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隨著外賣員快遞員的社保政策改變,各種討論也沸沸揚揚。我們都知道這其實是個全球問題:零工經濟的效率如何和工作者的權益保障協調?也總有人提出,一旦立法加強外賣行業社會保障的合規要求,平臺企業或者行業本身就可能喪失靈活性,做不下去了。
這種想法可能過于簡單了。這方面,西班牙已經立法4年的“騎手法”有一些值得參考的后續。
2021年,西班牙通過“騎手法”(Ley Rider),要求重新界定外賣平臺和外賣員之間的勞動關系。法案和去年新加坡的平臺勞動法案類似:只要證明存在“指示和控制”,就是雇員關系。因此,根據“騎手法”,騎手不再是自雇人士,而是外賣平臺的雇員,享有同等的社會和安全保障,也有同樣的集體協商談判、最高工時、休息日、夜班獎金等權利。
接近4年過去,立法的效果如何?外賣平臺是怎么應對的?這對外賣員來說又意味著什么變化和影響?一些西班牙學者通過大量的田野調查和訪談,研究了法案落地后的情況。他們發現:法案推出后,仍然留在西班牙的三家最大外賣平臺,采取了很不同的適應方式。
其中,有一家轉為直接雇傭騎手,放棄了外包模式。但是為了保證靈活性,它們采取了比較靈活的合同,比如一些騎手簽每周3天、每天至少工作12小時的合同;另一些簽每周工作6天的合同。不同騎手也得到不同的排班,以滿足每天不同時段需求的高低變化。研究發現,這種模式下,這家企業的管理其實變得更精細了—雇傭關系下,仍然可以安排騎手有彈性地調整工作時間,但一方面需要更優化的溝通和協調機制,另一方面也需要謹慎地平衡資源,以維持低成本。以前完全依靠算法的工作安排和績效考核,現在也變成了管理人員更多參與,和算法共同決定。
第二家公司則是把騎手完全變成第三方外包,和不同的車隊簽訂合同。研究發現,盡管這樣看起來可以避免法律限制,但平臺其實還是很想控制具體的騎手的行為,結果企業花了很多力氣在和車隊溝通扯皮上,甚至設計讓車隊競爭,于是矛盾并不少。
第三家企業更大膽,用了擦邊的辦法—既然法律規定有“指示和控制”就是雇傭,那么他們就干脆直接“自由化”,仍然保持騎手們的“自雇”狀態,但平臺不再安排懲罰騎手的機制,也不再要求騎手必須接某些訂單,而是改為用“搶單”的激勵機制,這樣顯得自己沒在“控制”。不過,研究發現,他們變得更依賴一群沒有當地身份的黑工了—因為既沒有雇傭關系又沒有控制機制的話,商業模式要運行下去,就要雇傭一些更好控制、更難拒絕平臺要求的人。
這份研究有好幾個值得關注的地方。
首先,它證明了:立法不見得會一下子把行業管死,政府并不是無所不能,平臺企業也有各種鉆空子的創造力。
其次,立法后,就算是企業有鉆空子的行為,對騎手來說整體待遇都有改善。所以,立法的意圖是有所實現的。
接著,第一家企業的例子也顯示,騎手轉為雇傭關系,并不一定導致僵化的工作時間安排。僵不僵化,取決于企業是否能夠開發出更好的管理模式。也就是說,相關立法反而能刺激企業在管理上創新,不再只依賴于算法的單一維度和勞動者的“內卷”。
第三家企業的例子也說明,平臺經濟的性質決定了平臺會更樂于看到龐大的、不穩定的勞動力后備軍,甚至它也會愿意創造更不穩定的勞動市場。而立法規管,其實是保護我們的社會不要陷入這樣的循環里。