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盡管她總是笑著,但當掃過實驗數據或患者病歷時,眼里似乎總是藏著銳利。
這是王紅陽,中國兩院里為數不多的戎裝女院士之一,國家肝癌科學中心創始主任。她衣著利落,短發微卷,走起路來,腰背挺得板正,以個人魄力持續挑戰科研禁區。她是科研戰場上的“較真者”,也是容不得半點糊弄的“嚴師”。
和她的研究員們聊天,才知道在她面前,的確沒有什么事可以被糊弄過去。
她會逐頁審閱課題報告,不允許偷懶或者模仿;審批經費很嚴格,“該用的錢就用,不該用的根本經不住拷問”,只把資源砸在刀刃上。這份近乎“苛刻”的嚴謹,源自她對生命的敬畏—那些在她眼前逝去的癌癥患者,讓“為病人解決問題”成為畢生信念,而非空談。
很難相信,從軍從醫50余年的她,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看不出一點疲態。想要做別人沒做過的事,想要開一條從未開過的路,只要她下了決心,一切都有可能。年少時不顧一切辭去鐵飯碗從軍時如此,去德國馬普生化研究所工作時也是如此,帶一箱器材回國開啟肝膽基礎研究時,還是如此。
1987年,中國肝膽外科之父吳孟超因籌備“中德醫學協會”上海年會,對僅有一面之緣的王紅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愛才惜才的吳孟超就和恩師裘法祖聯名推薦這個年輕的消化內科女醫生去德國留學。1997年,當細胞信號轉導研究先驅烏爾里希教授用優渥條件挽留時,她已打包好一箱試劑,準備帶回一窮二白的中國肝膽研究領域。烏爾里希教授只能抱著遺憾放她回國,在推薦信里不舍地寫道:“她是我科研生涯遇到的這么多研究員當中,最優秀的10%。”
回國初期在上海東方肝膽外科醫院(海軍軍醫大學第三附屬醫院)建起中德合作實驗室,質疑聲此起彼伏:“外科醫院要女內科醫生搞基礎研究?”但她始終一往直前地堅守。楊振寧先生在來院參觀時驚嘆:“這是一流的實驗室”。
真正推動她走過這一路的,是曾經一個接一個,在她眼前倒下的癌癥晚期患者。出發的原因,她從未忘記過:要為病人解決問題。這已經不只是個人壯志,而是家國大事。
中國是一個肝癌大國,是全球肝癌發病和死亡人數最多的國家,約占全球肝癌總病例的一半。由于病因不斷更新換代,時至今日,中國仍有4億人深受肝病困擾。吳孟超在上世紀中葉說的一句“要把肝癌大國的帽子扔進太平洋”背后,是包括王紅陽在內的幾代中國醫學家前赴后繼。
“早診早治是前哨戰,終末治療是攻堅戰,我們必須兩手都硬。”王紅陽帶領團隊15年磨一劍,研發出了中國第一個具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肝癌診斷試劑盒,臨床應用近80萬人次。她還帶領團隊在膽管癌的“堅硬盔甲”上找到靶點,讓曾經的“癌中之王”初現治療曙光;牽頭建立覆蓋全國的肝癌早期篩查和預警隊列研究,令肝病發病率和病死率逐年下降。
風起于青萍之末。這不僅是一位女性成為院士的勵志故事,也不只記錄了一個癌癥時代的轉向,它的更細微卻可貴之處在于,一顆“治病救人”的種子,如何從貧瘠的土壤中生長出來,最終成為參天之姿,并培育起連片的森林。
上海楊浦區長海路225號,吳孟超曾在此把長海醫院的一個小科室孕育成中國第一所肝膽專科醫院。
五月中旬的上海下了暴雨,長海路上沒什么人,但進入東方肝膽外科醫院楊浦院區,就能看到略顯忙碌的門診大廳,穿過去,兩分鐘即走到了王紅陽駐守了28年的3號樓。大樓內部構造簡單,層間略顯低矮,實驗室保留著千禧年初的布局,桌面上擺滿了小型器材和瓶瓶罐罐。
“那些改變肝癌診療史的歷史性發現,就是誕生在這里?”“就是這里。”
更具現代化、儀器更先進的國家肝癌科學中心已在嘉定新院落成,但王紅陽仍習慣在這里辦公。她的辦公室有一張人體工學椅,但她不要坐,就找來一張最基礎的木凳子,這樣更踏實。不論外面是下雨打雷,還是飄雪凝霜,她就坐在那里。
正在讀研二的李詩瑤去年在某個夜里12點做完實驗,準備回家,抬頭一看,院士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她暗自佩服,“一個73歲的人還在為科研數據分析熬通宵,我們有什么資格說‘躺平’?”
再回溯王紅陽的人生,好像一路都是這樣走過,恰似一列不斷駛向荒漠的列車。從大城市到大西北的荒漠,從臨床醫學到基礎研究的荒漠,從頂尖研究所到空白實驗室的荒漠。如果她在年少時選擇“隨波逐流”,也許會在區委機關較為穩定地度過一生,但她身上的那股擰勁兒,讓她不斷推翻眼前的路,又走向一條新的路,重塑一個自己。
17歲那年,這個在江南長大的女孩提前送了自己一份成人禮:從軍。她辭掉了機關工作,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到大西北的野戰醫院入伍。

她在野戰醫院學到的第一課,是目睹寧夏固原的婦女在土窯里承受生育之痛—有位母親19次妊娠,卻只留下3個孩子,產后感染的傷口在艾草煙熏中潰爛流膿。
“那時我才懂,醫學不僅是治病,更是要在貧瘠之地種下希望的種子。”
再回憶起來,她仍然難掩痛苦。王紅陽告訴南風窗,在那個時刻,她發現祖國需要提升整體的醫療衛生條件,這些婦女也需要有人來幫助。但不久后,她又意識到這不只是醫療保障的問題,還要提升核心的醫療能力。
那是1973年的寒冬,王紅陽的父親罹患肺癌去世了。在病床前,她看見所有的止痛藥在癌細胞面前都蒼白無力,專家會診后的搖頭,讓年輕的王紅陽再一次看到了醫學的局限。“連大城市都束手無策,那些偏遠地區的患者該怎么辦?”
帶著這樣的不甘,她再次登上列車,目的地變成了第二軍醫大學。彼時,當同齡人忙著在穩定的崗位上扎根時,她卻走進了百廢待興的醫學荒原。從護士到醫生,從臨床到科研,每一次轉身都意味著從頭再來。
直到28年前,吳孟超院士的一句話成了又一次啟程的號角。他大手一揮:“整層4樓都給你,去闖吧。”那時的實驗室不過是間空屋,第一張實驗臺是從病房拖來的舊木桌,玻璃器皿要去病房回收后反復刷洗。
可她卻在這里分離出原代肝癌細胞株,在試劑短缺的年月里,用從德國帶回的加樣器、勻漿器、轉膜儀開啟了信號轉導的研究。
以此為前情再去看那間略顯簡樸的實驗室,心境便截然不同。而后來之人眼中的理所當然,在王紅陽真實的生命體驗里,每經歷一次“大變局”,又有多少苦楚與糾結,恐怕連現在的自己也無法數清了。
對于她而言,所有的奔波與堅守,不過是為了兌現當年在父親病床前、在西北土窯里許下的愿,讓更多人,不必在病痛的荒漠里孤獨地等待黎明。
當王紅陽一次次偏離“常規軌道”,支撐她的從來不是命運垂青。若要尋一個貼切的意象,她更像生于水澤的菖蒲—葉如劍刃,根扎沃土。
在小學時,王紅陽曾奪下江蘇省自由體操比賽冠軍,這或許是人生初章的注腳。器械上的騰躍翻轉,為她帶來了“極致專注”與“抗壓韌性”。
1973年的那場高考,是動亂時期唯一一次恢復考試選拔,這成了命運拋來的第一塊敲門磚,王紅陽抓住這次機會,沒日沒夜地學習,在煤油燈下惡補數理化,用三個月的時間啃完中學課本,最后以蘭州軍區總分第一名的成績,叩開第二軍醫大學(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軍醫大學)的校門。
到了1977年,已在長征醫院擔任臨床醫生的王紅陽,再次展現出“主動破局”的本能。當年,第二軍醫大學成立了英語中級班,但報名要求是主治醫生以上級別。王紅陽想去,就在辦公樓前攔住院長去路。“給年輕人一個考試機會,我們一定學得更快。”她的據理力爭換來了破格參考資格,最終以優異的成績入選。為了學好英語,她還花了一個月工資,買來原版西氏內科學苦讀。
這也為此后的際遇悄然埋下了伏筆。
這臨床12年的時光,讓王紅陽從住院醫生成長為主治醫生,雖然學會了治病救人,但面對癌癥晚期的患者,還是作用甚微。許多腫瘤患者仍像父親一樣,無藥可用,又經受不住化療的痛苦,一個接一個地,在她眼前病故,王紅陽感到沮喪和無力。她逐漸意識到:“當醫生只能救少數人,做科研卻能救無數人。”
于是,王紅陽開始尋求在學術上繼續深造的機會。
1987年,吳孟超院士籌備“中德醫學協會”年會,急需精通英語的臨床骨干,王紅陽便因此入選。這一趟,讓吳孟超發覺,醫院里居然還有這樣一個好苗子,勤奮、專業,外語水平高。會后,吳孟超便與裘法祖聯名推薦她赴德留學,德國大眾基金會提供獎學金。
但她隨即迎來更嚴苛的考驗—去德國,英語還不夠,還必須在10個月內通過德語關。于是,在同濟大學德文班的教室里,王紅陽每天帶著面包早讀,深夜對著700頁的德語強化教程標注密密麻麻的筆記。最終,她再次以第一名的成績,成為當年烏爾姆大學醫學院、德國科學院新生中的唯一中國女孩。
幾年后,王紅陽還因為中、德、英三語都能熟練運用,成為了馬普生化研究所的所長助理,負責接待各國代表團,逐漸串聯起中國與各國之間的友好合作。這已是后話。
回過頭來再看,所謂的運氣,完全建立在她的能力之上。這一切,讓人不由得相信,很多事情,即便不是當時的那個瞬間、那個機會,也一定是下個瞬間、下個機會。命運有時酷愛捉弄人,但在王紅陽身上,如果真有“運氣”的存在,那應當是命運選中了她,她必定要去做一些事情。而王紅陽又正好努力地做到了。
還是要談到那個最具命運感的夜晚了。
1996年的一個暴雪天,吳孟超來德國出差,這個當年也已74歲的老院士,頂著零下20攝氏度的寒風,坐了6個小時車,在晚上10點抵達了王紅陽位于慕尼黑的辦公室。王紅陽在馬普生化研究所的實驗室里核對完最后一組信號轉導數據,抬眼便見吳孟超院士推門而入—老人身上落滿了雪,他對王紅陽說:“想把你請回國。”
那個時候的王紅陽,已經成為馬普生化研究所的一名佼佼者,烏爾里希教授眼中“最不愿放走的學生”,她主導的胰腺腫瘤研究正進入關鍵期。所有人都以為,這位東方女科學家會在此深耕。
但吳孟超知道,這個年輕醫生,心里始終燃著一團火—中國乙肝病毒感染者超1億,肝癌發病率居全球之首,而德國實驗室里連一份完整的人肝樣本都難尋。
“我們建了東方肝膽外科醫院,要做‘院所合一’研究所,讓臨床與科研真正握手。”吳孟超的聲音帶著跋涉后的沙啞,“中國的肝癌防治等不起,你是能扛這面旗的人。”
王紅陽在德國主要學習的是生物信號轉導研究。這屬于當時國際上的新興的學科,它既研究疾病的機制,又研究藥物如何治療。它傾聽細胞和細胞之間的對話,了解各種分子蛋白之間的相互作用,找到它們彼此調控和制約的規律和方法。
在德國的三年,王紅陽越是深入信號轉導研究,越清楚中國肝病防治的特殊性。西方主攻的膠質瘤、胰腺癌在國內發病率低,而乙肝、酒精肝、脂肪肝催生的肝癌,正以每年38萬例的速度吞噬生命。
因此,研究肝癌一直是王紅陽的執念,這與吳孟超“把肝癌大國的帽子扔進太平洋”的愿望一脈相承。
暴雪夜的促膝長談持續到凌晨。當吳孟超掏出“院所合一”的規劃圖,王紅陽腦海里浮現了很多。父親臨終前的病床,西北婦女在土窯里的呻吟,自己在臨床12年摸過的那些堅硬的肝癌病灶……這些記憶讓她在黎明到來前,終于下定了決心。
這之后,在烏爾里希教授的辦公室里,她用德語誠懇解釋:“中國需要一座橋梁,讓基礎研究扎根臨床土壤。”導師最終點頭,不僅贈予60萬馬克啟動資金,還申請了科研經費與中國共享。
1997年春,載著集裝箱實驗器材的貨輪駛向上海。其中最珍貴的,是她親手培育的12株腫瘤細胞系—這些在德國無菌室里長大的“種子”,即將在黃浦江畔的舊倉庫里,扎根成中國首個肝癌生物樣本庫的根基。
全新的試驗也在發生。回國第一個月,王紅陽穿著白大褂站在東方肝膽外科醫院的手術室門口,懇請主刀醫生:“讓我留一點病變肝組織。”在20世紀末的中國,科研取樣尚屬“離經叛道”,但吳孟超親自布局簽署《樣本捐贈協議》,當第一份樣本存入零下80℃的凍存柜,中國肝癌研究從此有了可追溯的“基因地圖”。
2006年,由王紅陽執筆,聯合吳孟超、湯釗猷、楊勝利、顧健人、聞玉梅、鄭樹森六位院士,向國家提交了“集成式開展肝癌研究”的報告。
2012年,國家肝癌科學中心開工建設,王紅陽為中心主任。
那個暴雪夜的雙向選擇,自此早已超越個人際遇。吳孟超用院士的聲望為年輕科學家鋪路,而王紅陽用國際視野為中國肝癌研究搭建了橋梁。
王紅陽是一個愿意磨、愿意等的人。
在德國馬普所的無菌室,她曾對著測序膠片一坐就是36小時。當時的條件下,做基因測序是完全手動的。每個堿基都要靠酶促反應逐幀顯影,前前后后十幾道工序,要一天半才能拿到結果。一旦發生失誤,就很可能只得到一片空白。
而僅僅是克隆一條新的基因,她就需要重復加樣8000余次。
王紅陽的弟子文文,現在已經是國家“長江學者”特聘教授、博導。他在指導自己的學生做分子生物學實驗的時候,就會以王紅陽的親身經歷來舉例子。一個細微的操作,會導致幾天的工作成敗都受到影響。這也是最基礎的道理,做科研要戒浮躁、有耐心。
但這份等待的勇氣,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
肝癌研究的復雜之處在于,它是個異質性很高的惡性腫瘤,每個肝癌患者面臨的情況都不一樣,既有病因區別,也有遺傳差異。
從德國回到上海后,王紅陽發現一個問題,國內把研究精力都集中在終末期的肝癌方面。然而,要降低肝癌的發生率和病死率,必須把重點前移,預防發病。否則,晚期肝癌手術做得再好,也難以根治,最終還會復發轉移,出現肝臟衰竭。
所以從建實驗室開始,王紅陽就帶領團隊,力求能找到一個可以實現早診早篩的生物標志物,以此開發早診試劑盒。當時國際上普遍沿用的是AFP(甲胎蛋白)作為檢測標志物,但它有約40%的假陽性率,并不算特別準確。
然而,真理之路,注定充滿荊棘。在發現肝癌診斷標志物,并制備特異的單克隆抗體時,由于技術不成熟,實驗過程中極易形成難以溶解的包涵體,他們頻頻遭遇失敗。質疑的聲音開始出現。
還有一個“心理挑戰”在于,專利面世之前,研究團隊不能提前發表論文。在最終的產品驗證過程中,他們還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做幾千例的重復實驗。但對于年輕的研究者而言,論文是打開學業、事業上升通道的關鍵途徑。
馬拉松式的研究,要如何經受住十幾年也沒有成果的磨煉?
王紅陽首先告訴學生,“板凳須坐10年冷”,要保持“為病人解決問題”的初心。
除此之外,她會調配好每個人手頭的不同工作比例,確保研發和論文不沖突。作為王紅陽院士最器重的嫡系弟子與學術衣缽的繼承者,從2001年起便跟隨導師深耕課題研究的陳磊教授,目前已是國家杰出青年基金獲得者、博士生導師。
他回憶,為了完成這一個項目,實驗室前前后后有十來位碩士生、博士生、博士后接力去做。最終,他們找到了一個肝細胞癌的高特異性腫瘤標志物GPC-3(磷脂酰肌醇蛋白聚糖3),它的靈敏性更好,可以聯合AFP檢測排除假陽性、假陰性,同時還是一個潛在治療的靶標,可以用于CAR-T療法(嵌合抗原受體T細胞免疫療法)。
因為GPC-3的發現,2014年,中國擁有了第一個具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肝癌診斷試劑盒。此后,王紅陽團隊還建立“金字塔式肝癌高危人群分層篩查體系”,推動肝癌的早篩新策略運用。
政策也開始向癌癥早篩傾斜。2019年,“實施癌癥防治行動”寫入政府工作報告。2023年,《健康中國行動—癌癥防治行動實施方案(2023—2030年)》印發。這被視為癌癥研究的一個重要轉折,在此以后,惡性腫瘤早診及傳染病重大專項的研究有了綠色通道,審批的程序成本大大降低,得到的關注和科研經費也在增加。
這使得王紅陽能夠比較順利地推進下一步—盡管GPC-3是一個很好的特異標志物,但它并不能覆蓋肝癌所有的高危病因。因此,王紅陽團隊仍在尋找可以聯合使用的標志物以及針對性藥物,覆蓋更多的肝膽病癥精確診斷和精準治療。
近年,她還帶領團隊研究,發現國外一款治療骨髓瘤的藥物“硼替佐米”對膽管癌有效。國際上將其評價為:“在膽管癌堅硬的盔甲上打開了裂隙,提供了一種新的治療策略。”
十幾年來,研究的有效推進和專利成果,不僅拯救了數十萬患者,也讓王紅陽和研究團隊的名字,在公眾視野里,日漸變得更加清晰。
從2004年起跟隨王紅陽的研究員付靜,說起一件事,自己的小孩某天從學校回來,突然告訴她:“媽媽,我今天在學校圖書角,看見紅陽奶奶了,我還在一張團體照片上看到了你。”小孩的語氣里充滿了自豪。
她說,自己曾面臨過家庭和事業難以平衡的問題,但老師總是能給她一些榜樣的力量:“科研女性的困境,不是要證明我們能和男性一樣,而是要讓世界看見,我們本就該站在這里。”
其實,在1989年赴德國留學時,王紅陽也才剛剛生下孩子不到3年。回國后籌建實驗室的三年間,她頻繁往返中德,行李箱里除了試劑便是給兒子的禮物。
有一次,尚且讀小學的兒子得了支氣管炎,出現了嚴重哮喘,她只好將他送去長海醫院輸液治療。在急診科,她一邊看護著孩子,一邊寫論文。這一幕被吳孟超看到,轉身就給機關打電話:“科研人員的大后方,我們要守好。”
如今身為中國女科技工作者協會理事長,王紅陽更懂得這份傳承的重量。在她的團隊里,45%的科研骨干是女性,而全國女性科技工作者在生物領域占比已超半數。這個數據讓她欣慰,但另一組數字卻仍然刺痛:兩院院士中女性僅5%,杰青優青評選里育齡女性常因生育斷層失去機會。
2015年,王紅陽的團隊中,二胎媽媽陳瑤研究員捧回了國家優青證書,這一成就頗為不易。因為常規杰青、優青的評選年齡限制在45歲以下,但女性生一個孩子可能就會導致兩三年內無法完全投入科研。
王紅陽數年都在為“女性科研人員年齡放寬3歲”的政策奔走。她說:“我們不是要特權,是要把被生育所占的時間,還回來,重返工作崗位。”
2019年美國癌癥研究協會年會上,王紅陽作為唯一亞洲女性代表登上主論壇。同年,王紅陽成為中國女科技工作者協會第四屆理事會會長。
2024年起,在女科協的建議推動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將女性科研人員申請優青、杰青的年齡限制放寬到48周歲。
今年,王紅陽的團隊除了在Cell、Nature發表多篇頂刊論文,還有一件小小的“喜事”:今年初夏,36歲的青年骨干陳淑楨副研究員結婚了。她以前總擔心瑣碎的生活和年齡的增長會讓人失去沖勁,想趁著年輕多干一些事。
但看著王紅陽73歲仍踩著小高跟穿梭于實驗室和會議室,熱忱地工作,優雅地生活,陳淑楨忽然明白:“這有什么好擔心的呢?”
正如王紅陽所說,真正的代際傳承,應該是讓年輕女性相信,科研的火炬可以和人生的燈火,溫暖地交相輝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