釋了重慶的產業鏈重構能力。
“一級供應商必然會帶動二級供應商、三級供應商,對整條產業鏈的發展有很大推動作用。”郭兵說,“產業鏈上下游協同出海離不開鏈接全球、立體高效的物流中樞和交通門戶體系。通過中歐班列、西部陸海新通道、長江黃金水道等立體網絡,重慶正將地理樞紐優勢轉化為產業組織優勢。”
在重慶社會科學院國際經貿與物流研究所所長、研究員馬曉燕看來,能成為樞紐的城市一般具有一些共性特征,既具備港口、機場、鐵路、公路等交通樞紐,還具備相應的產業基礎和物流需求潛力,同時擁有一定規模的制造業、商業等。作為制造重鎮的重慶,具備以上所有特征。
基于這些優勢,產業鏈上下游協同出海,正成為重慶眾多企業尋求發展的新趨勢。
馬曉燕將這種新趨勢置于全球產業鏈重構的坐標體系中去分析:“重慶的樞紐優勢正轉化為產業重構的加速度,‘通道經濟’正加速轉化為‘樞紐經濟’。”
在重慶“陸港型”國家物流樞紐的重要承載地——重慶國際物流樞紐園區,能看到樞紐經濟演進的清晰軌跡:昔日的農田小站團結村如今已蝶變為鐵公水空“四式聯運”樞紐,園區從最初的物流集散,發展到如今聚集5400多家海內外企業的臨鐵產業集群,整車、醫藥、冷鏈等特色產業鏈在此生根發芽、發展壯大。
從更大的維度看,以物流中樞和交通門戶體系為基礎,以構建現代化產業體系為依托,重慶還在進行更大布局,旨在打造內外聯動的產業鏈供應鏈樞紐、高能聚合的科技創新成果轉化樞紐。
“重慶正在推進的‘416’科技創新布局、‘33618’現代制造業集群體系,加速建設的重慶樞紐港產業園等,都是產業鏈、供應鏈、創新鏈的重塑。”馬曉燕說。
在西部陸海新通道與長江黃金水道的交匯處,重慶樞紐港產業園已經破土起勢。
3月28日,記者在位于長江以南的樞紐港產業園江津片區看到,園區的重大牽引性工程——先進機電裝備和物流產業園一期項目正在快馬加鞭建設;而在長江以北的九龍坡片區,黃磏港已正式投入運營,千帆競發、貨暢其流,重慶又添一個重要的物流樞紐。
從2024年4月重點項目集中簽約開工到今年4月,短短一年時間,重慶樞紐港產業園已累計簽約開工項目218個、總投資1813億元,在產業園的先行區新注冊企業140多家,涵蓋先進成套裝備、先進材料、現代物流及供應鏈服務等領域。重慶樞紐港產業園的產業集聚效應日益凸顯,已經成為全國率先探索建設并取得實質性進展的樞紐經濟區之一。
這些成果,無不彰顯著“樞紐+產業”協同發力所釋放出的乘數效應。
“重慶樞紐港產業園的建設,抓住了樞紐和產業兩個關鍵,通過交通樞紐、物流樞紐來帶動產業聚集,產業發展又將進一步推動樞紐提檔升級。”重慶江津綜合保稅區發展集團有限公司綜合物流部部長宋娌娜說。
產業之根向外延伸,開放之門越開越大。在對外開放的征途中,重慶并未止步于產業版圖的重構,還在國際交往中加快拓展合作的廣度和深度。
2024年,重慶進出口總值達7154億元,其中對東盟進出口增長13.8%,實際使用外資增長5.3%;新增國際友好城市和友好交流城市10個;德國、匈牙利、尼泊爾等國家領導人來渝訪問,市長國際經濟顧問團年會、國際友城大會、“一帶一路”僑商大會等成功舉辦……僅從2024年這一年的數據,就能窺見這座城市的“國際范”。
站在新時代的坐標回望,重慶的變化,不止于一條通道的打通、一座航站樓的落成、一個項目的開工,而在于它用實際行動重構了“內陸”的概念與角色。
重慶這座“樞紐之城”,如今以更寬廣的視野、更深遠的布局、更主動的姿態,成長為中國內陸崛起的一種路徑、一股力量。這不僅是一座城市的躍升,更是中國內陸開放的一個時代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